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第237章 皇上出事了!
夜色如紗, 滿月如盤。
街市上花燈搖展,燈火璀璨,人流如織。
東華門內內閣值房。
房內亮著幾盞遇風微微搖晃的燈燭。
與外頭夜市裡的熱鬧相比, 這幾盞燈燭映照出的是一方清靜無聲之地。
吳冕坐在燈下,時而翻動奏摺,時而鎖眉,時而沉思, 時而拿起筆來沾上墨,就奏摺上的內容寫下票擬。
又寫好一份票擬, 吳冕合起奏摺放到一邊。
剛伸手拿了下一本, 還未開啟, 忽聽得門外傳來人清嗓子的聲音。
這聲音如今對他來說已經完全不陌生了, 他一聽便知是誰。
因他抬頭往外看上一眼,直接道了句:“進來吧。”
元宵節剛過不久, 這會天還是冷的。
沈令月站在門外沒有多猶豫, 聽到吳冕的聲音,便立馬打起門簾進去了。
進屋以後, 她與吳冕簡單行個禮,寒暄道:“這麼晚了,閣老還忙著呢?”
吳冕已放下手中奏摺, 從案後站了起來。
他看著沈令月道:“這兩日事情多一些, 也就忙得晚一些。”
沈令月手裡拎著東西。
她衝吳冕抬一下, “我就知道閣老還在這裡沒回去, 所以特意來這裡找你,外頭夜市還沒散,我順道買了點吃的,您要不歇會, 吃點東西再看?”
吳冕沒與沈令月多客氣,起身與沈令月一起去用膳的桌邊。
沈令月把買的東西拿出來擺到桌上,遞了筷子到吳冕手中,嘴上又說:“京城難得放開夜市,又有燈會,漂亮得很,熱鬧得很,您沒帶著家人孩子去玩上一玩?”
吳冕道:“元宵那日去過了,確實熱鬧,那些花燈扎得極好看。”
這夜市就是因為元宵節才開的。
今年是霍擎天自己想玩,足放開了十日,現在晚上還是熱鬧。
兩人說著這有關元宵節夜市的話,在桌邊坐下一起吃東西。
家常的閒話也就說了這麼兩句,吳冕便直入了正題道:“皇上讓你過來找我?”
皇上不叫的話,她也不隨便來內閣找他。
所以沈令月吃著東西應道:“是了,沒別的,還是出征東南的事,讓我來問問,你們到底準備好了沒有?到底還要準備多久?”
距離上一次他鬧要出征,這又過去一年半了。
災情的事當年就已經過去了,乾旱的地方下了雨下了雪,被淹的地方水患也都治理好了,這一年多全國上下也沒有再發生大的災情,給了朝廷喘息的時間。
從去年年中起,霍擎天就時不時又唸叨出征的事了。
今年過了年以後,越發瞧著要坐不住了,所以讓沈令月過來再問一問催一催。
霍擎天眼下也不惦記別的事情,他心裡也少掛念別的事情,吳冕自然猜到了。
他吃著東西默聲一會,抬眉看向沈令月道:“既要打仗,便要準備足夠充分,眼下國庫還是不富裕,所以勞煩沈大人,再想辦法多拖上個半年。打仗不是兒戲,得做好充足的準備才好。”
沈令月放下手中筷子,“半年又半年,你就難為我吧。”
說著她故意嘆氣道:“早知道便不該與你多交,現在我算是夾在你和皇上中間了,又要幫皇上傳話,應付你們這些文官,又要幫盡辦法幫你們勸皇上,乾的是這世界上難度最大的活,卻一點好處都沒有,不划算啊不划算……”
自從救災回來,在吳府推心置腹聊了那麼一晚以後,到如今,沈令月與吳冕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越走越近了。
最初的時候沈令月對吳冕還有心存防備,現在連防備也沒有了。
因為接觸多了便會知道,他為人確實足夠正派。
位高如首輔,也不為自己謀事,私心很少。
吳冕自然也更清楚沈令月的為人,知道她只是嘴上說說。
他便是真給她甚麼好處,她也是不肯要的。
他也沒與沈令月說那嚴肅正經又教訓人的話。
他看著沈令月笑笑道:“不知沈大人想要甚麼好處,只要在我的能力範圍內,我一定滿足沈大人。”
沈令月繼續故意端著架子道:“看在閣老這麼誠心的份上,那我就……再努力試試吧。”
吳冕配合道:“那就……謝過沈大人了。”
沈令月不跟他瞎扯了,年紀大的人可能也沒心情瞎扯。
她又認真起來道:“不過還是那句話,我不能給你打包票,我只能是盡力去試,至於皇上聽不聽,那我就保證不了了。”
吳冕明白,自然道:“我知道。”
沈令月與他說完這事,吃了自己買來的東西,便沒再多打擾吳冕。
她每次看到吳冕頭上又多了的白髮,還有那越發滄桑的臉龐,這個年紀了還日日在案前這麼熬著,都下意識想到四個字——鞠躬盡瘁。
滿朝文武,別的人講“憂國憂民”“為國為民”,多少都有點唱高調的意思。
在沈令月的心裡,只有吳冕這老頭,是真正在踐行這幾個字。
在他心裡,沒有比國家和百姓更重要的了。
沈令月輕輕吸口氣,從凳子上站起來道:“閣老,那我就先回去了,國事雖然十分重要,但您的身體也很重要,也別太累了。”
吳冕跟著站起來,準備送沈令月出門。
笑著道:“感謝沈大人關心,我自是會量力而行的。”
沈令月與他說罷這話,也就走了。
吳冕送他出門,回來到自己的案後坐下,繼續忙自己的事情。
沈令月離開皇宮回侯府,夜市差不多到了散的時候。
燈火闌珊,小販也都收起了攤子。
沈令月心裡沒別的事,只想著怎麼才能再讓霍擎天再等上個半年。
她自己也想,也去找徐霖商量。
雖然麻煩,雖然費勁,但她總算是順利地讓霍擎天又等了半年。
至此,吳冕也沒再給她添麻煩,自是準備起皇上出征的事。
這回霍擎天也沒再召開朝會。
他直接讓內閣擬旨,把蓋了璽印的聖旨發給兵部,讓他們趕緊籌備兵馬糧草。
這一次還是和上次一樣,霍擎天自己做主將,再定幾個副將。
沈令月自然也還是以副將的身份,跟著一起去的。
聖旨頒下去後,兵部籌備兵馬糧草,各參戰將領也都各自做準備。
沈令月對出征這事也不陌生,讓喜兒和壽兒還是照之前準備行囊就是了。
喜兒和壽兒早早便把沈令月的行囊準備好了。
然有些不巧,在將要快到出征之日時,沈令月忽然來了月事。
這麼多年東奔西走,又總忙任上的事情,打打殺殺的,沈令月並沒有抽出時間仔細調理過這方面,所以月事還是和以前一樣,時間不準,來的時候疼得不想動。
沈令月也預測不到自己月事來的時間,有時幾個月來才一次。
但是她也都習慣了,每次來的時候,就靠一些治標不治本的法子緩解著忍著。
好在月事也就來個七天左右,沈令月算著日子,想著也不耽誤甚麼。
然就在月事快要結束的時候,她不知又怎麼的,忽而上吐下瀉起來,整個人脫了水,折騰得憔悴,連下地走路都要人扶著。
到了出征前日,也不見有好轉。
霍擎天擔心,親自帶著太醫來侯府裡看她。
看到她臉色蒼白憔悴,連說話都沒力氣,少不得心疼。
太醫給沈令月診脈的時候。
沈令月虛著聲音跟霍擎天保證說:“自打病下,就一直在看大夫吃藥的,只是不大見好,不過霍兄放心,我一定不會耽誤了出征的……”
她這樣,哪還能出征啊。
在路上一折騰,只怕病得更嚴重了。
果然太醫把了脈以後,也說:“還是好好靜養為好。”
霍擎天坐在沈令月的床邊。
他看著沈令月想了一會,最終鬆了氣道:“你這正是病的厲害的時候,行軍路上艱苦,吃不好也睡不好,於養病不利,阿月你這次就別去了,留在京城好好養身體。”
沈令月看向霍擎天,“霍兄,都已經定好了,我怎好不去呢?我沒事的,吃著藥在路上養一養,到那裡就能好了。”
霍擎天道:“你忘了那次平叛了?我也是這樣想的,可結果怎麼著,上了路以後跟著趕路,只會折騰得越來越嚴重。你聽我的,我下次出征再帶著你。你這個樣子跟著一起去,我實在放心不下,怕是也無法安心打仗了。”
是啊。
她這個樣子跟著去,只怕要成為拖累了。
霍擎天盼著打這場仗已經盼很久了。
明日就要出發了,他是不會為了她,而再多等上一天的。
她身體突然發生這種狀況,就是沒有去的命。
她也是做過將領的人,也是想上戰場活動活動筋骨的,誰知天公不作美。
不想影響霍擎天即將出徵的心情,沈令月沒再爭取,故意嘆口氣道:“我一直想和霍兄再並肩作戰、上陣殺敵,怎知老天爺總是不給機會,實在是可氣!”
霍擎天笑了道:“彆氣傷身子,以後機會多得是。”
只能如此了。
沈令月只好又囑咐霍擎天:“霍兄在外一定要照顧好自己,戰場上刀劍無眼,一定要把安全放在第一位。”
霍擎天笑道:“我連北夷五萬鐵騎都不怕,難道還怕了這點倭寇?阿月只管放心養病,等著我勝利的好訊息。這次出征,我一定會把那些倭寇消滅乾淨的。”
出征重在有信心有士氣。
沈令月笑著點頭:“嗯,霍兄一定會馬到成功的!”
霍擎天心裡還掛念著出征的事情。
他沒有在沈令月這多呆,讓太醫給沈令月看了病開了藥,又囑咐沈令月留在家中好好養病,便回西苑去了。
次日帶領大軍啟程,再一次聲勢浩大地離開京城。
沈令月因為病得嚴重,得了恩旨,沒有去和百官一起跪拜相送。
她只管躺在床上養病。
需要出恭的時候,就叫喜兒和壽兒進來扶她一把。
躺得悶了,再要了書來。
看一些不用費腦,消遣娛樂的書。
***
晚間。
夜幕垂落。
沈令月在喜兒和壽兒的伺候下梳洗罷了,剛上床躺下,王玄忽來找她。
沈令月不拘那些個,尤其王玄還是個太監,直接讓他到床前。
王玄到床前站定,拿了個文書送到沈令月手中,與沈令月說:“角門上來了個鬼鬼祟祟的人,說是來看姑娘的,卻又不報上姓名,只說您看到文書就知道是誰了。我想著,敢上門來的必不是普通人,所以把文書拿給姑娘看。”
沈令月開啟文書看了,上面沒寫多少字,只說掛念她的身體。
沈令月只看那字跡就知道了,來的是徐霖。
於是她連忙合上文書,叫王玄:“快悄悄帶進來。”
王玄不知來人是誰,也沒多問沈令月。
他答應一聲,連忙出去帶人,不多一會,便把徐霖帶進來了。
難怪王玄說他鬼鬼祟祟的。
原他穿了一件長至垂地的黑斗篷,戴著帽子,臉都遮去了大半。
沈令月讓喜兒和壽兒都出去,待門關上了,笑著問他:“你怎麼敢來?不怕叫人看到了,知道你與我往來密切,玷汙你了你的名聲?”
屋裡沒了旁人,徐霖放下手裡帶來的東西,脫了斗篷掛起。
他走去沈令月面前說:“你何時怕你玷汙我的甚麼名聲?早就想來了,實在是擔心你,今兒怎麼也忍不住了。你沒跟皇上一起去出征,是不是病得很嚴重?”
沈令月說話還是虛,臉色和嘴唇都有些蒼白。
她笑著道:“我沒甚麼事,就是不巧來月事了,後來也不知是受了寒涼,還是吃錯了甚麼東西,鬧了肚子,養養就好了。”
徐霖踩上腳榻,在她床沿上坐下來,藉著燈光看她一會道:“臉都白了,一點氣色也沒有,還說沒事呢?”
沈令月只好又說:“有人照顧的,還有太醫看病,你不用擔心。”
怎麼能不擔心呢。
他頭幾天知道她病了,就想來看她的。
可恨自己沒有飛簷走壁的本事,不能立時就來。
徐霖伸手拿過她的手捏著,看著她又問:“這麼多年了,身子還沒調理好?”
沈令月道:“也有調理的,但這是胎裡帶來的,體質就是如此,沒那麼容易調理好。麻煩得很,反正也不是每個月都來,忍一忍就好了。”
徐霖捏著她的手揉一揉,又道:“平日裡只有你去我那裡,遇上了事情,我想到你這裡來看看你,都不知怎麼來,以後給我留個門?”
沈令月又笑了,故意逗趣道:“要不下回你裝成送柴的送貨的進來?”
徐霖也笑,“只要你安排好,我裝成甚麼都行。”
沈令月不胡扯了,正經起來道:“王玄應該認識你了,我跟他說一聲,以後只要你過來,就直接讓你進來。不過你自己小心,不要讓人瞧見了。”
他們這樣偷偷摸摸見面,被人發現了,少不得要做文章。
朝中複雜,為了不惹上一些不必要的麻煩,還是別讓人知道他們的關係為好。
徐霖又道:“我在朝中是個不起眼的,進京後也未得吳閣老特別的照顧,沒有人會注意我,把精力浪費在我身上,你這侯府可有人會盯著?”
沈令月道:“誰敢盯我昭平侯府?都是我盯別人。”
徐霖笑。
是啊,都是錦衣衛盯別人的。
徐霖倒也不常來。
不過就是因為沈令月病了,不方便出門,他擔心才過來。
沈令月身體好的時候,自會在需要的時候去找他。
他們說罷了這私下見面的事,又提起出徵。
沈令月嘆口氣道:“想來我是沒有和皇上一起出徵的命,上一次是他生病,這一次又換我生病。原還想著借這次的機會再立點戰功的,現在也沒機會了。”
徐霖聽了這話,想起沈令月肩膀上的那個疤。
他看一下沈令月的肩膀說:“不去也好。”
沈令月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位置。
自然也明白,徐霖這麼說,是擔心她的安危。
因為她肩膀上的傷,就是第一次跟霍擎天出征的時候被刺的。
說起來也是。
跟霍擎天出去打仗,其實並不好。
她自己做主將領兵的話,可以全權指揮,有霍擎天在,那得聽霍擎天的。
如果戰場上再次產生分歧的話,少不得又有麻煩。
沈令月想罷笑笑,“算了,老天爺不讓我去,那我安心養病就是了。”
說了這麼長時間的話,沈令月也累了。
徐霖沒再拉著她再多說話,只道:“你也累了,早些歇著吧。”
說著他起身,扶了沈令月躺下,幫她蓋上薄被,又去放下帳簾。
整理好帳簾準備走時,沈令月忽又拉了他的手,看著他說:“我沒事的,過陣子養好了病,我去看你。”
徐霖“嗯”一聲,這便又俯身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親罷沒再戀戀不捨,囑咐沈令月好好睡覺,起身出了帳簾,穿好來時穿的斗篷,又幫沈令月熄了燈,出屋關門。
對於這突然冒出來的男人,喜兒和壽兒沒有不好奇的。
聽到正房門響,她們忙伸了頭去瞧,然後拿了燈籠一起去到徐霖面前,客氣地送他出侯府。
出去的路上,喜兒沒少暗暗把燈籠往上抬,想看清徐霖的臉。
剛才她們在屋裡,也只看到了徐霖在帽子下的半張臉。
把徐霖送到角門上,她們轉身回來。
走出了幾步,壽兒沒忍住先壓著聲音問:“這是誰啊?你看清楚了沒有啊?”
喜兒道:“還是隻看到了半張臉,但一定是不認識的。”
壽兒好奇得心裡如貓爪子撓一般。
她還是問:“到底是誰啊?”
喜兒道:“我也想知道啊!”
兩人嘀咕了一路回去,沒去打擾沈令月睡覺。
待到次日梳洗時,方才問了沈令月:“姑娘,昨兒晚上來的那個,是誰啊?”
若是普通的同僚,只需白日裡來探望就可以了。
看昨晚那狀況就知道,這個男人和沈令月關係一定不一般!
沈令月看她們一眼,只見她們滿眼閃爍著八卦的光芒。
她笑一下道:“你們有沒有聽說過一句話?”
喜兒和壽兒目光忽閃,期待地看著沈令月,異口同聲:“甚麼話?”
沈令月故意壓低了聲音道:“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喜兒和壽兒被她說得眼睛微微瞪圓,忙把嘴巴給抿起來了。
喜兒和壽兒也知道,這不是她們該管的事。
看沈令月不說,她們也就不再問了。
***
因為腸胃不好,沈令月這幾日吃不了甚麼東西,身子還是虛得很。
待腸胃養好了些,能慢慢多吃些東西了,又配合著藥物,這氣色才稍微好起來。
因為醫療條件十分有限,治病需要花費時間,藥補食補也都需要時間,所以恢復起來比較慢。
這元氣,得一點一點補回來。
如此將養了半個月,沈令月的臉色才見好看些。
然後她也沒在家裡繼續躺著,往任上忙衙門裡的事情去。
只忙的時間短,感覺累了就回家歇著。
皇上如今不在京城,她上頭沒有人,只用處理衙門裡的事,也輕鬆很多。
這樣不多勞累,吃喝正常,藥也不斷,倒也不影響慢慢養病。
如此又養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元氣便恢復得差不多了。
另一邊,霍擎天早已到達東南前線,並投入戰鬥了。
仗具體打得怎麼樣無法親眼得見,只透過前線送來的戰報可知,開局戰績很不錯。
沈令月這邊得不到一手戰報。
她對前線也很關注,於是便抽空到內閣找吳冕要戰報看。
吳冕也不防備她,每有新戰報還特意放到一邊。
等沈令月得空過來內閣,他便把收到的戰報拿給沈令月看,待她看完以後,還與她坐下來探討前方戰情戰況。
每回跟沈令月聊完,吳冕內心裡都會產生一種感覺。
和李紀遠、張欽以及蔣立等人聊上一個時辰,都沒有和沈令月聊半柱香的時間有用。他們有的裝痴,有的賣憨,顧慮多,權衡多,有話很少直說,也不全說。
今日聊完,還是同樣的感覺。
吳冕端起杯子吃口茶,放下杯子,感慨著道:“實沒想到,這滿朝上下,我能真正說上話的,竟是沈大人你。”
這能說上話,說的不是能互相接彼此的話。
而是能看到彼此的誠心,能對彼此把心腹裡的話說出來。
說得有些口渴,沈令月也端起杯子吃茶。
吃了茶,她笑著玩笑道:“閣老您別總抬舉我,抬舉得我飄了,可不是甚麼好事,我還是喜歡你以前看我不順眼的樣子。”
吳冕哪有聽不出她是在開玩笑的。
年輕人嘛,又是武將,為人處事向來比文官直接,活潑些調皮些都是正常的,他自然也是能理解的。
他也便笑了道:“這仇算是讓你記下了。”
正事說完了,沈令月與他玩笑兩句放鬆一下,也便走人了。
回到侯府,晚飯在外用過了,直接梳洗準備睡覺。
喜兒和壽兒打了水來給她梳洗,在她梳洗的時候,抽著空又與她說話。
喜兒道:“姑娘身子現在已經大好了,我和壽兒有件事想和姑娘商量商量,姑娘今日若是累了,我們就明兒再說,若是不累,我們現在就說說。”
不知她們有甚麼要緊事,橫豎不能比任上的事更麻煩。
沈令月直接道:“有甚麼事,說來聽聽。”
她們姑娘向來是最好說話的。
喜兒笑著繼續道:“這些年下來,姑娘當官的俸祿,還有侯爵的祿米,攢下來也有不少了。咱們府上人少,花銷小,那麼多銀錢放著,豈不浪費?”
沈令月光聽這話,就知道她們想要幹嘛了。
大多人都是這樣的,有了權力或者有了很多錢之後,都會飄飄然,想折騰點事。
有了錢麼,總覺得錢幹放著虧了,想要拿錢再去生錢。
不是要去搞個投資,就是要去創個業甚麼的。
沈令月看向喜兒問:“你們想做甚麼?”
喜兒看一眼壽兒。
壽兒又接話道:“利滾利放貸那些事都是訛詐人的,姑娘不讓我們幹,我們自己也是不會幹的。姑娘也說了,朝廷明文禁止官員在京城置田買地,地自然也是買不得的。所以我們想來想去,要不盤點鋪子,做點生意怎麼樣?”
朝廷沒有明文禁止當官的在京城盤鋪子做生意,但這也是條紅線。
若真把生意做起來了,少不得要被人參一本——與民奪利。
都當官領俸祿了,還要去搶老百姓的飯碗,豈不可恥?
沈令月想了一會道:“生意我也是不能去做的,任上忙我也沒時間。不過你們要是閒得慌,非想找點事做做,那你們就看著去做,我給你們出本錢。但有一條,生意不能做得大,盤個鋪子賣點喜歡的東西,當個消遣,玩玩就可以了。”
喜兒和壽兒就是想再找點事情試試自己能不能賺錢。
她們聽了這話高興道:“真的可以呀?”
沈令月道:“你們都打算一輩子跟著我了,這點事我還能滿足不了你們?生意你們看著去做,與我無關,我也不插手。”
喜兒和壽兒越發高興。
喜兒道:“我們賺到了錢,給姑娘買好吃的好玩的。”
沈令月笑,“好!”
這話說好,沈令月也就隨她們自己折騰去了。
喜兒和壽兒不常出去,自然也不是就她們兩個人去弄這個事,仍是帶上了王玄他們三個,合夥地商量著盤鋪子做小生意去了。
沈令月大部分的心思都在自己的衙門裡。
忙完任上的事,剩下的時間,不是關注前線的戰況,就是去找徐霖。
她又有了一種現在生活很安穩很好的感覺。
當官當得順利,有俸祿有祿米有房子,在朝中也得到了認可,徹底站穩了腳跟,坐穩了錦衣衛一把手的位置,喜歡的人也在身邊,想見就能去見。
***
卻說東南前線的戰況。
前期還是很好的,但後來就變得有些難打了。
倒不是他們人馬多,而是他們雖也是武裝集團,但又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軍隊。
他們不稱王也不稱霸,集結武裝力量只是為了搶掠。
因而作戰靈活,也不肯正面交鋒。
這一仗一打就打了四個月。
倭寇被消滅一部分,剩下還有不少殘軍,被圍困於島上。
眼見著勝利在望了,卻因為地形問題,還有對方的人心和士氣問題,敵方據險死守,霍擎天帶領的軍隊,怎麼也攻不上島去。
久攻不下,傷亡大消耗也大。
僵持兩個月後,霍擎天徹底沒有耐心了。
他下了死令,帶領軍隊強攻,不惜一切代價要把剩下的倭寇盡數剿滅。
結果,島是攻上去了,但卻沒能全殲敵軍。
敵軍大半數人設計趁亂突圍,殘餘勢力南逃去了福建,繼續與大俞朝廷對抗。
這一仗沒有完成全殲倭寇的目標,霍擎天不甘心。
他不顧身邊副將的勸阻,又領兵繼續南下,去往福建。
這個戰報傳回朝中,讓不少人又吊起了一顆心。
雖說他們早都習慣了霍擎天的行事風格,知道他做事全憑心情,但面對這樣的事情,他們還是難免有情緒起伏。
難道他想就這樣帶著兵,想打到哪就打到哪嗎?
他有沒有想過,打了那麼久的仗,折了那麼多的人馬,剩下計程車兵已經全都很疲憊了,沒有那麼足的力氣和士氣了。當時籌備兵馬糧草,也只是為了去浙江,他再去往福建,就不怕糧草斷了,補給跟不上嗎?
他是不想的。
這些破事,都得他們這些做大臣的解決。
他只管憑著心情做事,爛攤子全部交給別人收拾就是了。
朝中一時焦頭爛額。
抱怨無用,相關人等全都繃緊了神經,準備好所有應急方案。
不管怎麼樣,不能真讓霍擎天斷了補給,必須確保他有足夠的糧草。
沈令月未看到戰報,不知這事。
到內閣看了戰報得知以後,少不得嘆口氣。
想當初打北夷的時候,他也是為了全殲敵軍,追入草原沙漠之中,差點把自己的命就撂在那裡了。
怎麼當初的教訓他已經忘了麼,又來這麼一出。
沈令月只在心裡想,嘴上沒有說出來。
吳冕忽開口說:“浙江這一仗打得吃力又吃虧,對於我們來說,不管是兵馬還是糧草,都消耗巨大,就算說勝,也是慘勝。皇上心氣高,怕是不能接受,所以才會執意追去福建。應該是,想要全殲敵軍,大獲全勝吧。”
沈令月放下戰報,默一會道:“但願一切順利吧。”
***
因為這個突發情況,吳冕和李紀遠接下來就住在了內閣值房。
不管前線有甚麼訊息傳回來,他們都能第一時間接收到,也能在第一時間想辦法趕緊處理,以免耽誤大事。
行軍途中沒有戰報傳回。
等霍擎天領著軍隊到了福建,有簡短訊息傳回,報皇上平安。
忐忑也是無用,一顆心也不能總吊著。
吳冕和李紀遠放平了心態,想著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在值房安心等訊息。
除了等前線訊息,他們日常政務也還是要處理的。
內閣雖有好幾個大學士,但通常都是,誰掌權誰做主誰擔事,所以首輔可類同宰相,是主要處理政務的人。
這也是不好替的,因為說不清,到底是在替事分憂,還是分權。
首輔手裡那支寫票擬的筆,就是權力的具象。
因此,吳冕總比別人要忙一些。
他自己又是個事事盡心負責的,因而比前面的首輔也要忙。
燈燭的火光中。
李紀遠遮掩口鼻,打了個很長的哈欠。
他眼含眼淚看向吳冕,實在是佩服吳冕的精神頭。
他是扛不住了,索性站起來,去與吳冕說:“閣老,實在是太晚了……”
話不說全,吳冕明白他的意思。
他接李紀遠的話道:“你且先去睡吧。”
李紀遠沒與吳冕多客氣,只又跟他簡單寒暄了幾句,便先去梳洗睡覺了。
吳冕在他走後又忙了半個時辰,方才放下筆,揉一揉太陽xue起身。
他也是很累了,走路都有些搖晃。
這麼撐著精神梳洗一番,也就回到自己的榻上,躺下睡覺去了。
原想著睡個踏實覺,明早起來繼續忙。
結果他睡下連兩個時辰都沒到,忽被一陣急而重的敲門聲給驚醒了。
外頭動靜大,李紀遠也醒了過來。
兩人幾乎同步起床,拿了衣服往身上穿,又到外頭去開門。
到了外頭又聽得清楚。
那砸門的還在喊:“閣老!閣老!!”
大半夜的不知甚麼事情。
李紀遠開了門,帶著些微的起床氣問:“甚麼事?”
砸門的小太監沒說話,他身後的馮淵大步走了上來。
馮淵臉色凝重,面上有少見的慌張,看著李紀遠和他旁邊的吳冕道:“閣老,前線送來八百里加急,皇上出事了!”
甚麼?!
吳冕和李紀遠瞬時一點睏意也沒有了。
他們趕忙進屋點起燈。
馮淵從袖子裡掏出文書,嘴上還在說:“情況緊急,直接送進宮裡來的,今晚司禮監正好我當值,我沒敢驚動任何人,直接來找了二位閣老。”
吳冕從他手裡接下文書開啟。
看過上面的字,他手沒控制住猛地一抖。
李紀遠還沒見過吳冕這樣,他忙也從吳冕手中接過文書去看。
結果他看完,直接沒能拿住,讓文書掉在了地上。
自己把自己嚇了一跳。
李紀遠忙又彎腰,把文書撿起來。
撿起來後拿在手裡,那隻手抖得像在篩糠。
跳動的燭火中。
吳冕、馮淵和李紀遠三人,臉上全都寫了三個大字——天塌了。
是真正的天塌了。
吳冕沒站住,扶著椅子坐了下來。
馮淵看他和李紀遠都不說話,又急道:“吳閣老,你倒是說個話啊!”
說甚麼?
吳冕不知道自己能說甚麼。
他看向馮淵,默了半天出聲說:“把沈令月叫來。”
馮淵皺眉提醒他:“閣老,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要是訊息傳開了,只怕要引起動盪,誰知道會不會出亂子。
吳冕堅持道:“把她叫來。”
馮淵見他堅持,只好叫人去昭平侯府喊人去了。
不過小半個時辰,沈令月便過來了。
沈令月不知道發生來甚麼事,只知道八百里加急。
她進了內閣值房,匆忙行禮問:“不知閣老這時候叫卑職來,是有甚麼要緊事?”
現在看他們三人的臉色,必是極壞的事。
吳冕沒說話,直接把八百里加急的文書遞到沈令月手中。
沈令月接了文書看罷,頓時大驚失色。
她沒有這幾個上了年紀的沉得住。
她整張臉都快皺在了一起,猛地抬頭看向吳冕,下意識壓低了聲音道:“霍……皇……皇上……中箭墜馬了?”
不止是中箭墜馬。
是中箭墜馬後,又被拖行了十幾丈遠。
被副將救下來的時候,意識已經不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