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第246章 回來幫我
樂溪縣城。
沈家正院大堂。
現任知縣得知有閣臣到達本縣, 急趕了過來,正誠惶誠恐不知所措。
人來的這麼突然,他沒提前得到訊息, 實在是慌亂啊。
只怕接待不夠周到,要被怪罪。
好在,徐霖沒有打算麻煩縣衙接待的意思。
他謙和地與現任知縣說了幾句客套話,表達了自己不用縣衙費心接待。
現任知縣也識趣, 看出自己在這裡杵著多餘,影響徐霖和沈俊山金瑞他們敘舊說話, 便恭恭敬敬帶著縣衙裡的人走了。
沈俊山和金瑞剛見到徐霖和若谷的時候, 也和香竹吳玉蘭一般興奮激動。
眼下閒聊了一陣, 他們情緒平靜了許多, 但面上動作上仍有拘束。
畢竟徐霖在他們眼中,一直都是高上一等的, 尤其現在徐霖入了內閣成了閣臣, 他們在他面前,更是不自覺地恭敬。
在他們眼裡, 能和徐霖平等對話的,也就沈令月了。
他們等著香竹和吳玉蘭把沈令月給帶來,結果等到香竹和吳玉蘭回來, 卻不見沈令月跟她們一起回來。
見如此情形, 沈俊山先低聲訝異問:“月兒呢?”
沈令月不肯見徐霖, 是駁了他的面子。
吳玉蘭和香竹都有些不好意思, 片刻吳玉蘭才出聲說:“徐大人,實在是抱歉,月兒她正忙著呢,眼下抽不出空來見您。”
聽得這話, 徐霖倒也沒意外。
他只有些後悔,剛才應該直接跟著香竹和吳玉蘭一塊兒去的。
只因沈俊山和金瑞熱情地招待他,他沒好意思提。
他星夜兼程地過來,就是來見沈令月的。
因而他現在沒再浪費時間,只看著吳玉蘭說:“她眼下在哪裡,我親自去找她。”
沈令月自打建好書院,就帶著雁兒住到書院裡去了。
徐霖若是在家裡等著的話,是等不到沈令月的,因而吳玉蘭也就跟他說了沈令月剛才所在的地方。
徐霖聽完便立馬出城找沈令月去了。
若谷和他兒子懷安跟著去,金瑞卻拉了懷安在家,自己隨著去了。
難得見上面,他還是喜歡跟若谷在一起找一找從前的感覺。
一個人的年少時光,總是值得一輩子回味的。
徐霖帶著金瑞和若谷去到吳玉蘭所說的小河邊。
到了只見河道沿岸空無一人,不見沈令月躺著納涼的身影。
金瑞說話道:“應該是回書院去了。”
書院在城郊,就在離這河邊不遠的地方。
如此,金瑞領路,又帶了徐霖和若谷去了書院。
然到書院要進門時,卻被雁兒領著書院裡的女學生們給攔住了。
雁兒好像知道會有人來。
看到金瑞領著兩個陌生人,她甚麼都沒問,直接便道:“女侯說了,書院這幾天不準進外人,你們若是來求女侯的,便可回了。”
嘿!
這個死丫頭!
金瑞眼睛一瞪,“我是你爹!”
還一嘴一個女侯的,那是她姨母!
雁兒滿臉少女傲氣道:“管你是誰,女侯說了不見客,就是不見!”
金瑞又氣又有些尷尬。
他當然也不敢亂闖沈令月的地方,只好回頭,尷尬地看向徐霖。
徐霖當然也知道,沈令月不是攔金瑞,而是攔他。
他對這事仍舊沒有任何的情緒,語氣表情都十分平和平靜,出聲道:“那我在這等著吧,等到她願意見我為止。”
結果他話音剛落,雁兒又看著他說了句:“等也沒用,姨母不會見你的。”
金瑞簡直想上去捂住雁兒的嘴。
他沒辦法,只好又小聲與雁兒說:“這孩子,你怎麼說話呢,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他曾經是你爹的主子,現在是內閣大學士!”
雁兒壓根不怕高官,她瞥徐霖一眼,不卑不亢道:“內閣大學士又如何?內閣大學士求見別人,就可以直接上門?不是官位越高越講規矩嘛,難道不是應該先遞拜帖,得到了同意,再上門來?”
這丫頭!
真是被養得天不怕地不怕!
沒法,金瑞只好轉頭跟徐霖說:“孩子還小,您別跟她一般見識。”
徐霖並不計較,只道:“她說的沒錯。”
可是沈令月不想見他,他寫拜帖也是無用的。
他看著雁兒又道:“我在這等著,麻煩你給我遞句話進去。國家有難,邊關告急,我此趟來,是請女侯出山。”
雁兒雖年輕氣盛,但也分得清事情的輕重。
她想了一會轉身,“那你在這等著吧。”
其他的女學生仍在門上攔著,雁兒往裡去找沈令月。
找到沈令月,她把徐霖的話跟她說了,不一會出了院子來,又對徐霖說:“女侯說了,她已遠離朝堂,這些事不該她管,您還是請回吧。”
沈令月橫豎就是不見他。
而不見上面,很多話是沒辦法展開細說的。
沒法,徐霖只能是等在門外了。
金瑞和若谷也沒走,跟著一起等。
等到傍晚時分,金瑞沒再忍住,拉了若谷到一邊去問:“少主……閣老和女侯之間到底怎麼了,為何女侯這麼不願意見他?”
都是七年前的事了。
若谷想了一會道:“我不過是做隨從的,很多事知道的並不清楚。但依我推測,應該是因為朝廷裡的事。當年吳冕專權結黨被殺,朝中為他求情的都遭了難,女侯因為此事和皇上決裂了,和閣老也……”
朝中的事,他們實在也議論不明白,於是也沒多說。
金瑞看向徐霖,嘆口氣又道:“當年……女侯確實是被傷透了心回來的……”
徐霖又怎不知。
沈令月對皇上失望透頂,對朝廷失望透頂,對他更是失望透頂。
那樣一個讓她心寒又失望的地方,她是不肯輕易回去的。
徐霖就這麼站在門外等著。
等到臨近夜禁時分,金瑞和若谷來叫他,他也不肯回城裡去。
於是他就這麼等了整整一夜,次日依舊站著不動。
金瑞和若谷忙活著給他送飯食,他也不吃。
他空著肚子,也未喝水,在烈陽下又站了半日。
站過晌午日頭最毒的時候,他再沒撐住,身子一晃倒了下去。
金瑞和若谷嚇得跑上前看他,雁兒也被驚出來了。
她看到徐霖倒下了,忙又去告訴沈令月。
沈令月這下沒再沉得住氣。
他出來看了徐霖,知道他必是不吃不喝曬中暑了,於是忙叫金瑞和若谷把他背進院兒去,去到一個通風的穿堂裡,讓他在涼榻上躺下。
然後她支開雁兒,讓金瑞和若谷去打涼水來,自己解開徐霖身上衣衫散熱,待金瑞和若谷回來,讓他倆用涼水給他擦身體。
給他身體降了溫,又喂他些淡鹽水。
折騰了好一會,方才見他醒過來。
醒過來也就放心些了。
三人都鬆了口氣,金瑞和若谷忙又去廚房煮綠豆湯。
徐霖醒來後目光就一直落在沈令月身上。
這麼多年不見了,她還是他記憶中的樣子,歲月似乎在她身上沒有留下太多的痕跡。想來在樂溪的這些年,她一定是過得不錯的。
沈令月坐在涼榻邊的杌子上。
她迎著徐霖的目光問:“苦肉計啊?”
徐霖面色和聲音皆虛弱道:“年紀有些大了……美男計想來也使不上了……”
沈令月沒心情和他開玩笑。
分別這麼多年,早該是陌生人了。
她看著他道:“我當初既決定離開京城,就沒打算再回去,你不必費勁勸我,既然國家有難,情勢危急,那你趕緊吃點東西休息一會,回去吧。”
徐霖撐著身體裡的力氣坐起來。
因為頭暈,坐起來後又低頭扶額緩了一會。
然後他放下手看向沈令月道:“當初吳閣老被冤,我沒有站出來為他求情喊冤,在你離開京城的時候,亦沒敢去送你,我忘恩負義、貪戀功名,為了官途利益,放棄了一切原則,如今在史有節面前,更是如搖尾狗一般,我知道你對我很失望。”
既然知道,便不該來。
沈令月冷冷看著他,沒有接他的話。
徐霖則看著沈令月繼續說:“可我不得不來找你,東南倭患一直沒有徹底平息,如今北方夷人又壯大了起來。之前只還是小股部隊侵擾邊境,而在不久之前,他們中一個年輕的將領,率兩萬騎兵攻宣府,連總兵都戰死了。”
邊境問題一貫如此。
幾千年王朝更疊,都無法徹底解決這個問題,也沒甚麼好意外的。
既然敵人囂張,那便打就是了。
沈令月道:“所以呢?”
徐霖道:“如果我不能把你請回去,只怕宣府要丟,北方邊境一旦守不住,京城就危險了,國家也就危險了。”
有他說的這麼嚴重?
沈令月笑了道:“北夷侵擾邊境,禍害百姓,朝中便派人派兵去打就是了。朝中多的是武將,能領兵打仗的又不是隻有我一個。”
徐霖垂眸,嘆口氣。
片刻又抬眸看向沈令月道:“吳閣老死後,首輔之位很快便落到了史有節的手裡,司禮監也歸了蕭樊管,他們這些年一直在結黨營私、打擊異己,朝中但凡有些本事才幹心氣高不願巴結他們的,基本都被冤害了。兩年前武將郭緣在東南抗倭大捷,卻在打了勝仗以後,被史有節的人搶奪軍功,又被陷害冤死。到如今,朝中已找不出能與北夷一戰的將領了。”
意外嗎?
聽起來一點也不意外。
沈令月仍是笑,眼神卻冷,“所以呢,你來找我,讓我給你們收拾這個爛攤子?我憑甚麼?”
徐霖道:“不是為了我們,是為了國家和百姓。這些年你在鄉下,應該更能感覺到,老百姓過的是甚麼樣的日子。邊境不穩,百姓日子難過,你真能看得下去嗎?”
沈令月在鄉下確實感受得更清楚。
這些年,國家收的苛捐雜稅多,底層老百姓的日子一年比一年難過。
但這些是因為誰啊?
是因為他們這些貪官汙吏的治理啊!
沈令月忽而帶了怒氣道:“我有甚麼看不下去的?當年吳閣老被殺,你不是挺看得下去的?從吳閣老死的那一日,你就應該想到會有今日!你冷眼旁觀,你這些年跟著史有節壞事做盡,現在倒好意思來道德綁架我?你們配嗎?百姓日子難過跟我有甚麼關係,國家便是亡了,跟我又有甚麼關係?史官便是要罵,也是罵坐在金殿裡的那個昏君,罵你們這些禍國殃民奸黨!身為皇上,受萬民供養,卻不愛自己的子民,你們這些高官,不想著怎麼治理好國家,不想著怎麼造福百姓,挖空心思搜刮民脂民膏,都該死!”
徐霖無話可說,無話應對。
沈令月看著他平了會情緒,又用平靜的語氣說:“你回去吧,別在這耽擱時間了,我是不可能跟你回去的。回去打了勝仗,解決了你們的難題,誰知道會不會因為戰功太過顯赫,又惹得誰心裡不痛快,被人忌憚功高震主,落得個被冤殺的下場。狡兔死走狗烹,古人的話是不會出錯的。”
沈令月想說的話說完了,不想再與徐霖論下去。
她平復心情站起身,又道:“準你在這吃完一碗綠豆湯,吃完就走吧。”
她說完話轉身便要走了。
結果剛轉了身,徐霖忽抬手拉住了她的手,出聲道:“月兒,回來幫我。”
沈令月不解,片刻後轉過身,又看著徐霖。
徐霖仰頭看著她繼續說:“別的我無法辯說,但我不是史有節的人。”
沈令月看他一會,又笑了道:“甚麼意思?你不會要跟我說,你這七年,不是在官場上如魚得水的七年,而是忍辱負重的七年吧?”
徐霖眸光認真,“皇上早就對吳閣老起了殺心,他當時是必死的,跪在西苑大門外求情的人,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我求了又能如何?你救不了他,我更救不了他。但是我不能看著他白死,不能讓他永遠揹著結黨亂政的罪名!”
說到最後,他眼角染溼,眼尾泛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