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說親
林豆蔻在學習上,終於找到了一種駕輕就熟的感覺,就像她種莊稼,別人覺得費力的事情,她總是一下子便能做好。
青山鎮是個山溝溝,山腳下,山坡上,還有半山腰有很多荒地,除了分到的田地,一般勤勞的人家,都會再開墾一兩塊荒地,荒地雖然不肥,但只要不是災年,種了總會有些收成。
林校長種的田原本就是荒地,但他開出來的十幾畝田,每年收成都很好。
林豆蔻也早想開一塊荒地,但地不是隨便亂開的,她按照自己的標準,精心挑選了一塊沙地,這塊地夠平坦夠大,用腳大致丈量過了,差不多有一畝地了,當然缺點也很明顯,這地都快到半山腰了,種和收都麻煩,而且附近沒有水源,更不可能有機井,取水灌溉十分困難。
但也不是沒有辦法,山下有河,擔水上去就可以了。
林豆蔻想種地瓜和花生,這兩種農作物,恰巧最適宜的土壤就是沙地。
四月裡,清明剛過,她先把荒地翻了一遍,然後從山上撿了好多枯草樹葉,焚燒之後就變成了一層草木灰,也是運氣好,隔了一天就下了一場雨,不必擔水澆地了。
林豆蔻將育好的地瓜苗載到地裡,看著微風吹動小小的紅薯葉,再抬頭看看天,天此時是灰藍色的,一大片一大片的雲也是灰白色的,遠處煤礦的巨型煙囪吐出烏黑的煙霧,這景色實在算不上美,但她就是很開心。
回家的路上,碰上了堂姐林巧紅。
“豆蔻!你這是幹啥去了?”
最近這大半年,林豆蔻很少去撿煤,林巧紅現在專門繡花,也不經常去撿煤了,兩個人都忙,倒有些日子沒見了。
林巧紅騎著嶄新的腳踏車,身上穿的是同樣嶄新的綠色花褂子,頭上彆著時髦的髮卡,褲線熨得筆直,就連腳上也是穿得一雙新鞋。
林豆蔻笑著回答,“我在山上開了一塊地,剛把地瓜苗栽上了,巧紅姐,你去串親戚了?”
林巧紅猶豫了一下,“對,我去我縣裡表姑家了。”
她的確是去串親戚了,但並不是單純的串親戚,她這個表姑給她介紹了一個物件,把男方說的如何如何好,結果今天去了一看,原來是個矬子,個子還沒她高,長得矮也就算了,說話還喜歡斜著眼睛看人。
家在縣裡有甚麼了不起的,不就是一個麵粉廠的工人嗎?
林巧紅沒看上,甚至連飯都沒吃,騎著車子就回來了。
這時從對面遠遠地開歸來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鎮上的大路也不算很寬,林豆蔻趕緊把空的平板車往路邊靠了靠。
汽車的速度可真快,一眨眼就來到了跟前,車停下了,車窗裡有人探出頭,是個很漂亮的少婦,頭髮燙著卷,雪白的麵皮,大眼睛水汪汪的,她笑著說,“這不巧紅嗎?”
林巧紅有些受寵若驚,慌慌地說,“雙燕姐,你回來了,我大娘都等了半天了。”
李雙燕笑了笑,衝她擺了擺手。
林巧紅盯著進了鎮子的吉普車,不無羨慕的問,“豆蔻,你知道剛才那是誰吧?”
“不知道。”
“她是李雙燕,家住在鎮子東頭,他們李家和咱們姓林的來往不錯,她家才開了個燒餅攤,我去換過幾次燒餅,我媽說,雙燕姐是咱們鎮上嫁人嫁得最好的了,她公公是縣武裝部的部長,她物件也是國家幹部,她婆家對她都可好了,還給她安排了工作,你看她回個孃家,都開著公家的小汽車!“
林豆蔻推起板車,含混地應了一聲。
沒想到堂姐又問,“豆蔻,你想過沒有,你以後想找甚麼樣的物件?”
說起來林巧紅本來並沒有太想找物件,她現在很少去撿煤,也很少下地幹活兒,大部分時間專門在家裡繡花,偶爾看看侄子侄女,因為繡花掙錢多,家裡人都對她客客氣氣的,她母親現在不僅熱衷於打扮她,還偶爾給她零花錢了,她覺得這樣的日子就很好了,但她已經十八歲了,她母親,她兩個哥哥,兩個嫂子,都說該相看物件了。
經不住家裡人一遍一遍的勸說,再加上她本來也是個好強的,現在她也覺得,她應該找物件了,而且必須要找一個各方面條件都特別好的物件。
她不跟別人比,專跟李雙燕比,因為無論是她本人還是家裡的條件,都不比李雙燕差,那她也必須找一個和李雙燕婆家差不多的婆家才行。
然而現實卻是,不少人家都看上了她,給她說親的也很多,但條件都不算好,尤其那些縣上的,都是些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家了。
別看林豆蔻長成一個大姑娘的樣子了,甚至個子比林巧紅還高一點兒,但心裡想的不是上學就是種地,除此之外,別的事兒都不怎麼關心,找物件對她來說,是太遙遠的事兒。
她不知道怎麼回答,於是學著趙老師的說話風格,反問,“巧紅姐,你有喜歡的物件了,你想嫁人了?”
林巧紅果然臊紅了臉,瞪她一眼,“瞎說甚麼呢,我可沒喜歡上誰,我今天是去串親戚了!”
說完騎上車子逃也似的走了。
林豆蔻把板車還給福嬸兒,先去了一趟自家的菜園子,現在菜園子還沒甚麼菜,不過有去年埋下的韭菜根,嫩嫩的春韭已經快有一尺高了,正是該吃了,再還有前些日子撒了一片菠菜,這東西長得快,遇水就長,現在也長了半尺高了。
她割了一把韭菜,拔了一小把菠菜。
今天是星期天,林豆蔻上山栽地瓜了,木香也沒有出去玩兒,而是把家裡都收拾了一個遍,院子掃得一根草沒有,晾衣繩上掛滿了剛洗的衣服,屋子裡桌子椅子都擦了一遍,外面的灶臺也都擦得乾乾淨淨。
就連院子角落的雞窩都打掃了一遍。
這會兒正乖乖的坐在桌子前寫作業呢。
小姑娘仰起臉,笑著說,“姐,你回來了,我還想去找你呢,看看咱家的地瓜苗到底栽哪了。”
“等過些日子帶你去。”
“木香,你餓了吧,今天中午咱們吃韭菜雞蛋餃子,再做一個菠菜湯。”
現在姐妹倆的伙食有了明顯的改善,養了那麼多雞,每天都能吃上雞蛋,而且一天三頓幾乎都吃白麵饅頭,也就偶爾蒸上一頓窩窩頭。
想吃餃子,隨時就能吃了。
換在以前,這是根本不敢想的事兒。
木香洗菜切菜,豆蔻和麵煎雞蛋,沒一會兒功夫,餡也拌好了,皮兒也擀了,很快就包了一蓋簾。
白白胖胖的餃子,看著就很誘人。
林豆蔻先燒水煮了一鍋,她和妹妹各自吃了一大盤,吃飽肚子又把剩下的餡和皮兒包了,仍舊下鍋煮了,分成了兩份,一份給林校長送去,一份給福嬸兒送去。
林校長和林大奶奶也正在吃午飯,主食是大白饅頭,菜是白菜炒肉片,還有南瓜小米粥。
炒肉片不像以前他大哥家,肉切得特別薄,看起來顯眼,其實沒多少,林校長家的炒肉片很紮實,連同白菜一起,滿滿的一大盤子。
他們老兩口都有工資,本來收入就不低,又開了十幾畝的荒地,日常生活水準在鎮上是數一數二的。
但林校長看到林豆蔻端來的餃子,頓時覺得老伴兒做的飯菜不香了,他笑著問,“韭菜餃子?”
林豆蔻點點頭,將粗瓷碗放在桌子上,笑著說,“是頭茬韭菜,可鮮呢,我還放了一小把蝦皮。”
林校長一開始覺得她是學習的好苗子,後來見她莊稼也種得好,又覺得雖然是出了五服的堂孫女,倒是還真有點兒像他。
但他沒想到,十幾歲的姑娘,做飯手藝也這麼好,最近這半年,她經常送些自己做的吃食過來,有豆腐餡的餃子,有一咬流汁兒的小肉包,有金黃酥脆的芝麻餅,還有好看又好吃的蔥油花捲,每一樣兒都特別好吃,這可真是太難得了。
整個青山鎮姓林的晚輩都算上,估計以後最出色的,非她莫屬了。
林校長迫不及待地夾了一個餃子吃,吃完一個立馬又吃第二個,一連吃了四五個才停下來,“這餃子可真鮮!比一般飯館裡的味兒都好!”
林大奶奶嚐了嚐,也笑著誇,“豆蔻這孩子幹啥像啥,幹甚麼都比別人強,可真是太聰明瞭。”
林豆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聰明嗎,以前覺得自己不聰明,但現在覺得,應該也算有點兒聰明。
堂姐林巧紅最近在四處相看物件,這已經不是甚麼秘密了,林豆蔻也已經知道了,但她萬萬沒想到的是,她竟然還能和這種事兒沾上邊兒。
來給她說媒的是隔壁的建華堂嫂。
這位堂嫂平時話不多,但也很和氣,對她們姐妹倆都挺好的,不過她很忙,住得這麼近,倒是很少上門。
豆蔻放學剛到家,建華嫂子掐著點就來了,一上來就是各種誇,誇完了說,“豆蔻,你虛歲也十七了吧,也不算小了,你自己帶著木香過,外人瞧著也不像回事兒,還是正經成個家更好,你認識陳子剛吧,比你就大兩歲。”
青山鎮是個大鎮,約有上千戶人家,林豆蔻好多人都不認識,即便是同齡人,有些也最多覺得眼熟,根本叫不上名字。
她搖了搖頭,“不認識。”
建華嫂子說,“那麼帥的小夥兒,你咋不認識呢,咱們鎮上不就一個殺豬店嗎,就他家的大兒子。”
這麼一說,林豆蔻有印象了,她去買過幾次肉,的確碰到過兩回,有一次還是這個陳子剛給她稱的肉。
但,他帥嗎?
林豆蔻對異性沒有特別關注,但她覺得,在她的生活圈裡,並沒有很帥氣的年輕男性。
如果僅從五官來說,她大哥長得算是不錯,要不然劉愛玲婚前也不會死纏爛打,但她大哥一身的煤灰味兒和煙味兒,吸菸吸的手指都燻黑了,更和帥氣無關了。
至於學校裡的男生,不管長相如何,多數都有點兒聒噪,也有安靜的,比如張正軍,他學習也好,性格也好,但他很不講究衛生,書包和課本皺巴巴的,每天穿的衣服也都髒兮兮的。
說回那個陳子剛,穿得倒是還算乾淨,但那張胖乎乎的臉,以及額頭上的粉刺,和帥氣沒有半毛錢關係。
建華嫂子見她不說話,又笑著說,“陳家別的不說,有的是錢,每天賣一隻豬,一天就賺上百,早就是萬元戶了,聽說計劃蓋二層小樓呢,咱們鎮上除了供銷社,還沒有二層樓呢。”
陳家不僅有錢,陳家兩口子還是出了名的厚道人,她家素麗就是太小了,如果也和林豆蔻差不多大,這麼好的一門親事,她這個當媒人的非要半路截胡不可。
林豆蔻此刻的心情很複雜,起初覺得詫異,繼而覺得可笑,又覺得離譜,甚至荒誕,她和她哥分家了,帶著妹妹單過,不就是為了繼續上學,這個前提之下,竟然還會有人想要提親?
她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氣惱,說出來的話自然硬邦邦的,“不管他甚麼條件,我現在也不考慮這個事情。”
建華嫂子又笑笑,“豆蔻,你這不還有兩個月初中畢業了嗎,咋,還要去縣裡上學啊,縣中一年得花好幾百塊,你咋個能上得起?”
比鄰而居這麼長時間,林豆蔻倒是沒想到,這個建華嫂子看著和氣,實則是這樣嘴欠的人,她冷冷地說,“我上不上得起,不是你該管的,你還是操心一下你家老三吧。”
她家的老三,都三歲多了還不會說話,連一個字都不會說。
建華嫂子聽了一下子蹦起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貓,氣呼呼的走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