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燕青市第一高階中學考點
“各位考生請注意，距離考試結束還有十五分鐘，請注意掌握時間。”
考場內，陳書雲正無聊地轉著手中的“狀元筆”，她早已將試卷密密麻麻寫得整齊，還認認真真檢查了兩遍。看著身旁其他考生奮筆疾書的樣子，嘴角不禁漾起一抹安心的淺笑。
考場外，幾個家長圍著陳琳七嘴八舌討論著，說今年的題似乎會很難，說今年的高中好像又縮招了。只有陳琳，始終淡定自若，脖頸梗得筆直，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傲勁兒。
“書雲媽媽，你家書雲感覺，昨天那個語文作文是不是太偏了？”
“書雲媽媽，昨天下午物理那道壓軸題，聽說是高中的內容，你家書雲做出來了嗎？”
陳琳不語，只是笑笑，臉上滿是勝券在握的篤定，似乎這世界上就沒有陳書雲解不出的題，考不了滿分的試卷。
“也是，書雲那麼厲害，次次都是全班第一、年級前三，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難不倒她！”
“哎書雲媽媽，書雲這回，是不是想衝一衝市狀元啊？我們可都等著呢！”
陳琳聞言，嘴角笑意更甚，卻故作謙虛地搖搖頭：“正常發揮就好，狀元不狀元的，我可不敢想。”
周圍家長聽了這話，紛紛不再作聲，只是靜靜地盯著考場外的鐘，又想時間慢一些，好讓孩子能多些時間答題檢查；又想時間快一些，好讓他們能快點見到自己的寶貝。
陳琳的手機響了一聲，她低頭一看，是一對一輔導機構老師發的訊息，問書雲中午還來不來加一節英語的突擊課。
陳琳沉默片刻，輕輕打下一個“來”字，傳送。
“考試結束，停止答題，把筆放下，全體起立……”
第一個從考場衝出來的，便是陳書雲。她滿臉輕鬆自在，像是剛打了勝仗一般，在一眾家長的注視下，氣宇軒昂地跑向人群，尋找那個永遠驕傲挺拔的身影。
正在此時，記者向她遞來了話筒：“請問同學，今年的數學題難嗎？”
書雲毫不怯場，字字都帶著藏不住的自信：“是我做過最簡單的一套卷子。”
“小云！這裡！”陳琳一邊招手，一邊從人群中擠過來，看見一旁的記者，先是狠狠剜了一眼，又拉著書雲急忙走開，冷著臉嘟囔著，“叫你別出風頭就是不聽，中午去加一節英語課，趕緊走。”
“媽，我下午就考最後一場了，你能不能……”書雲方才的從容與得意瞬間消逝得無影無蹤。
“能不能甚麼？”陳琳猛地頓住腳步，臉上再看不出一絲笑意，“我這都是為了誰？下午就考英語了，臨陣磨槍，不快也光！聽話，等考完了，媽再也不逼你了。”
“鬼才信吶……”書雲在心裡嘟囔著，悄悄翻了個大白眼，不情不願地被她拉著走。
“哎呀！”陳琳似是想到了甚麼，猝不及防地大叫出聲，“真是老了，腦子不好用了，英語書都忘帶了。走，先回家拿書，我跟老師說一聲，晚一會兒再過去。”
書雲看著身旁眾人的注視，心中別提有多不自在。自她記事以來，媽媽總是這樣的火爆脾氣，無論是家裡，還是大街上，從來都不管不顧，只由著自己的性子來。
不過，至少能晚一會上課了，也挺好。
剛走進門洞，就見兩個身穿黑夾克、臉色兇戾的男人堵在樓梯口。
陳琳見狀，瞬間明白了一切，臉色“唰”地白成了紙，下意識地將書雲護在身後，眼神裡滿是強撐的硬氣和藏不住的驚惶。
書雲不明所以，正想開口問些甚麼，卻被陳琳攥得更緊，在她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拉起她就往門洞外跑。
一見她們跑了，身後的男人頓時炸了一樣吼起來，邁開大步就追，粗啞的嗓門縈繞在整個小區，引得路人紛紛駐足觀望：
“陳琳！你還想跑！
“欠的錢今天必須給個說法！
“跑得了今天跑不了一輩子！”
腳步聲重重砸在地上，像是催命的鼓點。
書雲被媽媽拽著，魂兒都嚇飛了，幾乎是腳不沾地地往前衝。風灌進喉嚨裡，嗆得她喘不上氣，心臟像是快要跳出來那樣揪著疼。
陳琳死死攥著她，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頭，一個勁兒地向前瘋跑著，生怕女兒因為這些腌臢事，影響了下午考試的狀態。
直到身後的人不再追，陳琳才放緩了腳步，卻沒有放開那隻緊緊攥著的手。
她拉著書雲來到一家麵館，扶著桌子大喘兩口粗氣，指尖還在發顫，卻立刻衝著老闆拔高嗓門，帶著強撐的鎮定：“老闆！一碗大排面！不要牛肉！不要韭菜！加兩個荷包蛋！要煎得圓圓滿滿！”
陳琳坐過來，將熱乎的筷子塞到她手裡，見她嚇得縮在椅子上，臉上瞧不出一絲血色，眼底掠過一絲心疼又無力的擔憂，轉瞬便被強硬又偏執的銳利替代得一乾二淨：
“發甚麼呆呢？這點事就慌了？下午考試要是考砸了，才是真對不起我！
“快吃！這大排就是你的滿分券，吃了就穩贏！兩個雞蛋是雙保險，保你英語聽力不岔神、閱讀不卡殼！還有這面，一定要整根吃下去才，算是順順利利、思路不斷！”
書雲見她這副硬撐到底的模樣，再沒有吃飯的心情，把筷子往碗沿輕輕一放，壓著聲音問：“你又借了多少？”
“你管那麼多幹甚麼？只管考好你的！”陳琳猛地抬高聲線，語氣裡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憋屈，“只要你能學好，我就算砸鍋賣鐵，受多少罪都認！”
“媽！”書雲眼底幾不可察地漫過一層溼意，聲音裡帶著幾分委屈的哽咽，“我不學了行不行？我不想你再借錢了……”
陳琳臉上的神色猛地一僵，下一秒便再撐起那股狠勁兒，抬手往她胳膊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眼底像是要冒出火星子：“胡說八道甚麼呢！陳書雲我告訴你，這事情輪不到你操心！錢的事、外面的事全都有我扛著，你只管把書讀好、把試考好！我辛辛苦苦供你，借錢給你補最好的課，不是讓你說這種混賬話的！你現在只要想著下午那場英語，別的，甚麼都不準瞎想！”
書雲被嚇得一哆嗦，眼淚終於忍不住簌簌落下：“可是他們剛才……我真的怕……”
“怕也得給我撐著！”陳琳眼神紅得發燙，語氣裡滿是不容置喙的狠絕，“等你考上個好高中、好大學，等你有出息了，這些苦，全都值了！你現在說不學，是想讓我之前所有的付出，連同你之前熬過去的那些艱難，全都白費嗎？”
她喘了口氣，眼底的狠厲略微散去一些，聲音漫上一層不易察覺的酸澀：“聽話，快吃，吃完，好好考。英語課，不想去便先不去。只要你這次能考好，媽怎麼樣都無所謂。”
書雲垂下頭，盯著碗裡還冒著熱氣的飯，指尖默默攥緊衣角，再不敢抬頭看她，只是小聲問著：“媽，那你吃甚麼？”
“媽不餓！”陳琳別過頭，生怕被女兒瞧出這片刻的脆弱，“媽減肥……”
書雲不再做聲，只是默默地扒拉著碗裡的面，淚水混著油潤滾燙的湯汁，鹹鹹的。
她知道，她不能考砸，她沒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