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車燈刺破深夜的黑暗,那幢熟悉的輪廓再次出現在視線盡頭,孤寂而壓抑。
書雲看著不遠處黑沉沉翻湧的海,浪聲一陣陣拍過來,像是在召喚她。
心底那根繃了十幾年的弦,在這一刻,徹底斷了。
趁著三輪還未停穩,她猛地掙脫束縛縱身跳下,不顧一切地衝了出去。
陳琳頓時愣住,似是完全沒料到一向怯懦順從的女兒,竟敢做出這般不要命的舉動。
夜色漆黑,海風呼嘯著捲起冰冷的水汽,狠狠砸在書雲臉上。
她連鞋掉了都沒感覺,只知道往前跑,往海里跑。
好像只要跑進那片無邊的黑暗裡,就能徹底擺脫身後的牢籠、控制與窒息。
沒有回頭,沒有遲疑,沒有半分猶豫。
“小云!”陳琳厲聲嘶吼著,嗓音瞬間撕裂破音。
她從來沒有這麼怕過。
怕到渾身冰涼,怕到聲音發抖,怕到魂都快飛了。
可她依舊強撐著一身冷硬的氣勢,沒有半分服軟姿態。
“陳書雲——你給我回來!”她瘋了一樣追上去,腳踝在碎石上崴了一下也不管,頭髮被風吹得凌亂,眼神裡仍然是那副要把一切捏在手裡的陰鷙與強勢。
書雲已經衝進海水裡,冰涼的浪瞬間漫過腳踝,刺骨的冷。
“我不回去!”她回頭,眼淚被風颳得亂飛,聲音嘶啞又破碎,“我不要被你關著!我不要當你的囚犯!這絕望透頂的日子,我受夠了!”
陳琳被這話狠狠刺中,腳步猛然停在灘塗上,距離她只有幾步遠。
她面色慘白,胸口劇烈起伏,眼底滿是壓不住的驚恐,可臉上依舊繃得像一塊寒冰,沒有半分軟化。
“我讓你過來!”她咬牙切齒地開口,聲音裡裹著連自己都騙不過的顫,“裝腔作勢!嚇唬誰呢?”
“我不!”書雲搖著頭,一步步往後退,“我沒有裝腔作勢,也沒有想要嚇唬誰,我只是想要一點點自由,哪怕讓我死在這裡,我也心甘情願!”
陳琳指尖猛地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周身氣壓低得駭人。
“你以為你跳得進去?”她咬著牙,一字一頓地狠聲宣告,“你跳一次,我撈你一次;你死一次,我救你一次。你這輩子,都別想擺脫我!”
書雲被她這副同歸於盡般的狠戾嚇得渾身一顫,腳下卻依舊在一點點後退。
海水已經漫過小腿肚,一點點吞噬著她的溫度,幾乎要將她拽進無盡的深處。
“我最後警告你一次——過來!”陳琳的聲音繃得快要斷裂,眼底的驚恐盡數化作滔天的怒意。
見書雲依舊沒有半分回頭的意思,她不再猶豫,當即邁開步子,瘋了一般往冰涼刺骨的海水裡衝,一把死死扣住書雲的胳膊。
“你再敢退一步試試!”
書雲嚇得放聲尖叫,拼命掙扎,手腳胡亂蹬踹著海水,卻怎麼也逃不開那隻鐵鉗般的手。
“喊破喉嚨也沒用!”陳琳臉色鐵青,不帶半分溫度,拽著她就往岸上拖,每一步都帶著不容反抗的強勢。
“我說過,你逃不掉!這輩子都逃不掉!”
海浪拍打著兩人的褲腳,書雲的哭喊聲被海風撕得粉碎。
她拼命扭動、哭喊、哀求,可所有的反抗落在陳琳手裡,都是徒勞。
不過短短片刻,陳琳便硬生生把人拖上海灘,狠狠按在冰冷的沙石上。
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癱軟在地的女兒,胸口劇烈起伏,髮絲凌亂地貼在臉頰,眼底冷厲如刀,陰鷙可怖。
“鬧夠了沒有?”她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沒有半分心疼,只有被挑釁後的暴戾,“現在,跟我回家!”
書雲渾身脫力,再也動彈不得。
所有的絕望、瘋狂、反抗,在母親絕對的掌控面前,碎得一乾二淨。
她終於明白,哪怕以命相搏,她也逃不掉。
陳琳看著她這副心如死灰的模樣,沒有半分動容,只是再次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無法掙脫。
書雲不再掙扎,只是垂著頭,一步步被拽回那座名為家、實為囚籠的房子。
身後,海浪依舊在黑暗中翻湧。
那一絲微弱可憐的希望,早已被無情摧毀,生生掐斷。
房門被死死鎖上。
“這一次,我不會再可憐你,更不會再給你任何機會逃!”
窗子被粗硬的木條釘牢封死,整個房間透不進一絲光亮,像個與世隔絕的黑洞。
而桌上那張早已佈滿字跡的演草紙,無聲地見證著她這些日子以來所有的絕望。
她走到書桌前,開燈,坐下,提筆,落墨:
“小孩一次又一次,攢起全部的勇氣,想要反抗媽媽的控制與壓迫。可最終,全都被無情鎮壓,半點用處也沒有,只能把所有無人能懂的委屈狠狠埋進心裡。”
“她不敢真的遞出去,不敢真的開口說,不敢讓媽媽看見她心裡那點可憐又可笑的不甘。”
“她試過沉默,試過聽話,試過把所有情緒都嚥進肚子裡,試過裝作甚麼都不在乎。”
“可她做不到,也不願做了,曾經她拼盡全力,扮演一個乖巧溫順的好女兒,卻只換來了變本加厲的索取與苛責。”
“她只是想被聽見、被看見,被當成一個完完整整、會哭會笑的人,而不是一臺必須考出高分的機器。”
“但上天從不給她這樣的機會,連一絲微不足道的喘息,都成了求之不得的奢望……”
不知過了多久,不知天色是明是暗,不知滿心只有成績和服從的媽媽是否還在門外冷眼相待。
她就那樣坐著,對著滿屋的試卷和練習冊,一動不動,像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
甚麼滿分、甚麼第一,她通通不想要。她只是想要那麼一點點正常的、屬於普通孩子的愛,不用踮腳、不用討好、不用拿一次又一次的優秀去換。
神志恍惚間,她彷彿看到小希,就那樣立在光裡,溫柔地朝她伸著手。
可這屋子沒有窗,更沒有光。
她的人生亦是如此,被最親的人親手堵上了所有的出口與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