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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2026-05-05 作者:雪姝

第 26 章

門被推開時,書雲連頭都沒抬。

只有門縫裡漏進的一點灰白,提醒她天已經亮了。

“鬧夠了?那就趕緊學習,別浪費時間。”

大燈被猛地拉開,慘白生硬的光線晃得她眼疼,連淚都逼不出來,只剩一片乾澀的酸脹。

沒人再提昨晚的事,就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彷彿她站在浪裡的恐懼、渾身溼透的絕望,都是不值一提的無理取鬧。

她攥緊那支快要寫空的筆,懸在印得密密麻麻的練習冊上,久久沒有落下。

“還愣著幹甚麼?”陳琳沒走,像一尊大佛似的立在門口,兩隻銳利如鷹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她,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我管你,是因為我是你媽,只有我不會放棄你!你倒好,一次又一次讓我失望,把我的苦心都當做驢肝肺!”

滔滔不絕的說教從耳邊掠過,書雲只當是沉悶無力的風,繞著她打轉,卻掀不起一絲波瀾。

“怎麼,我還說不得你了?”陳琳臉色一沉,猛地大跨兩步逼近她身前,一把奪過她胳膊下的壓著的試卷,狠狠撕扯成碎片,“不想學是吧?那就不學!我看你能爛到甚麼地步!”

說著,她抬腳,狠狠碾在散落一地的碎紙上,像是在碾碎她最後一點對“母親”的幻想。

書雲整個人瞬間愣住,手中的筆滑落在地,發出細微到幾乎聽不見的輕響。

她沒躲沒辯,只是怔怔地望著眼前那張陌生得快要認不出的臉,淚水無聲地滾過臉頰。

陳琳見她這副樣子,非但沒有半分動容,反而愈發暴躁:“你就知道裝可憐!哭哭啼啼,哪有一點能成大器的樣子!”

書雲垂下眼睫,將所有的痛與恨全都藏進眼底深處,不再流露半分。

“眼淚擦乾!學習!”陳琳厲聲命令,語氣裡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怨憤,“我真是吃飽了撐著了,上輩子造孽了才生了你!放著好好的書不讀,天天尋死覓活,除了給我添亂還會做甚麼!我要不是你媽,我才懶得管你!”

話音剛落,她便轉身離去,“砰”地一聲甩上房門,“咔嗒”一聲再次鎖死。

只剩書雲獨自坐在冰冷的書桌前,呆望著滿屋的狼藉,連哭都不敢再出聲。

她們就這樣僵著。

陳琳不再往屋裡送一滴水、一粒米,彷彿裡面關著的不是她親生的女兒,只是一個無關緊要、不聽話就該被遺棄的物件。

書雲也不再翻一眼書、動筆做一道題,任由口渴和飢餓一點點啃噬著她早已麻木的神經,整個人安靜得像已經不存在。

不知過了多久,屋裡的死寂被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撕碎。

起初只是淺淺的、壓抑的咳,陳琳靠在門板外,手上還端著溫熱的粥碗,嘴角繃得像拉滿的弦,卻狠下心裝作沒聽見,等著女兒先開口認錯服軟。

可那咳嗽聲越來越急,越來越重,帶著撕心裂肺的窒息感,一聲接一聲撞在破舊的木門上,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攥著她的心臟,越收越緊。

“陳書雲?”她終於忍不下去,拍著門喊,聲裡藏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你裝甚麼裝?別以為咳兩聲我就會開門!”

回應她的,只有斷斷續續的咳喘聲,連一句完整的反駁都湊不出來。

陳琳的手停在門把上,突然想起女兒小時候肺炎,咳得小臉煞白,她抱著她守了幾天幾夜沒閤眼,恨不得替她受這份罪;想起追債的堵門那天,女兒嚇得渾身發抖,她把女兒護在身後,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天塌下來,也不能讓她受一點傷。

可現在,讓她疼,讓她遭罪的,偏偏是自己。

“哐當”一聲,粥碗摔在地上,瓷片頓時四分五裂,粘稠的粥液淌得到處都是,像極了她此刻崩斷的心絃。

陳琳慌慌張張地摸出鑰匙,手抖得半天插不進鎖孔,嘴裡還硬撐著罵:“活該!讓你犟!咳死你也是自找的!”

門開的瞬間,她看見書雲蜷縮在書桌下,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乾裂得滲著血,手死死捂著胸口,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

“你瘋了!”陳琳衝過去,一把將她攬進懷裡,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再沒了半分狠戾,“怎麼咳成這樣?怎麼不早說?”

書雲靠在她懷裡,額頭燙得嚇人,伸手便要推開她,可身體的疼痛與虛弱讓她使不上半點力氣,只哆嗦著嘴唇,擠出一絲微弱的呢喃:“你走……不用你可憐……”

陳琳聽見她這句又倔又痛的話,心頓時碎了一地,抬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啞著嗓子呵斥:“跟你說了多少遍,別跟我犟,就是不聽!現在把自己作成這副鬼樣子,你就舒服了!”

她的聲音裡裹著幾不可察的哭腔,腳步又急又亂,扯過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裹住女兒,跌撞著往門外衝去。

再醒來時,人已經躺在醫院冰冷的病房裡,周遭的消毒水味尖銳刺鼻,每一口呼吸都帶著窒息般的涼。

陳琳趴在床邊,頭髮凌亂,鬢角的銀絲在燈光下格外刺眼,手還緊緊攥著她的手腕,像是怕她跑了。

病房裡靜得只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書雲睜眼望著慘白的天花板,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陳琳察覺到動靜,猛地抬起頭,眼裡的紅血絲密密麻麻,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啞著嗓子擠出一句:“醒了……”

書雲偏過頭,看向眼前這個一夜之間彷彿老了十歲的女人,鼻尖一酸,眼淚先一步落了下來。

“媽……”她喉頭髮緊,聲音輕得像羽毛“我錯了……”

陳琳一怔,隨即整個人都繃不住了,死死咬著唇,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手背上,滾燙滾燙。

“好孩子……”陳琳指尖輕輕擦去她的眼淚,眼底滿是藏不住的後怕,聲音沙啞又溫柔,“以後,別再嚇媽了,媽怕……”

書雲的病情剛有起色,能靠在床頭喘勻幾口氣,陳琳臉上那點僅存的溫柔,便像被戳破的泡沫,瞬間散得一乾二淨。

她坐在床邊,伸手替書雲掖了掖被角,語氣平淡得近乎殘忍:“等下我就回去一趟,把你那些練習冊、卷子都拿過來。反正躺著也是躺著,別浪費時間,能學一點是一點。”

書雲聞言,垂在被外的手指猛地一顫,連呼吸都頓了半拍。

她緩緩抬眼,看向眼前的人,前幾日守在床邊紅著眼、怕她出事的模樣仍然歷歷在目。可此刻,那雙眼裡只剩下對功課、對成績“不能落下”的執念。

彷彿她拼了半條命熬過來,只是為了能早點繼續坐在桌前看書、做題。

她輕輕閉上眼,心底最後一點微弱的期待也跟著熄滅,喉間泛起一陣細密的、冰涼的疼。

陳琳只當她是想找藉口偷懶,眉頭當即皺起,語氣又恢復了往日裡的強硬與不耐:“耽誤了這麼多天,還嫌不夠?馬上期末考試了,下學期就要文理分科,再不加把勁兒,你這輩子就真的只能爛在泥裡,永遠抬不起頭!”

書雲懶得辯解,只覺得心寒。

原來,在母親眼裡,她的身體、她的難受,全都比不上幾張卷子、一次考試、一個看不見希望的前途。

原來,那天所有的眼淚與慌張,從來都不是心疼,只是害怕她壞掉,耽誤了被規劃好的傀儡人生。

陳琳見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火氣又往上湧,聲音也跟著拔高几分,“我跟你說話你聽見沒有?整天擺著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給誰看!我辛辛苦苦為了你,捨不得吃捨不得穿,到頭來你就用這種態度回報我?陳書雲,你到底有沒有良心!”

書雲終於緩緩睜開眼,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慘白的牆,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只是,有點累……”

“累?誰不累?”陳琳冷笑一聲,語氣尖銳又刻薄,“你馬上就十六了,我十六歲的時候,已經沒人管我了!我一個人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餓過肚子,睡過地下室,我苦不苦?我累不累?”

陳琳胸口劇烈起伏,眼底又紅又澀,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近乎崩潰:“陳書雲,你別太自私,你不是隻為你自己而活!我把我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你身上,你不能就這麼毀了我這輩子唯一的盼頭!”

書雲一動不動,連眼神都沒有半分波瀾,像是已經聽不見任何聲音。

她的心,早已在一次又一次的絕望裡,徹底死了。

陳琳見她這般麻木沉默,乾脆不再與她多費口舌,轉頭就要往外走,冷冷丟下一句:“這點苦都受不住,將來能成甚麼事?現在的孩子,真是越來越矯情了!”

書雲望著母親焦躁離去的背影,心底竟悄然滋生出一絲連自己都覺得陌生的解脫。

她撐著虛弱的身體,慢慢從床上坐起,腳步輕得像一片影子,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病房,獨自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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