演戲
動亂都挪到村南那一帶去了,土根對周遭地區的芥蒂不深,彷彿回到了第一具活屍出現之前的夜晚,言語和行動上時絕對自由的,安全有保障。
土根在行為舉止上經過好一番除錯,走出拽個二五八萬的氣勢,就像那種目中無人的大人物,做事狠絕,不顧別人死活。
小布袋系在腰間,每走一步,就扯著褲腰帶來回晃悠,這種有節奏的撞擊,讓土根感到很踏實。
這條土布褲子的褲頭很寬鬆,如果不是用腰帶系得緊緊的,早就被那隻沉甸甸的布袋往下拽到腳踝上了。
人的情緒或許沒辦法隱藏,但一切面部表情都是可以偽裝的,為了混淆視聽,為了達成某種目的。
土根的臉上時刻流露出志得意滿的申請,正是一種為了達成某種目標營造出來的假象,很有說服力。
快走到水波家了,土根無限放大了步子的幅度和肢體語言的誇張程度。
趁著置身於如墨一般的黑暗,肆無忌憚地做著各種誇張的表情,得意的,驚詫的,憤怒的沾沾自喜的……彷彿這樣運動一番,才能迅速讓僵掉的面龐恢復表情自如的彈性。
周圍一片死寂,屋子裡隱約傳出人聲,距離隔得太遠,聽不清是誰在和誰說些甚麼稀奇古怪的話,如果是環境太沉靜,那也極有可能是磨牙聲、打呼嚕聲或者說夢話聲。
有聲音傳出,就說明這屋裡頭有人。
“水波!水波!水波喂!”土根把雙手合攏在嘴邊,做成一個傳聲筒的樣子,尚未靠近,就對著房子大吼。
沒有,沒有回應。
不請自來的人,固然面目可憎,但對這些對別人的呼喊充耳不聞的人更是鬧人,好在土根一回生二回熟,有的是對付他們的辦法。
既然對方不應聲,那就合理化解釋一下,當一個通情達理之人,給他們臺階下,當做他們睡熟了,沒聽到有人在喊。
辦法總比困難多,土根的辦法就是直接敲門找人,吵的不能再吵了,把人家激怒了,人家就忍不住跳起來了,這是最簡單粗暴的,也是最行之有效的,與所有方法相比,這是最有效果的,也是見效最快的。
“咚、咚、咚……”
土根使勁敲打著門板,“開開門,水波,開開門,有要緊事找你商量。”
雖然臉上掛著戲謔的笑意,一點也不像有要緊事找人商量的樣子,他是這麼想的,只要把人的好奇心勾起來了,就不信人家不上鉤。
“水波,我知道你在家,剛還聽見響兒了。”
找了水波,還得去找高正,這兩個人對他大有用處。先來水波家,是聽聞水波娘不見了,家裡沒其他人,來找他,能減去不少麻煩。高正一家人齊全著,去找他就得太覥著面子,怕影響到他家中其他人的休息。
不敲門的時候,土根就把耳朵貼在門扇上,注意屋裡有無動靜。
果不其然,裡頭雖然沒有人應聲,但傳來一陣聲響,屋裡有人在咳痰。
“咳咳咳……”
“嘿,我就知道你小子在裡邊!”土根做賊似的惦記著水波。
“給我開個門,有事和你說。”
屋裡太黑了,透過門縫,啥也看不清。
一直沒有回應,這點讓土根很納悶,這水波性格是古怪,可平時待人也不會這麼冷淡,否則那天邀他一同上山挖墳埋葬紅梅,他也不會那麼爽快就給答應了。
土根再次把眼睛貼在門縫上,眨巴眨巴著觀察。
黑洞洞的堂屋裡,除了桌椅板凳,似乎另有兩個高大的黑影。
側牆有一扇窗,沒有關嚴實,窗縫越有兩指寬,漏進去一部分月光。
“嗬嗬嗬……”這咳痰的聲音變了。
也可能是變清晰了,也有可能是太清楚了,土根樂陶陶的表情當下就變了,這聲音聽著咋就那麼不對味兒呢?
“不對,是活屍!”土根被自己突如其來的想法嚇得大驚失色。
土根又想起一件事,剛才看到的黑影似乎有兩個,不可能是他看重影了或者沒看仔細,確確實實是有兩個。
“難不成有活屍跑進這屋裡頭,水波被咬傷之後也變成了活屍?”這個想法很有可能是真的,土根越想越覺得脊背發冷。
自打見到孬蛋一家變成活屍,土根就覺得偌大一個村子,沒有甚麼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
幸好裡面的活屍似乎對他剛才的呼叫不是很敏感,沒有因此發狂衝撞木門,土根慢慢地往後退了兩步,平復一下突然急促起來的心跳。
計劃一旦被打亂,下一次指不定甚麼時候才能找到合適的機會,二女兒溪花已經變成活屍了,他無論如何要保護好妻子和其他兩個女兒,不能再讓同樣的事情上演。
這土根不死心,只怕沒看清誤會了,那兒有一扇窗沒關上,到那去應該可以把屋裡的情況瞧個清楚。
土根收斂了一下腳步,手抓住腰間那隻小布袋,不讓它發出聲響,現在它分明成了個累贅,非但吸引不到目光,反而有可能向活屍暴露他的位置。
走到窗前,靠牆邊放下柴刀,土根把雙手放在窗板上,小心地把木窗往屋子裡推,好把窗縫推寬,讓視野開闊一些。
剛推開木窗那一剎那,土根就感到不太對勁,大概是有個腦袋剛從眼前飄過去的原因,意外之感直接衝擊而來,就像剛與黑白無常擦身而過,很直觀而又震撼。
土根很久不敢動,等確定那個一晃而過腦袋沒有回來,他才把摁在木窗上的手縮了回來。
更多的光線從土根身後落進屋子裡,土根伸長脖子,在屋子裡東張西望,不一會兒,他就在右上角發現了兩個黑影。
“嗬嗬嗬……”
幾乎在同一時刻,那兩個黑影一起轉頭,面朝這邊,也把目光鎖定在土根身上。
就像吞了只壁虎,土根驚駭萬分,他悄悄地把腦袋往回縮,並默默地注視著他們那個方向。
那兩個黑影隱沒在黑暗中,但他們的身高及形象讓土根有一種熟悉感,基本可以判斷出他們一個是水波,另一個是高正。
這兩個黑影把手伸直在眼前,殭屍一樣往前走著,肢體僵硬,姿態詭異,一步步走向木窗。
高正和水波的腦袋以極其不自然的角度歪斜著,像睡覺落枕的人,眼睛翻著白眼,斜著看向頭頂。
二人嘴角掛著垂涎水,在月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像一長串露珠一樣晶瑩剔透。
“我今晚真是捅了活屍窩了!”
確認沒有危險的情況下,土根放下心來,一巴掌拍在額頭上,無比懊喪地回想著這一整個晚上所經歷的事情,哪一件不讓人魂飛魄散呢?
“看來這個辦法行不通了,我得找找其他辦法。”土根喃喃自語著,他心思多是多,但他終歸不是一個愛動腦筋的人。
每一件事都是環環相扣的,一件事不順心,下面的計劃就得推翻重來,真是讓人頭疼。
“嗬嗬嗬……”兩具活屍靠得越來越近,很快就要撲過來了。
即使知道他們沒辦法咬上自己,看到他們那個架勢,土根還是自覺地後退了兩筆,一把槍有時候啞火,有時候也會擦槍走火,人命關天的事兒,決不能馬虎對待。
別候在這浪費時間了,土根拎起柴刀轉身就走,像個受夠了窩囊氣的逃兵,不復來時的囂張氣焰。
“哈哈哈……”
走到村道上了,水波的屋子又發出另外一張聲音,好像是活屍的嘶吼聲變了一個腔調。
一種奇異的念頭自心裡誕生了,此事有必要前去探究一下,土根轉身折返,來到那扇窗戶前。
土根滿頭霧水地又一次推開的窗戶,望著屋子裡的場景,好像甚麼都沒有變動。
土根看著那兩具活屍漫無目的地遊蕩來遊蕩去,堂屋太小,他們每次沿著一條固定的路線前進,最終都會撞上牆壁或傢俱。
“嗬嗬嗬……”活屍很有代表性的低沉嘶吼聲仍不絕於耳。
這些天與活屍打過太多交道,這聲音土根都快聽出繭子來了,如今他站在窗戶外,對著屋子裡的每一種聲音側耳傾聽,仔細對比辨別了一下,還是沒有聽出來是哪裡不太對勁兒。
忽然間,土根意識到有一樣東西不對勁,那就是味道,不論他怎麼聞,都沒有聞到一股噁心的氣味兒。
這屋子裡傳出來的氣息,根本沒有甚麼特別的,只是一般民居的味道,常年採光不夠,是潮溼的,有一股黴味,但與活屍的氣味有很大不同。
只要遇到活屍,哪怕隔著三米五米,在你還不知道他具體在哪個方位之前,那種腥臭味就無孔不入地鑽進你的鼻腔裡了 。
活屍的體味是不可避免的,即便一個人剛剛成為活屍不久,這種氣味也難以掩藏。
土根沒辦法判斷高正和水波是甚麼時候成為活屍,但他們身上居然沒有明顯的腥臭味,這也太不可思議了吧!
這兩具活屍似乎同他之前見過的活屍不太一樣,各方各面的表現都是自成體系的,從行為舉止上來看,從吼叫聲中來聽,從聽力上來說,從氣味上來分辨。
土根一言不發地站在視窗,目不轉睛地觀察者水波和高正,一股怒意直往上竄。
“你們兩個在搞甚麼鬼?”一根筋在太陽xue上跳啊跳的,土根舉起一根手指將其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