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蘇家終究還算沒有食言，書雲的學籍保住了，檔案上也沒留下不該有的汙點。只是蘇局長擔心女兒會再被欺負，勒令校方必須給書雲換班，堅決不能再跟蘇晴共處一室。
陳琳得知這個結果後，不知是該慶幸還是該悲涼。而書雲像是被磨平了稜角一般，眼底沒了波瀾，只剩一片麻木的死寂。
良久，她輕聲開口，神色空洞，語氣淡得彷彿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媽，能不能……給我換到文科班……”
陳琳愣了一瞬，心頭猛地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她別過身，飛快地抹了把眼角，強撐著輕咳了兩聲，卻難掩蝕骨的疲憊：“去吧，我不管了。”
書雲揹著書包站在文科班門前的時候，整個人都還是懵懵的。
陽光斜斜落在走廊上，明明是暖的，她卻覺得渾身發冷。
她已經記不清，這是她上了高中以來，第幾次站在陌生的班級門口。
罷了，早已習慣了。無非就還是和曾經的無數次一樣，不是草草收場，就是滿身狼狽。
她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了那扇冰冷又沉重的鐵門。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議論聲伴隨著打量的目光此起彼伏響起：
“看啊，她就是那個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局長千金的陳書雲。一班容不下她，竟然給發配到咱們班來了！”
“聽說以前學習很好的，白白淨淨一個小姑娘，沒想到竟然還動手打人，真看不出來這麼蠻橫潑辣！”
“前兩天她媽揪著他來學校賠罪的時候被我撞見了，你們猜怎麼著？她逼著她媽跪在她面前，跟個狗一樣，一點孝心都沒有！”
“咦，這人咋這樣啊！咱們都離她遠一點，省得跟她扯上關係，惹禍上身，平白卷進不必要的麻煩裡！”
書雲垂著頭，任憑那些刀子一般的話狠狠紮在心上，不反抗，不辯解，腳步僵硬地往前走。
無人知曉，她那些藏在眼底的隱忍與委屈，和早已碎得渣都不剩的驕傲。
從那天起，書雲就沒再聽過課。人在教室坐，心卻早已不知飄到何方。
課桌上的書本永遠攤開著，她卻只是垂著眼，空洞地盯著紙面，目光渙散。老師講的知識點、同學間的小聲交談，全都像隔了一層看不見的屏障，絲毫傳不進她的耳朵裡。
偶爾有時，筆尖無意識地在紙上劃過，留下雜亂無章的痕跡，她卻渾然不覺。直到下課鈴聲尖銳地響起，她才會緩緩回過神，卻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毫無生機。
陳琳卻變回了最初的樣子，每日盯著書雲的學習起居，事必躬親。就連她穿甚麼顏色的襪子，喝甚麼口味的酸奶都要一一過問、嚴格把控，半點不允許她自作主張、偏離分毫。
直到有一天，書雲放學回來，也不知是受了甚麼刺激，下了車就往海邊跑。
陳琳嚇得魂飛魄散，猛地衝上前兩步拽住她的胳膊，卻見她面無表情，痴痴傻傻地望著遠處翻湧的墨色海浪，像是被人操控著一般，腳步僵硬，一心只想往更深、更冷的海水裡走去。
“你幹甚麼？還想像之前那樣嚇我一次嗎！”陳琳聲音顫抖，死死抱住女兒，忽然瞥見她袖口處有幾道血紅色的印跡。
她心頭驟然一沉，慌忙擼起她的袖子，看著那一道道密密麻麻、還透著血絲的新痕，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書雲臉色蒼白，下意識把手往身後藏，卻被陳琳再次緊緊攥住，用力拉到身前，暴露在冰冷刺骨的海風中。
“你……你……”陳琳嚇得發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連貫的話。心疼、愧疚、恐慌，一股腦湧上來，堵得她喘不過氣。
“你都看見了。”書雲語氣平淡，眼底依舊瞧不出情緒。
“不疼嗎？”陳琳聲音哽咽，眼底瞬間漫上一層滾燙的水汽，“你為甚麼要這樣？”
“我不知道。”書雲無意識地搖著頭，聲音輕得幾乎要融進風裡，“放我走吧。”
“甚麼放你走？”陳琳猛地一愣，心頭像是被狠狠剜去一塊，“陳書雲你到底在說甚麼！”
“看啊，今晚的月亮好圓、好亮啊。”書雲突然抬起頭，望向天邊那輪皎潔的明月，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笑，“你說，這像不像我們，明明離得那麼近，又隔著那麼遠……”
陳琳不明所以，卻也只好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聲音乾澀沙啞地應著：“嗯，是很亮，很圓。”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書雲目光空茫地落在海面，語氣蒼涼而無力，“可是你說，為甚麼有的人一輩子被愛著，從不知道委屈是甚麼滋味；而有的人從小就要看人臉色，小心翼翼，連活著都像是在贖罪？”
陳琳聞言，肩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嚥了咽口水，一句話都不知道該怎麼接。
“如果有下輩子，我不要再做你的女兒了。”書雲緩緩閉上眼，一字一句，平靜得讓人心寒。
陳琳被這話狠狠刺痛，瞬間潰不成聲，死死攥住她，慌亂哀求：“別說傻話，媽不能沒有你啊……快回來，跟媽回家，媽再也不逼你了，咱們甚麼都不爭了，安安穩穩把日子過下去，只要你還陪在媽身邊，媽就甚麼都不怕了。”
書雲像是沒聽見一般，自顧自地望著冰冷的潮水，低聲呢喃：“但這輩子不行……”
陳琳心頭狂跳，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哄著：“對！對！這輩子，還做媽的好閨女，咱不難過了，重新開始，媽好好疼你，好不好？”
書雲眼底漸漸漫起一片化不開的絕望，輕輕搖了搖頭，聲音破碎卻堅定，“這輩子，我逃不開的。”
“逃不開……逃不開就不逃了，媽保證，以後甚麼都依著你，不逼你，不管你，把之前虧欠你的都補回來，再也不讓你受一點委屈！”陳琳淚如雨下，緊緊將她擁進懷裡，生怕一鬆手，她就會化作海風消散不見。
“我好累啊。”書雲聲音輕若遊絲，眼底最後一絲光亮徹底黯淡下去。
“累，媽知道你累。累了……就靠在媽懷裡歇一會兒，不急，媽陪著你。”陳琳柔聲安撫，心如刀絞，一遍又一遍摩挲著她打溼的額髮，“甚麼都不想了，我們回家，好好睡上一覺。”
“還有往後嗎？”書雲目光空洞，望著遙遙夜空，反覆唸叨。
“有啊，一定有的。”陳琳慌忙點頭，語氣卑微又急切，“你還這麼小，媽還沒看著你成家立業、去實現你那些大大的夢想，怎麼會沒有往後呢？”
“媽，你看月亮好圓啊，好亮啊。”書雲緩緩抬眼，月光灑在她蒼白的臉上，映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聖潔。
“圓、亮，就像我的寶貝一樣，乾乾淨淨，真好看！”陳琳順著她的話哄著，心頭卻莫名發慌，“傻孩子，怎麼又想起來這一句了？別想了，咱們回家好不好……”
“媽，海水好冷啊。”書雲唇瓣泛白，氣息越來越弱。
“那就快跟媽回去，家裡有暖烘烘的被窩，有剛煮好的熱茶，都給你備著，可暖和了。”陳琳下意識收緊手臂，恨不得把女兒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可是媽，我回不去了。”
陳琳愣在原地，腦子一瞬空白，渾身血液彷彿驟然凝固。
“你再好好看看，我在哪呢？”
陳琳猛地看向懷裡，瘋了一般伸手去擁抱那一片空蕩，指尖徒勞地穿梭在虛幻的氣流之中，卻甚麼也抓不住。
“小云！小云！”她淒厲哭喊，聲音碎在呼嘯的海風裡，絕望地跪在溼滑的灘塗上，刺骨的海水漫過膝蓋也渾然不覺。
“我去找我下輩子的媽去了。”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風停了，海也靜了，唯有那輪明月依舊高懸，冷冷地俯瞰著這片死寂的海。
岸邊只剩下陳琳一個人，抱著空蕩蕩的夜色，一遍又一遍呼喊著女兒的名字。
原來她這一生，終於弄丟了她的女孩，也終於聽懂了女兒所有沒說出口的難過。
往後歲歲月圓，夜夜潮聲，都只剩她一個人，懺悔，思念，無盡餘生。
“小云，我一定會找到你的……”
（全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