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對暗影
即將破曉的昏暗中,新餘睜大眼睛去看,並非看不清楚,這個動作僅僅顯示出他內心的詫異。
不是猛獸,是兩個實實在在的人。
新餘能看到兩個模糊的暗影站在樹下,一高一矮,高的是男性,矮的是女性,並排站在那裡。
兩個人前進速度不快,慢悠悠的,像在散步。
一般來說,兩個人一起走,就有隨著對方節奏邁步子的意向,儘管步伐不是整齊劃一的,但至少不會相差太遠。他們的步伐很雜亂,步幅大小不一致,一會兒這個在前,一會兒那個在前。
如果不是醉酒之人,在他們身上還有一點不同尋常之處非常醒目,新餘發現他們的輪廓很奇怪,不像正常人那樣挺拔,反而有些佝僂,散步的人身形會放鬆,但也不至於如此萎靡不振的吧!
新餘凝神細瞧,只見其中一個人肩膀垮著,手臂微微下垂,像是掛在身上的累贅,身體在搖晃中前進,好似在玩跳格子游戲,兩隻手臂就甩來甩去的,左臂像在和右臂打架。
新餘心裡犯了嘀咕:“這時候出來的,會是誰?”
鬼滑頭假裝新餘看不見他,他拿起一株青菜,也不看上面有塵土和蟲子沒有,張口就狠狠咬了一大口,不管之後要接受甚麼樣的懲罰、承受甚麼樣的後果,先把肚子填飽再說。
這個點出門,是不吉利的,陰氣很盛,陽氣不足的人容易見鬼,山腳下荒草萋萋的,鮮少有人敢大著膽子靠近。
“難道是山那頭逃荒過來的?”新餘在心裡琢磨著,又覺得不像。
山高皇帝遠的,深林深處還有很多詭異的現象,山那頭的人就算趕路,也不會選在三更半夜吧!
新餘又抬眼仔細看去,那個高個子男人沒有胳膊,或者胳膊貼在腰上一動不動,兩隻腳很僵硬,左搖右晃的,踢來踢去,像是在驅趕甚麼,又像是無意識的抽搐。
緊接著,那個一直很安靜的矮個子女人也揮了揮手,像是在回應男人的動作。
莫非是吵架了?新餘嘀咕道。
“嘖,這時候還有心思幹這事兒?”新餘心裡忽然冒出個荒誕的念頭,來的恰好是一男一女,他懷疑兩人是在夜色遮掩之下幹了男女之事,此前他聽聞過類似的事情。
男女趁著夜色在山腳下私會的事,多年來時有發生,只是他沒想到,眼下都這光景了,肚子都填不飽,還有人有這份閒情逸致。
怕是多此一舉了,新餘望著手裡的弓箭,忍不住搖了搖頭,心裡有些佩服又有些好笑,這荒山野嶺的,哪個不是飢腸轆轆的,就不怕被野狼叼了去?
可那股腥氣越來越濃,原先離得遠不覺得,近了才發覺這味道如此濃重,鑽進鼻腔裡,讓人胃裡一陣翻湧。
新餘皺緊眉頭,這味道絕不可能從活人身上發出來,像是某種動物腐爛後散發的惡臭,像一口濃稠的痰黏在喉嚨裡,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新餘再一次把目光聚焦在二人身上,他心裡的不安越來越重,握著弓箭的手不自覺收緊,指節泛白,難不成那女人剛才偷偷生了個孩子扔掉了?
一股涼意順著他的尾椎一路爬上了脊樑骨,不管事實真相如何,這件事新餘都不敢掉以輕心,他也不敢輕舉妄動,近來鎮上發生了太多怪事,他必須嚴肅以待。
新餘把弓箭搭在手上,箭矢朝著二人的方向,他呵斥一聲,“是誰在哪兒?”
新餘的話語宛如一陣驚雷,把鬼滑頭的頭皮炸了一道口子,他害怕地站了起來,菜籃子滑下手臂,砸在了地上。
鬼滑頭下意識要去接新餘的問話,擔心不回話,對方的弓箭可能就射在他身上了。情急之下,這喉嚨嘶啞得厲害,“是我”二字說出口跟蚊子叫喚似的,壓根兒傳不到對方耳朵裡。這菜籃子砸在地上又發出很大的聲音,無處可躲了,鬼滑頭雙手抱著頭,幾乎快要痛哭起來。
“誰在那兒?”
新餘不知道菜園子門口有個笨手笨腳的蟊賊,如果不是菜籃子砸地發出那麼大一聲響,他恐怕永遠也發現不了。
“你們是一夥的嗎?”新餘的聲音尾音在發顫,他不認為自己有能力一挑三,又或者有更多的人潛伏在暗處。
鬼滑頭能感受到怒火在新餘身上燃燒,他的臉沉下來,眼神變得很尖銳,卻一聲不吭,非常憤怒。
新餘舉棋不定,正不知下一步該做甚麼,菜園子柵欄門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接著是一陣拖沓的腳步聲,一個雙手舉過頭頂的身影走到路上,他的步伐比那兩個暗影靈活多了,即使未見其人,也能確定是人的。
“你怎麼在這兒?”新餘心裡一凜,認出那是村裡的懶漢鬼滑頭。
他的眼神不錯,離得不遠,他看見鬼滑頭的眼角正在神經質地不斷地抽搐著,顯然是幹了甚麼虧心事,掛相了。
每個村莊裡都有幾個無賴,無賴不無例外都是有田不耕、有地不種的懶漢,平日裡無賴靠臉皮厚活著,人們依靠誹謗和議論無賴也獲得了諸多樂趣。
鬼滑頭就是村裡出了名的無賴,是個老單身漢,靠著偷雞摸狗過日子,東西也偷,女人也偷,誰家沒人了,大白天他就敢撬門進去翻找值錢的東西,拿到鎮上的典當行換錢。
村子裡好多個混混,就這傢伙敢來新餘家鬧事,新餘對他可謂印象深刻。之前有一次,新餘差點兒被偷家,為此兩人打過一架,從此結了樑子。好在新餘那次給足了教訓,鬼滑頭儘管心裡頭憤懣不平,卻好久不敢打他家的主意。
沒想到這半夜三更,他竟然又摸到自己家附近來了,用腳趾頭想,都知道這傢伙心術不正,他倒很有興趣知道,這鬼滑頭今晚又耍了甚麼花招。
新餘屏住呼吸,往樹後又縮了縮。他倒要看看,這鬼滑頭今晚又想耍甚麼花招。
“我、我,我是……我是來……”
鬼滑頭一時編造不出合適的謊話來,卻不斷往村道上走,村子是無處可藏了,要是被新餘那小子逮住了,少不了他一頓好打,他得想辦法跑到山上去,把風頭躲過了再說。
“我知道你是鬼滑頭,但他們是誰?”新餘納悶地問,無賴是不可能和無賴交朋友的,他可不知道鬼滑頭和誰交好。
這聲音很近了,人還是看不太清,沒準兒新餘走到了村道上,現在衝過去肯定跑不脫,鬼滑頭心生一計,可以從老榆樹那兒穿過去,卻忽然瞥見兩個暗影正迅速趕來。
鬼滑頭先是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這裡還有別人。他眯起眼睛看了看,以為是新餘的家裡人,頓時來了火氣。他壓低聲音罵道:“有必要麼,三個人來抓老子?”
新餘心裡一動,聽出了他話裡話外的意思,隱約有點兒不是滋味,原來他們都把那兩個人誤認為是對方的人了。
鬼滑頭壯著膽子往前走了幾步,離那兩個暗影越來越近,以多欺少,自己怎麼著都沒有勝算,大不了鬥個魚死網破。
新餘有股不詳的預感,他認為鬼滑頭和那兩個人根本不認識。那兩個暗影自從聽到鬼滑頭髮出的聲音,就加快了步伐往他那兒走去。看到他們朝他姿勢詭異的小跑過去,第一反應竟然是擔心鬼滑頭的安危。
清晨的第一縷光線像鋒利的匕首,把陰沉沉的夜空撬開了一覺,光明漏了下來,薄薄的一層灑在那兩個暗影身上。
視野清明瞭不少,新餘和鬼滑頭同時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只見鑽出樹蔭的高個子男人一臉血汙,眼睛裡紅血絲十分明顯,灰白色的眼珠不自然地轉動著,僵硬,像是鏽住了,他胸口劇烈起伏,表情茫然。
鬼滑頭的目光落在那個高個子臉上,突然像是被蜜蜂蟄了一下,臉上的橫肉猛地抽搐起來,腫得老高了,“你擱這幹甚麼?”
可那根本不是人的臉,毫無血色也就罷了,還呈現出一種屍體般的死灰色。面板下面的血肉都被蛀空了,一層皮緊緊貼在骨頭上,那突出的顴骨和凹陷的臉頰再可怕不過。
新餘聽了鬼滑頭的話,也扭頭去看那個高個子,發現他的面部輪廓的確很像鐵栓,但沒辦法確定那就是他,他離開村子好久好久了,沒想到再次回來時已經變成這個鬼樣子了,兩隻手臂都不知道被誰砍了。
眼前的鐵栓憔悴得不像個人,他眼眶深陷,黑洞洞的,沒有一絲神采。他的眼睛渾濁不堪,像是蒙著一層厚厚的汙垢。
鐵栓長得又高大,人又長得俊俏,好多媒人上門介紹姻緣。
鐵栓在眾多合適婚嫁的姑娘中選了最心儀的一個,結了婚,過了段踏實日子,又被兄長給攪黃了。
妻子不堪忍受鐵栓哥哥對二人生活的指摘與騷擾,一氣之下住回孃家,人們普遍認為,要不是他有個拖後腿的哥哥,恐怕婚姻會很美滿。
鐵栓這人厚道老實,這次出門是去給親家送點兒糧食,許久沒回來,村裡人大都認為他凶多吉少了,也不乏有心態樂觀的人認為他遇上了好事兒,對鐵栓老婆打趣說他被哪個嫁不出去的黃花大閨女搶走當上門女婿了。
鐵栓這哪裡是從前風流倜儻的樣子呢?他的嘴唇乾裂滲血,露出暗黃色的牙齒,嘴角還掛著一絲暗紅色的黏液。更可怕的是,他的半邊臉頰似乎已經腐爛脫落,臉皮在晃動中被揭開一角,露出裡面發黑的骨頭。離得遠,還以為這只是血汙,誰知是正在腐爛的骨頭。
矮個子女人的身影也出來了,新餘這才發現她走得慢,是因為她只有一條右腿。
女人的脖子以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歪著,肩膀僵硬地聳起,手臂垂在身側,手指彎曲。
女人的指甲又黑又長,像是野獸的利爪,她前行得很艱難,卻從她臉上捕捉不到一絲兇惡之外的任何表情,單腳跳著往前移動。
“這不是紅梅嗎?”新餘心裡頭咯噔一下,他怎麼從來不知道紅梅斷了一條腿的事情?
鬼滑頭愣在原地動彈不得,與衝到身前來的那個被他認作弟弟的男人大眼瞪小眼了片刻。
那個怪物可不會發愣,頭部朝著胸口猛地一撞,一下子將鬼滑頭撲倒在地,藉著微弱的光芒,他判斷這是個死人,果然這個時間不宜出門,這不就見了鬼了。
那個叫紅梅的女人聽到鬼滑頭的吼叫聲,情緒突然激動起來,趕到了鐵栓的身旁,一同俯下身去,掀開嘴皮,露出半黑半白的牙齒。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