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眠之夜
男人眼珠子瞪得很大,從眼眶裡鼓出來,像兩隻碩大的牛眼被安裝在一張狹小的臉上。
“快點,快點,去那邊!”傳福對著幾人大喊。
有幾個人圍在一座小小的土屋前,地上倒了兩個哎喲叫喚的傷員,是不久前被愣頭咬傷的。
屋裡傳來男人粗重的喘息聲,還有東西撞牆的發出的“咚咚”聲,看來是外邊這些人練手把暴躁發狂的愣頭關進了屋子裡。
何正林和山娃兒推開人群,走進屋裡。
黃金月跟在後面,剛一進門,就聞到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和腐臭味。
愣頭趴在地上,渾身抽搐,臉色通紅,眼睛翻白,眼神邪惡,嘴角淌著涎水,像帶血絲的膿液。
愣頭手上有一個血淋淋的傷口,傷口周圍的皮肉已經發黑腫脹,看著觸目驚心。
“這男人的樣子,和李叔襲擊爹時一模一樣!”黃金月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嚇得渾身發抖。
愣頭已經被感染了,毒入骨髓,就算沒有變異完全,不把他囚禁起來加以看管的話,他已經能依靠咬人的本能,去傷害越來越多的人。
“快,按住他!”何正林大喝一聲,第一個衝上前去。
趴在地板上的愣頭突然猛地抬起頭,朝著何正林撲了過來,喉嚨裡發出“嗬嗬嗬”的怪響,兩排牙齒碰撞,發出“咯咯咯”的聲響。
“小心!”傳福大叫一聲,下意識地推開了何正林。
何正林被傳福的力道推得往旁邊一倒,堪堪避開了愣頭的撲擊。
愣頭撲了個空,摔在地上,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四肢扭曲著,動作怪異而僵硬。
堵在門口的幾人嚇得魂飛魄散,紛紛往後退。
又想起李叔把爹撲倒時的兇態,積壓在心底的恐懼和悲痛一下子爆發出來,黃金月氣得渾身發抖。
這時何正林摸過來,把黃金月往門口一推,隨後把門關上,把村中及眾人鎖在屋外。
傳福、山娃兒與何正林三人在屋內與活屍周旋。
他們當中每個人戰鬥力都很強,三個人並肩作戰,活屍早晚會給他們打趴下的,除了黃金月掐著一把汗,外邊人並不怎麼擔心他們的安危。
三人手頭沒有繩索,不然可以把愣頭捆了再說,眼下對付這個怪物,就只能直接索命了。
愣頭女人在屋外使勁拍打著門窗,哭喊著,“你們別傷害我丈夫,你們留他一條命,別讓我變成寡婦啊!”
何正林皺緊了眉頭,他看著地上還在掙扎的男人,聽著女人傷心欲絕的哭聲,心裡已經有了判斷。
有時候人們不肯面對,對血緣至親下不去狠手,總認為這世界會出現奇蹟。
可問題是,祈求奇蹟的人太多了,奇蹟的數量又太少,根本不夠分的。
不是所有事情熬著熬著就會變好,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大多數事情熬著熬著只會變得越來越壞。
這種生離死別的場面,何正林見過太多,心裡早已麻木,人們必須被強迫著去面對現實,永遠處在巨嬰心態裡思維是不會成長進步的,如果能幫一把,他寧肯去做那個惡人,也不願眼睜睜看著越來越多的人為這一個渺茫的希望去送死。
無論如何要確保大門門敞開的時候,這愣頭已經死了,這種時候動婦人之仁,損害的將是全村人的利益,相當於把全村人的性命安全當兒戲。
當活屍撲在山娃兒身上時,傳福眼疾手快,一刀刺進愣頭後腦勺。
“謝啦,兄弟!”山娃兒驚魂未定地說,他的手上是沒有工具的,當這個誘餌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何正林需要更多的實驗體來研究活屍的發病機制,他蹲下身子,仔細檢視了男人巴掌上的傷口,化膿發黑,又摸了摸他的額頭,臉色越來越凝重。
這愣頭體溫很高,不像一般活屍的身體是沒有任何溫度的,但不管有沒有溫度,已經可以將他這個人規劃為活屍的範疇。
門開了,那男人的女人一下子癱坐在地上,身體壓在門檻上放聲大哭
“何郎中,你們怎麼把他給弄死了啊,我沒有別的親人了啊,你救救他啊,他不能死啊!”
“生死有命,我們只是做了我們該做的。”何正林搖了搖頭。
屋外頭,有兩個人被咬傷了,仍在地上打滾,血流一地。
幾個人圍著二人,知道不能束手旁觀,可又拿他們沒辦法。
“殺了他們吧!”傳福對何正林耳語道。
“不可!”
現場這麼多人,快刀斬亂麻的方式不可取。
如果四處無人,何正林或許會考慮這麼做。
兩個人剛被咬傷不久,意識還是清醒的,身上也沒有冒出任何活屍的特徵,就像大傢伙一樣,只不過沒大傢伙那麼走運。
要是當著眾人的面動手把二人弄死,起不到殺雞儆猴的效果,還會給父老鄉親的心理籠罩一層陰影。
何正林沉聲道:“大家別慌,去找繩子,先把他們綁起來,用繩子捆結實了,別讓他們病發之後咬到人。”
那幾個旁觀村民連忙找來繩子,七手八腳地把那兩個人捆住了,聽從村長指揮把他們押送到柴房去。
怎麼處理?聽候發落吧!
傷員還在拼命掙扎,繩子勒得他們身上的肉都變了形,可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似的,眼神是滿是絕望和憤怒。
忙活了大半夜,才把一切安排妥當,夜沉了,該去休息了。
一行人領著黃金月來到山娃兒家,安排好黃金月的住宿問題,何正林和傳福就走了。
讓黃金月和利群與愛群兩姐妹睡一張床,是山娃兒提議的,何正林也放心。
“丫頭,別難過,活下來就是一件值得慶祝的好事兒!”山娃兒看出了她的心事,拍了拍她的肩膀:“活著就有希望,相信你山娃兒叔,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黃金月點了點頭,眼淚卻還是忍不住掉了下來。
“多謝山娃兒留宿!”黃金月擠出一個很難看的笑臉來,這可騙不了其他人。
“傻姑娘,客氣啥呢!”曉鳳嘟著嘴假裝不開心地說。
山娃兒和曉鳳離開幾個女孩往自己房間走去,他們知道,對一個喪失至親的姑娘來說口頭上的安慰是不管用的,黃金月心裡的傷痛會像十萬大山一般高低錯落,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撫平的。
“你換套衣裳再休息吧!”利群從衣櫃裡翻出一套質量最好的衣服給黃金月。
這套衣服布料柔軟剪裁別緻,平時利群不捨得穿,怕幹活時弄髒弄壞,集市日趕集或跟著爹孃去喝喜酒才會換上,鄉下人也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追求精緻得體。
黃金月接過衣裳,心裡一陣暖流,握著利群的手感動地說:“謝謝你,利群。”
利群擺了擺手:“不用謝,以後你就把我和愛群當自家姐妹吧!”
愛群看著黃金月紅腫的眼睛,心裡有些不忍,“金月姐,別想太多了,先休息吧!”
利群笑著對黃金月說:“我爹說了,不管遇到啥事兒,活著就有希望。”
黃金月點了點頭,被兩姐妹樂觀積極的情緒感染了。
房間很小,只有一個衣櫃、一套桌椅和一張木床,但乾淨又整潔。
兩姐妹睡在床頭,黃金月睡在床尾,卻怎麼也睡不著,在有限的空間裡翻來覆去,像一條擱淺的鯉魚兒擺動著魚鰭和尾巴。
黃金月腦子裡全是爹孃和弟弟的身影,還有活屍一咧開嘴可以咧到耳根的可怕面孔,這些念頭像深山老林裡的濃霧一般驅散不去。
彷彿又聽到了爹孃的慘叫聲,還有弟弟的呼救聲,血濺大地,那些聲音像針一樣紮在黃金月的心上,讓她痛不欲生。
黃金月知道自己現在是真的無家可歸了,像正林大哥一樣成為了一個流浪兒。
禾實村並非是一個安全的落腳地,隨時都會有活屍在門外徘徊,終有一天禾實村會像和平鄉一樣淪為活屍的根據地。
命運何其奇妙又何其殘忍,黃金月像何正林過去投奔到她家一樣,她現在又投奔了何正林。
天亮了,要為山娃兒家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她不能長久地賴在山娃兒叔家裡,可是離開了禾實村,又能去哪裡呢?
黃金月臉上有未乾的淚痕,她像一隻受傷的小獸,蜷縮在木床角落,在黑暗中獨自舔舐著傷口。
黃金月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活下去。不僅要活下去,還要活得漂亮,不能辜負爹孃的心意。
還得想辦法報仇,黃金月發誓要為爹孃和弟弟報仇,活屍毀了她的家,殘殺了她的親人,絕對不能就這麼算了。
夜深了,村裡靜悄悄的,一聲狗吠也聽不見。
黃金月睜著眼睛,聽著一室的沉寂,望著一室的黑暗,心裡充滿了悲傷和恐懼,還有一絲若隱若現的希望。
殘月已經落下,天和地陷入無邊的黑暗,黃金月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她知道,她必須堅強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