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章
醫院心理科排隊的人烏泱泱擠在走廊裡,有孩子埋在家長懷裡小聲抽噎,也有大人低著頭一臉疲憊,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陳琳眉心微蹙,滿臉都寫著不耐煩。她掃了一圈周圍的人,聲音不高不低,偏偏足夠讓附近幾個人都聽得清楚:
“看看這些孩子,放著好好的學不上,一個個愁眉苦臉、哭天抹地,跟死了親孃似的!還有這些家長,也真是吃飽了撐的,由著孩子胡鬧!專門請假跑來檢查這勞什子病,也不怕耽誤了功課,將來一事無成!”
周圍的家長紛紛側目,有人皺起眉,有人悄悄挪開位置,沒人接話,卻都用眼神表達著不滿。
書雲垂著頭,指尖輕輕拽著她的衣角,示意她別再說了。她怕母親再說出更難聽的話,怕所有人的目光聚在自己身上,像被扒光了站在人前,沒有一點遮掩,沒有一點尊嚴。
陳琳非但沒領會,反倒一把甩開她的手,力道不大,卻足夠讓書雲踉蹌了一小步:“拽甚麼拽!我說錯了?本來就是裝的!就是為了逃避學習,逃避考試,逃避本該承擔的責任!”
這話像針,字字都紮在書雲心上。她把頭埋得更低,將所有神色盡數壓在眼底,死死咬著唇,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旁邊一位牽著女兒的母親實在看不下去,輕輕開口:“這位家長,心理疾病是裝不出來的,孩子是真的難受……”
“關你甚麼事!”陳琳立刻橫過去一眼,氣勢逼人,“我女兒是年級第一,聰明的很,可不像某些孩子,只會哭哭啼啼,遇見點兒事就往大人懷裡躲,一點出息都沒有!”
“你說誰呢?”那家長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語氣也帶上了幾分火氣。
“說的是誰,誰自己心裡清楚!”陳琳半點不讓,下巴微抬,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模樣。
那家長被她這蠻不講理的樣子堵得一時語塞,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多好的閨女,攤上這樣個媽,真是倒黴……”
陳琳正欲開口反駁怒罵,叫號器如同一道及時的指令般響起:“陳書雲,請到二號診室就診。”
書雲渾身一僵,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挪不動。
陳琳一把拽起她的胳膊,拉著她往診室走,嘴裡還在低聲呵斥:“進去給我老實點,不許胡說八道!敢亂說話,看我回去怎麼收拾你!”
門被推開。
醫生抬頭,先看了看臉色慘白、渾身發抖的女兒,又看了看一身戾氣、強裝鎮定的母親,輕輕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吧。”
陳琳一屁股坐下,依舊是那副不耐煩的樣子,彷彿自己才是受委屈的那個。
書雲不敢坐,就站在角落裡,雙手緊緊攥在身前,像一隻隨時會被生吞活剝的小貓。
醫生溫和而沉靜的目光緩緩落在她身上,聲音放得極輕、極溫和:“陳書雲,你別怕,這裡只有我們幾個人,你想說甚麼,都可以說。”
書雲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母親,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不知道說甚麼也沒關係。”醫生笑著伸出手,示意她走近些,“多漂亮的小姑娘,今年多大了?”
“馬上就十六了。”陳琳搶先一步開口,語氣裡滿是壓不住的火氣,“這個年紀的孩子,心思就沒放在正地方,一天到晚胡思亂想,把大好的時間都白白浪費了!”
醫生有些無奈地瞟了她一眼,又把目光轉向書雲:“上高中了吧,在哪個學校讀書呀?”
“問這麼多沒用的幹甚麼!”陳琳猛地打斷,聲音也跟著拔高了幾分,“她就是不想上學裝出來的!你趕緊給她開個證明,證明她甚麼事兒都沒有,別耽誤她回學校上課。”
“這位家長,麻煩你出去一下好嗎?”醫生忍無可忍,語氣終於沉了下來,“你看看孩子被你嚇成甚麼樣了?我問她話,你次次都替她搶著回答,她怎麼敢說真話?”
“我給她交的錢,我憑甚麼不能待在這兒?”陳琳頓時惱了,眉峰一挑,一臉理直氣壯,“我告訴你,我女兒我最清楚,她根本沒病,就是矯情、欠揍!”
“如果您不配合的話,這診我沒法繼續看下去。”醫生別過臉,態度十分堅決。
書雲身子抖得更厲害,死死咬住嘴唇,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掉下來。
陳琳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盯著書雲,眼神裡滿是警告與怒意。
空氣裡的緊繃感像一張拉滿的弓,連窗外的風聲都彷彿停了。
僵持了足足十幾秒,陳琳猛地跺了下腳,指尖幾乎要戳到書雲的額頭:“你給我聽好了,我就在外面等著,敢說一句不該說的,回家有你好受的!”
話音落下,她摔門而出,厚重的木門發出“哐當”一聲巨響,震得書雲的肩膀跟著狠狠一顫。
診室裡瞬間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書雲急促的呼吸聲。
醫生放緩神色,用眼神示意她坐下,把自己的椅子拉得更近了些。
“現在就我們兩個人,外面聽不到的,你想說甚麼都不用怕。”醫生的聲音溫軟,像一層薄絨。
“我……”書雲下意識地瞟了一眼緊閉的木門,深吸一口氣,聲音裡裹著壓不住的顫意,“我沒事。”
醫生輕輕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她攥得發白的指節上,語氣裡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沒事的孩子,不會在診室裡抖成這樣。”
“我就是有點累,以前總感覺有一股勁兒撐著,可現在忽然沒有了。”書雲垂下眼睫,聲音輕得像一陣風,“有的時候我就在想,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很沒用,是不是沒有我,我媽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不是的。”醫生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溫和卻帶著千鈞的力量,“你很善良,所以你總是習慣於自責,把問題都歸結在自己身上。可你要知道,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不需要為了別人的執念來買單。”
“我就是不想她為了我這麼苦。”書雲聲音越說越低,眼淚又一次湧了上來,哽咽得幾乎不成調。
“她的苦,是她的生長環境、思維模式、認知觀念造成的,和你沒有關係。”醫生語氣堅定,一字一句都敲在她心上,“相反的,你如今已經被她壓得快要喘不過氣,再這樣下去,垮掉的只會是你。”
“那我能怎麼辦?她是我媽,我逃不掉的。”書雲抱著胳膊縮成一團,渾身都透著快要撐不下去的疲憊。
“逃不掉,不代表就要把自己賠進去。”醫生伸手輕輕按住她顫抖的肩膀,語氣裡滿是藏不住的心疼,“別再用她的錯懲罰自己,你越懂事、越遷就,她就越覺得,怎麼對你都是應該的。”
“可是醫生我試過頂嘴、試過反抗、試過叛逆,最後都只會讓她管得更嚴,逼得更緊。”書雲猛地抬起頭,眼底滿是酸澀的血絲。
“我讓你保護自己,不是要你跟她硬頂,更不是要你故意跟她對著幹。”醫生放緩了語調,溫柔卻無比清醒,“你只需要學會,在心裡給自己留一塊小小的地方,不用事事答應,不用次次都委屈自己。你要記住,你活著,首先是為你自己,不是為了滿足她的期待,更不是為了替她活一遍。”
書雲怔怔地望著醫生,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滾落,一滴滴砸在膝蓋上,暈開小小的溼痕。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她凌亂的髮梢上。
這一刻,她第一次覺得,原來自己也可以,不用那麼硬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