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滴——滴——滴——
電話被猛地結束通話。
楊旭坐在裝修精緻的咖啡廳裡，握著質感昂貴的手機，指尖煩躁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面，臉色陰沉。
方才校長的話還回蕩在耳畔，甚麼“人家是局長學校惹不起”“這件事確實是你家書雲現在動的手”“學校也很難辦別為難校方”。
陳琳氣喘吁吁地趕來這裡，一看到楊旭，頓時紅了眼眶，近乎失態地撲上前，雙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袖，帶著哭腔苦苦哀求：“你如何恨我不要緊，可小云是我們兩個人的女兒，你是她爹，她叫了你十幾年的爸啊！你不是整日裡跟她們校長稱兄道弟嗎？這件事你一定不能坐視不管啊！”
“我知道，我剛打了電話了。”楊旭刻意移開目光，語氣淡漠又疏離。
“怎麼說？”陳琳連忙往他身前湊了湊，指尖慌得發抖，“你有沒有跟他們說清楚，我們願意出錢，願意答應他們家所有的條件，只求他們家別揪著不放，留我女兒一條活路！”
“說了，都說了，可人家壓根不差你那幾個錢。蘇局長那邊態度強硬，根本不給半分情面，非要按規矩來，還說小云性子頑劣，不教訓不足以長記性。”楊旭喉結輕滾，指節悄然收緊，渾身透著壓得喘不過氣的無力與疲憊，“這得罪了權貴的爛攤子，我實在是沒轍了。”
“沒轍了？沒轍了是甚麼意思？”陳琳瞳孔驟縮，瞬間崩潰，死死盯著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沒辦法才要想！若是小云這次真有個甚麼三長兩短，我就拉著你一起死！”
“陳琳，你能不能先冷靜一點？”楊旭眉峰緊蹙，眼底掠過一絲被壓住的焦灼與隱憂，“小云也是我女兒，我也一直關注著這件事，跑前跑後聯絡著。但是人家蘇局長那邊意思很明確，只要小云不在班裡公開道歉，這件事絕無轉圜的可能。”
“道歉……道歉……”陳琳反覆唸叨著這兩個字，臉色一寸寸灰下去，手腳冰涼，滿眼都是絕望，“可她不去啊！她那性子，犟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我打也打了，罵也罵了，總不能真逼死她……”
空氣驟然沉了下來。
楊旭沉默著，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手機邊框，面上依舊冷淡，眼底卻凝著一層劃不開的沉鬱。
他何嘗不知道女兒的倔，更清楚這一步踏錯，就是萬丈深淵。
“這個社會就是這樣，她不低頭，就必須付出代價。”他聲音低沉沙啞，聽不出情緒，“新官上任三把火，蘇家壓得太死，學校不敢鬆口。能託的關係都已經託了，小云她非要在這個節骨眼去惹上他們，就是往槍口上撞，誰也救不了她。”
“所以，你就要眼睜睜看著她毀了嗎？”陳琳胸口劇烈起伏，雙目血紅，整個人氣得渾身發抖。
“我沒有……”楊旭喉頭又是一緊，轉頭避開她的視線，落在窗外的車流上，聲音輕得幾不可聞，“我哪捨得。”
“那你就接著想辦法啊！”陳琳猛地抬高音量，眼底滿是孤注一擲的慌亂與期盼。
“沒有其他辦法了。”楊旭無奈地搖了搖頭，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神情，終究還是壓下了所有心緒，“認個錯，服個軟，只要人家小姑娘肯鬆口原諒，這件事就過去了。”
陳琳聞言，臉色驟然慘白，整個人彷彿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氣。
“好，我明白了，還是要小云去親口道歉，對吧？”她唇瓣顫抖，深吸一口氣，艱難地點了點頭，“那就去，哪怕撕破她的骨氣，磨碎她的性子，我也認了。”
“可是……”楊旭聲音頓住，眼底浮起一層難言的顧慮與不忍。
“沒有可是。”陳琳狠狠抹了把眼角，聲音冷硬，沒有絲毫猶豫，“你沒本事辦到的事，你女兒忍著屈辱、硬著頭皮去做。只一點，學，必須接著上；書，必須接著讀。誰也別想耽誤了她的前程，毀了她的一輩子！”
當天下午，陳琳揪著書雲的衣袖，硬生生把人拽到了校長辦公室。
蘇局長端坐在主位上，眉眼微垂，神情寡淡卻自帶居高臨下的氣場。
校長和年級組長並排坐在辦公桌旁的椅子上，神色緊繃，低著頭不敢吭聲。
班主任帶著蘇晴怯生生地走了進來，小姑娘依舊一臉委屈巴巴的神色，看見書雲就往老師身後縮，像是看到了甚麼會吃人的猛獸。
書雲被陳琳捏得胳膊生疼，卻始終梗著脖子，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成拳，眼底滿是不服輸的倔強。
陳琳臉色繃得發緊，側頭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惡狠狠警告：“等會兒好好道歉，不許犟，聽見沒有！”
書雲眼眶泛紅，肩頭還隱隱作痛，滿心都是屈辱與不甘，卻強忍著不肯落淚。
蘇局長這才緩緩抬眼，目光沉沉掃過神色冰冷的書雲，淡淡開口：“想清楚了？”
校長連忙陪著笑打圓場，語氣討好，小心翼翼地催促：“陳書雲，快給蘇局長和蘇晴同學道歉，認了錯，這事兒就翻篇了。”
陳琳強壓慌亂，連忙把書雲往前推了推，用眼神勒令她忍下這口氣。
書雲牙關緊咬，一言不發，身子僵得像塊石頭，半點低頭的意思都沒有。
陳琳見狀，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狠狠掐了一把她的胳膊，又急又怕，只剩下滿心的焦灼。
“我錯了。”書雲終於壓著嗓子，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
在場所有人頓時鬆了口氣，緊繃的神色稍稍舒展，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哦？”蘇局長眉峰微挑，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與輕慢，“錯哪兒了？”
書雲冷笑一聲，眼底淬滿寒意，字字刺骨：“錯在那天在廁所，沒能把她殺了。”
此話一出，眾人齊齊僵住，瞬間驚若寒蟬。
“瘋了！蘇局長，她一定是瘋了！您別當真！”年級組長連忙上前躬身解釋，語氣慌亂到語無倫次。
“陳書雲，你找死是不是啊！”陳琳急得心口一窒，臉色“唰”地白成了紙。
蘇晴被這狠戾的話嚇得渾身一顫，“哇”的一聲哭出來，衝上去緊緊抱住蘇局長的腰，滿眼都是怕到極致的恐懼。
“開除！即刻開除！”蘇局長猛地站起身，面色鐵青，周身的怒火幾乎要溢位來。
“不要！不要啊！”陳琳突然瘋了一般，不顧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雙膝一軟，“砰”地一聲，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沒有去求蘇局長，而是對著自己的親生女兒，脊背彎得極低，額頭幾乎要叩進地面：“小云！媽求你了！你給蘇局長賠個罪！媽給你跪下了！你不能毀了自己，毀了這個家啊！”
這一跪，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碎了書雲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她渾身猛地一僵，下意識想要逃開，卻被母親死死抱住了腳踝，動彈不得。
耳旁是蘇局長威嚴的震怒，周遭是眾人驚愕的目光，所有的委屈、憤怒、不甘，全都在這一刻堵在喉嚨裡，吐不出也咽不下。
她俯身，顫抖著去扶跪在地上的母親，可指尖剛碰到她的衣袖，就被她哭著甩開。
陳琳崩潰地捂著臉，額頭抵著她的膝蓋，一字一句帶著泣血的哀求：“你甚麼時候願意道歉，媽甚麼時候再起來。”
書雲渾身一震，緩緩閉上眼，滾燙的淚水順著臉頰狠狠砸落，聲音破碎得像被揉爛的紙糊：“我道歉。”
她垂著頭，緩緩挪到蘇局長面前，整個人塌著肩，再沒了方才的倔勁：“對不起。”
辦公室內驟然安靜得連呼吸都停了。
蘇局長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她，眼底沉得像一潭深冰，半晌才淡淡吐出幾個冰冷的字：“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校長和年級組長深深吐出一口氣，臉上滿是壓不住的僥倖與鬆快，連忙湊上前，小心翼翼地開口：“蘇局長息怒，孩子到底是年紀小，不懂事……”
蘇晴從蘇局長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眼神裡帶著驚魂未定的惶恐，偷偷瞥了書雲一眼，又怯怯地縮回去，不敢再多看分毫。
陳琳癱坐在原地，淚水糊了滿臉，看著女兒徹底垮掉的模樣，心口又堵又痛，五味雜陳。
原來，她自以為的保護，是親手把女兒的驕傲與骨氣，碾成一地的碎片。
往後，每當女兒看向她的眼神裡少了一絲光亮，她都要記起，這一切皆是由她一手造成，無從挽回，也無從贖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