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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房屋內外

2026-05-05 作者:筆崽

房屋內外

天亮時分,萬物甦醒。

村民們不敢出門,卻也紛紛開啟了自家的門窗,又或者把木門悄悄推開一條縫,讓空氣得以流通一些。

唯獨土根家的房子死氣沉沉,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門緊緊閉著,窗戶也闔上。從外邊看去,沒有一絲可以透氣的縫隙,儼然一座土包子。

屋裡,淑芬靠著一間房門坐在矮凳子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土根蹲在一處屋角,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身處於內憂外患中,像站在雲端一般,風一吹,就會一跟頭往下栽。

頭一天晚上,大火熄滅後,土根一家人陸陸續續回到家。

離開時,門窗都沒有鎖好。風大,把未關緊的木門木窗推開了。煙霧順著村道鋪天蓋地地席捲了禾實村,把屋子燻出一股臘肉般的煙燻味。

土根家的屋子不近田野,但也被那股煙霧燻得入味,從火場扯下來,身上是那股味兒,肺裡是那股味兒,就連家裡也是這股味兒,令人快要把肺給咳出來。

一家五口先是走進廚房,成半圈站在水缸前,淑芬從水面撈起一個葫蘆瓢,依次傳到四人面前,讓他們掬一捧水好好把臉洗一洗。

“我本來想把你們給喊住的。”

土根一邊搓臉一邊說,從那臉上搓下來厚厚的汙垢,把水弄得又黏又膩。

“你們就跟著孬蛋那傻瓜蛋頭也不回地走了。”

三姐妹搓臉,那黑不溜秋的髒水,從指縫間滲出來,滴到了地上。

“發生了火災,哪能不去啊?”

見大家搓臉搓得差不多了,淑芬又從水缸裡舀了點水,讓他們把臉上的汙垢沖洗乾淨。

“火那麼大,還有那甚麼勞什子活屍轉來轉去,”土根一設想女兒們被活屍逮住咬死的可能性,心尖上好像牽扯了甚麼,扯得心臟那一塊有點疼,“咱們女兒還小,多危險啊!”

“誰去了不危險?”淑芬並不認可土根的話,“別人家的小孩子,比我們女兒還小,不也去幫忙了嗎?”

看土根把臉洗好了,淑芬把葫蘆瓢遞給了他,土根還想說些甚麼,手下意識把葫蘆瓢接了過來,就先不說了。

“那能一樣嗎?”望著在洗臉的妻子和三個女兒,土根惱羞成怒地說,“人家那都是小子,女兒有幾個?”

“那也還是有的。”淑芬不依不饒地說。

“你轉性了嗎?”見到土根一臉雙的樣子,淑芬又嘟嘟囔囔地說:“平時也沒見你關心照顧我們幾個。”

“你知道嗎?”土根把聲音放低了,表情狠毒,在淑芬的耳邊低語,“我和傳福去巡邏的時候,見到了一個小女孩的屍體,頂多十歲出頭。”

淑芬傻了眼,停下洗臉的動作,放下兩隻汙水橫流的手,看了眼神色認真的土根,又看了看黑暗中三個女兒閃閃發亮的眼睛,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幾人洗好臉,又回到堂屋,淑芬是個愛乾淨的人,見不得那麼多的塵埃灰燼落在桌椅板凳上,想在休息之前,發動大傢伙收拾一下。

土根一聲不吭,不太有興致的樣子,一個人走回臥房。

“懶鬼,就沒見過你做家務。”淑芬埋怨道,但也沒有再說甚麼。

在禾實村,家務活預設是女人家的活兒,淑芬的不滿便拐了個彎來到了別的話題上,“口口聲聲多麼關心我們幾個,從來就沒有落實到位。”

土根換了一身衣服,躺在床上望著窗戶外頭。

月亮跑到晾一邊去了,那是一片弄得像墨汁一樣的顏色。

那身又髒又舊的臭衣服,被土根隨意扔到地板上,上面有煙燻味,有血汙,有汗漬,有洞眼。

淑芬和幾個女兒分工合作,幾人倒是幹勁十足。

在女兒們還很小的時候,淑芬就領著她們幹活了。家裡的農活要幹,家務活也要幹。淑芬立志要把三個女兒培養成幹活的小能手。

大女兒竹花和小女兒露花幹活時一絲不茍的,二女兒溪花幹事情既不認真又很敷衍,這方面和土根有點像。

溪花又在磨洋工,這些淑芬全都看在眼裡。

以前淑芬不止一次說過:二女兒跟她那死鬼爹一樣,生來就知道享福。

後來淑芬發現即便把當女兒的和做父親的拿來對比,二女兒在性情上也未曾有絲毫變化,彷彿從來沒有像大姐和小妹一樣,把這當成一種恥辱來看待。

溪花手裡拿著一塊幹抹布,擦著四方桌的半邊桌面,不能說不上心,那力道倒是很大。

火災發生時,很多灰塵與灰燼飄到了空中,飄進家家戶戶的門窗,空氣一下子不流通,沒有上升氣流的助力,洋洋灑灑地落在了屋裡頭。

要想把傢俱上的髒汙顆粒弄乾淨,只需兩步,先用抹布輕輕撣乾淨那些顯而易見的落灰,再用溼抹布把表面上的塵灰擦乾淨,傢伙什就能煥然一新了。

擦乾淨四方桌的任務,淑芬交給了大女兒和二女兒一起去完成,她帶著小女兒去擦一擦板凳椅子。

儘管這四方桌早已包漿,汙穢不堪,但竹花還是很仔細且很耐心,把她所負責的那一半桌面灰塵撣乾淨。

溪花的手法又粗暴又狂野,甩動抹布在桌面上拍來打去的,擦個桌面,使出了吃奶的勁兒,甩得桌面“啪啪”響。

在抹布的快遞甩動之下,塵埃又飛揚起來,有一些飛到了竹花負責的半邊桌面,把大姐氣得臉都紅了。

除了拍打,溪花還有另一個祛除灰塵的方法,把抹布在五指間抓成潦草的一團,在桌面上有塵埃的地方使勁搓來搓去。

毫無疑問,這個方法不太正確,溪花是好心幫了倒忙。

這些塵埃落在桌面上原本就黏黏糊糊的了,用抹布拍打也拍打不起來,抹布在塵埃上一抿,就像泥瓦匠用膩子把石灰漿刮在了牆上,鬆鬆垮垮一擦即淨的灰塵,一下子死死地粘在了桌面上。

好不容易擦乾淨的桌子,被溪花糊弄一遍,再次落下不少塵埃,又得重新再擦一遍,竹花非常崩潰。

“娘,你看溪花,是來搗亂的吧!”竹花忍無可忍了,只好向娘告狀,讓娘來制裁這個神經大條的妹妹。

“臭婆娘,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溪花瞪著大姐竹花,說話這口氣也像是跟她爹學的,“你就不能少說兩句嗎?”

“做錯了事還不讓說,有你這樣的人嗎?”竹花反擊回去,也瞪了二妹一眼。“做錯了事還不承認,是你在耍賴,你這樣子只能證明你是狗急跳牆了,”

“你放屁!”溪花把抹布往桌子上一甩,掖起袖子,那氣勢,像是要找竹花幹架一樣。

“溪花,你去給娘打一盆水來。”淑芬勉強說了句心平氣和的話,要罵的話早就兩個女兒一起罵了。

聞言,溪花立馬洩了氣。扭頭看到桌面的慘狀,有點兒心虛。

聽娘這語氣是動怒了,但又忍住了,溪花認為絕對不可以再忤逆她,那可是在往火堆裡潑油。

“哦!”溪花勉為其難地應了聲。

與打掃衛生那種精細活相比,溪花自然更樂意幹端茶送水這種體力活,盛了一大木盆水,搖搖晃晃著端到了堂屋。

“每次叫你量力而行,多大能力幹多大的事,話都聽不進去,”淑芬又是心疼又是無奈,“半盆水就夠了,非要端滿滿一盆出來,萬一搬不動了或摔倒了把自己潑一身水怎麼辦?”

“娘,”溪花放下木盆,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假模假樣地拿起那塊抹布,“不如我先去看看房間裡有沒有甚麼要打掃的,待會兒大姐和小妹忙完了就可以直接休息了。”

溪花又餓又累又困,想早點撂挑子回房間睡覺。

溪花從小就有主意,鬼精鬼精的,奈何淑芬早就摸透了當個女兒的脾性。

尤其是溪花,她一撅屁股,淑芬就知道她要放的是甚麼屁。

淑芬並不打算當場拆穿她這個顯而易見的謊言,畢竟滅火時三個女兒中,就這個二女兒從頭到尾都沒有休息過,要是女兒是個男兒身,那倒是個英勇無畏衝鋒陷陣的好手。

“去吧,如果床鋪髒,你也得換一身衣服再上去打掃。”淑芬這話就是預設了溪花可以偷懶。

溪花腦子轉不過彎來,連淑芬話裡頭的好歹意味都弄不清楚,擠眉弄眼地說,“娘,你這是在說甚麼笑話呢,我身上髒,床也髒,直接上去多好,換一身乾淨衣裳上了床,不又被弄髒了嗎?”

“你少廢話,我沒那麼多耐心跟你說話。”淑芬又好氣又好笑地說。“你少跟我嬉皮笑臉的,娘說甚麼就是甚麼,頂甚麼嘴?”

“知道啦!”溪花垂著頭腦悶悶不樂地走進三姐妹的臥房。

一進房間,把屋門虛掩上,溪花立即把髒衣服脫下來,換上一身乾淨的衣褲,身體髮膚瞬間感到清爽多了。

地上那一套衣服已被燒得半焦,本著不想挨娘罵的原則,溪花忍著睏意蹲下去,打算把衣物好好整理一下。

往常這個時候早就做著千秋大夢了,這溪花困得眼皮鬥險些睜不開,家裡又給了充足的安全感,不必像在外邊一樣警戒,幾乎要倒在地上一下子嗚呼大睡。

有個黑影正在悄然逼近,可懨懨欲睡的溪花啥都不知情,冷不防被這個黑影的東西撲倒在地。

受此一驚嚇,瞌睡蟲從溪花的腦海中鑽了出來,睡意頓時消散。

睜大眼睛一看,是一個人。

黑暗中,這張臉莫名有點熟悉,竟是樂有叔公。

剛才家興叔和家隆叔還在找樂有叔父,他又怎麼會在這裡呢?

不對,樂有叔公不再是一個人,他像出現在大火中的那些黑影一樣,變成了一具活屍。

沒等溪花叫喊出來,胳膊就被狠狠咬了一口,鑽心的疼痛瞬間蔓延開來。

“啊,好疼!”溪花忍不住大叫一聲。

率先衝進房間的是土根,他躺在床上,看著黑暗濃稠得化不開的夜空,心裡有有點不安,想起床在房屋附近走一圈,來確認周圍沒有活屍在遊蕩。

走到門口時,聽到對面房間女兒的呼叫,心跳亂了一拍,身體像灌了鉛一樣往下沉。

當時土根就有不詳的預感,到家時竟然漏了這麼重要的一件事,應該要把房屋內外排查一遍的。

群山之中,不知有多少活屍在遊蕩,火光不知又招惹來了多少活屍,他出門前沒有把門窗關緊,也就沒有徹底杜絕活屍闖進屋裡頭的隱患。

聽到女兒的掙扎聲,土根又急又狠地衝進去的時候,正看見那活屍趴在溪花身上,瘋狂地撕咬著。

土根嚇得魂都沒了,由本能驅使著,順手在門口搬了一張竹椅子,看準了活屍後腦勺,就往上砸。

一下、兩下……直到那活屍不再動彈,土根還一鼓作氣一連砸了好幾下。

頭骨破碎的聲音,鮮血四濺的聲音,竹椅離開的聲音,全都不能消解土根心頭的怒火。

看著溪花鎖骨處的傷口,還有女兒眼神裡的驚恐,土根的心沉到了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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