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一個個陌生的名字從耳邊掠過，是按照成績由高到低排出來的。
書雲豎著耳朵仔細聽著，越聽越心慌，越聽越坐不住。
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被相繼填滿，而她還是沒能等來自己的名字。
她想到母親失望的臉，想到為了補課一筆筆流出的錢，指尖緊緊攥著衣角，連呼吸都變得沉重。
突然，一個名字劃破了她紛亂的思緒：宋濱。
隨後，那個乾淨沉默的身影，拎著自己的書包，停在了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上。
他從她身前走過，帶起一陣清淺的風，把方才所有的難堪與委屈通通吹散。
她抬眼，心跳忽然亂了一拍。
“陳書雲。”
書雲連忙回過神，這才發現身旁的同學早已坐進了自己的位置，只剩她一個人，獨自站在教室的最後面，滿心的窘迫無處安放。
“最後那個位置，還是你的。”
書雲垂著眼簾慢慢走過去，腳步輕得像是怕驚擾了甚麼，直到在座位上坐穩，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竟坐在宋濱的正後方。
她屏住呼吸，不敢發出一點聲響，只死死盯著桌角，心跳卻再也控制不住地在胸膛裡撞。
周遭漸漸安靜下來，老師在講臺上翻開了新的教案，字句平穩地傳入耳中，她卻一句也沒能聽進去。
鼻尖隱約縈繞著一絲溫和素淨的皂角香，是從前方那個身影上傳來的，清淡得幾乎聞不見，卻牢牢牽住了她所有的注意力。
他坐得端正，指尖握著筆，安靜得像一幅不會動的畫。
原來，成為他的後桌，是這樣一種，連氣息都會不經意放輕鬆的秘密心事。
體育課。
深秋的風打在窗子上，呼呼地響。
教室裡，同學們仍然泰然自若地刷著題，像是早已忘卻了課表上還有這樣一個浪費時間、耽誤學習的東西。
體育老師抱著籃球來到班裡，敲了敲講臺邊緣，幾聲沉悶的響動才勉強拉回幾道埋頭苦讀的目光。
“都放下筆，去操場集合。”
教室裡稀稀拉拉響起桌椅挪動的聲響，沒人歡呼，也沒人抱怨，所有人都帶著幾分不情不願，慢吞吞地收拾起身。
書雲也跟著合上練習冊，目光不自覺向前望去——那道安靜的背影依舊挺得筆直，卻遲遲沒有起身。
她攥了攥手心，小心翼翼地輕輕開口：“你不去……上體育課嗎？”
宋濱像是被嚇了一跳，猛地回過頭，連忙掛上一副若有若無的淺笑：“我有假條，不去了。”
書雲愣了一下，指尖還微微蜷著，臉頰隱隱發燙，張了張嘴，最終只擠出一句輕得幾乎聽不出的“哦”。
她轉身要走，腳步卻比來時慢了幾分，心裡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同時，她心底也不由得生出一絲忐忑的好奇：宋濱為甚麼有假條？是小傷小病，還是……身體有甚麼不為人知的隱疾？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自己先嚇了一跳。
她不敢再往下想，更不敢開口追問，生怕從他嘴裡聽見甚麼讓她心慌的答案。
那是她在無盡的灰暗裡，好不容易抓住的一點光，她打心底裡怕，怕這束光也帶著傷，怕它會忽然暗淡下去。
她已經失去了小希，不能再失去眼前的他了。
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他孤寂的身影，也隔絕了她快要按不住的心跳。
直到站在走廊裡，被霜染過的風刀子一般剌在臉上，她才猛然驚覺——原來自己，早就這麼在意他了。
高嗎？沒有。
帥嗎？沒有。
有錢嗎？也沒有。
可是為甚麼，他就是那樣吸引著她，讓她那顆心總是不由自主的追著他走，被他輕輕牽動。
教室裡漸漸空了，宋濱放下筆，把頭深深埋進臂彎裡。
他有甚麼問題？
他不過是一個成績平平、卻誤闖重點班的普通生，不過是一個性格靦腆、生性不喜熱鬧的旁觀者，不過是一個家教端正、不願隨波逐流的老實人。
為甚麼，他要被那些自詡清高的人謾罵、恥笑，成為這座擁擠的教室裡格格不入的“異類”？
他從書包裡摸出一把泛著寒光的鋁塑藥板，摳開兩粒花花綠綠的膠囊，仰頭送進嘴裡，大口大口地嚥了進去。
忽然，他猛地咳嗽兩聲，渾身都在劇烈抖動著，像是要把整個肺都咳出來。
他顫著手抓起水杯，指尖用力開啟蓋子，低頭往裡面瞥了一眼，嘴角牽起一抹麻木又自嘲的冷笑。
又是這種無聊的伎倆。
他起身，把杯裡渾濁的髒水全倒了，再走到飲水機前，重新接了一杯乾淨、清澈的飲用水。
操場上。
體育老師吹哨的那一刻，噩夢就開始了。
自由活動，對於其他同學而言，是談笑風生、嬉戲打鬧的輕鬆時刻，是彎道超車、偷偷卷死所有人的好機會。
可對書雲而言，卻是無處躲藏的煎熬。
她站在人群的最邊緣，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沒有人主動來找她，她也不知道該走向誰。
就像曾經無數次那樣，永遠被晾在一旁，像個多餘的、可以被自動忽略的影子。
風捲著跑道兩旁枯黃的草屑，在她腳邊打了個旋。
書雲抱著胳膊縮在圍牆邊的陰影裡，抬頭望向教學樓的方向。
頂樓，靠窗的那一間教室。
他一個人留在那裡，會在做甚麼？
是安靜地刷題，還是也像她一樣，悄悄望著窗子另一端的人發呆？
就在這時，一陣低語隨風而來，猝不及防鑽進她的耳朵。
“校長，最近真是麻煩您了，以後我家姑娘在您這讀書，還要勞煩您多多照應著。”
“旭哥，跟我還客氣甚麼？放心吧，你家孩子就是我家孩子，回頭我一定跟她們班老師交代，多在她面前說說你的好！”
“那真是太謝謝您了，等她認了我這個爹，以後學校的贊助、裝置更新，我肯定第一個站出來支援！”
是楊旭。
書雲整個人猛地一僵，差點癱坐在地上。
她緩緩轉過身，視線穿越稀疏的人群，落在操場邊那條通往辦公樓的小路上。
楊旭和校長正並肩走著，姿態熟絡，語氣裡帶著些許刻意的熱情與討好，彷彿多年的老友，又像是手握利益交換的默契夥伴。
那些話輕飄飄地散進風裡，卻又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扎進她心裡。
書雲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湧，噁心、委屈、憤怒，一股腦地往上衝。
周圍同學的說笑聲、叫嚷聲、打鬧聲，一瞬間全都遠了。
只剩下她自己劇烈的心跳，和耳邊反覆迴盪的、“父親”那虛偽的聲音。
為甚麼她拼命想逃開的過去，偏偏要用這種最難堪、最噁心的方式，在全校最高位者面前，被擺上檯面。
風又吹了過來，刺骨的冷。
而不遠處向她投來的那道似笑非笑的目光，比風更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