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第210章 這也太神了
回山寨的路上。
老五和老七並肩走在五六個兄弟前頭。
老五眼神放空, 神情怏怏。
老七在旁邊寬慰他說:“一個不會說話的女人而已,身上還得了病,要我說沒了就沒了, 等下回下山,我再給五哥你搶一個回來就是了。”
老五全無心情道:“你不懂。”
他不懂他當時掀起馬車門簾,打眼看到她時的感受。
身為寨中五爺,他有過很多的女人, 但從來沒有哪個女人給過他那樣的感受。
老七確實不懂。
但他知道,這事對老五造不成多大的影響。
他頂多惆悵個幾天, 最多再喝上兩壇酒, 也就差不多忘腦後了。
***
夜幕降臨。
夜晚的山林靜謐幽暗。
衣襬破碎的姑娘在山中獨行。
她步伐不快, 時不時還停下步子彎腰, 撿起地上乾脆的樹枝。
這姑娘不是旁人,正是從桃花寨裡跑出來, 被老五和老七等人認定已經墜崖死亡的啞女沈令月。
山風有些凜冽起來, 她抱著樹枝快起步子,鑽進找好的山洞裡。
進了山洞放下樹枝, 她坐下把樹枝折成小段,堆放在一起,用火鐮點燃。
冬日草木易燃。
不多一會, 面前的火堆便燒了起來。
沈令月伸手在火焰邊烤上一會, 驅走身上的冷氣。
話說清晨離開桃花寨後, 她先入了桃花寨附近的深山。
為了萬無一失, 不引起那些土匪的警覺和防備,她做戲做全套,撕下了身上一截裙面,掛在了懸崖邊的歪脖樹上。
做完這件事以後, 她沿著老五帶她去桃花寨的路原路返回。
但回到去營寨的岔路口,她沒再沿原路出山,因為這條路上有崗哨,而且土匪上下山也都走那條道,容易被發現,惹上麻煩。
於是在原路附近,她自己另劈一路出山。
按照她自己對出山路程的估算,還有她自己的腳力,她覺得一天能走出去。
進山的時候老五和老七是騎馬的,用的時間更是少很多。
但沒想到,山裡的路比她想象的要難走很多。
翻山越嶺一整天,她沒有在入夜前走出去。
傍晚時分她瞧出天色不太好,晚上山裡的風又冷,她害怕下雨,又怕遇上狼,所以便沒有繼續前行,而是找了山洞避風取暖。
在這樣的山裡,碰上下雨是最要命的,路滑難走不說,淋著雨還可能會被凍死。
沈令月坐在火堆旁取暖。
沒有冷風吹,又有火烤著,身上一會就熱了。
她這又開啟包裹,拿出裡面的乾糧,對著火苗烤一烤,吃了果腹。
她一邊吃東西的時候一邊往山洞外面看。
心裡默默祈禱——希望老天保佑,千萬不要下雨。
吃了東西喝了水,她便靠著山石巖壁,閉上眼睛休息。
感受到面前的熱氣弱了,她就睜開眼睛來,往火堆上再添一些柴火。
山洞外的山風呼號了一整夜,像鬼哭一樣。
沈令月眯眼睡得淺,每每被山風驚醒,感受到無邊的孤寂和陰森,心裡都會下意識生出無助,忍不住想自己的爸爸媽媽。
也會想徐霖,想起他們在樂溪時候的點點滴滴。
很是難熬,但也熬到了天明。
清晨沈令月走出山洞,看到山中雲霧被陽光刺穿,看到外面沒有下雨,這一天還是個好天氣,精神和心情便又都好起來了。
她不耽誤時間,立馬背上包裹繼續往山外走。
她擁有絕對的方向感,只要按著正確的方向去走,她知道自己肯定是能出去的。
結果也是如她所料的好。
快到晌午時分的時候,她揹著包裹跨出樹林,終於看到了路。
沈令月大鬆了一口氣,又深深吸了口氣。
然後她鉚足身體裡餘下的所有力氣,跑起步來繼續前行,去往來時約好的地方——距離眉山這一代最近的驛站!
***
驛站。
之前扮車伕的男子這會一身驛夫打扮。
他正在院子裡掃地。
掃完剛準備放下掃帚,忽聽院門上傳來“嘭”一聲。
他轉頭看過去,只見一隻手按在門框上。
隨後,那隻手的主人走了進來,竟正是他在此處等的月姑娘!
她竟然真從土匪窩裡脫身回來了?
而且還這麼快就回來了?
這……
男子下意識有些訝異,愣著沒反應過來。
直聽到沈令月和他說話,他才回過神,忙把掃帚放到一邊,迎去沈令月面前,招呼道:“月姑娘,您回來了。”
沈令月現在看起來像個從山裡逃難出來的難民。
她頭上頭髮是有些蓬亂的,身上的衣服是又破又髒的,褲腿上鞋襪上全部都是泥,連臉上也沒有平日裡的乾淨白淨。
都特麼快要累死了,能成功跑出來已是不容易了。
沈令月現在完全不在乎自己是甚麼形象,也沒和男子說別的,直接就問他:“有沒有吃的喝的,要熱乎的。”
男子連聲回答:“有有。”
說著忙先領沈令月去客房,然後忙又去廚房給她拿吃的。
待她狼吞虎嚥吃了飯,又給她弄了一大桶熱水,讓她趕緊洗個熱水澡。
沈令月關門洗澡的時候,男子轉身去了後院。
他找到這驛站裡真正的驛夫,與他說:“我等的人到了,你幫我準備好車馬。”
驛夫正在餵馬。
他聽了話好奇問道:“你不是說要多住上好一陣子嘛,怎麼才這麼幾天就要走了。”
男子不與他細說,只道:“少麻煩你幾日還不好?”
其實他心裡比驛夫更加好奇加意外。
當時送了沈令月上山,他以為沈令月少說也要在山上待個數十天。
如果任務不順利的話,幾個月半年都是正常的。
更有可能的,她直接就在山上回不來了。
結果沒想到,她竟然真的全身而退回來了,而且用的時間還這麼短。
如果不是自己親眼看著土匪把她擄走的,他根本不敢信她真的進了土匪窩,還能這樣安全順利地逃回來。
雖不知過程是怎樣的。
但他在心裡,對沈令月起了無限的敬畏。
一炷香時間後。
沈令月洗完了澡,也換上了乾淨衣服。
她找到男子,說話果斷:“套車吧,咱們現在回錦城。”
男子沒有立即應聲,只看著她說:“姑娘從山裡回來不容易,瞧著吃了不少的苦,昨晚怕是也沒睡上甚麼覺,要不要睡一覺再走?”
從山裡回來確實不容易,昨晚也確實沒正經睡多久。
但沈令月現在只想趕緊回總督府,所以否了男子的提議道:“車上睡吧。”
男子沒再說甚麼,忙去牽馬套了車。
待沈令月上車後,他和驛夫打聲招呼,也就駕車走了。
馬車出驛站走了二里地。
沈令月在馬車裡打起車簾問:“路上還會不會再碰上土匪?”
男子跟她打包票道:“姑娘就放心吧,我會繞開土匪常出沒的地方。”
沈令月微微鬆口氣,放下車簾坐回車廂裡。
她倒不是怕那些攔路的土匪,只是不想再折騰了,只想趕緊回總督府交差。
“駕!”
男子知道沈令月心急,揮起鞭子抽上馬尾,把馬車趕得飛快。
***
太陽落下牆沿。
夜色從地面升起,慢慢漫上屋簷。
總督府慎思堂內點著兩盞搖曳的燈燭。
總督張欽和他的幕僚陳先生正在燈下看文書說話。
文書是從朝中來的,說的就是年前,土匪搶掠錦城附近村莊的事。
當時事情發生後,張欽在收拾了殘局,安撫住了民心以後,也親自寫了請罪奏摺,把情況詳細彙報了上去。
朝中回書,倒是沒有定他失職之罪,相反還安撫了他,讓他穩住陣腳,儘快想辦法處理好當地的匪患,剿滅土匪,挽救損失。
張欽知道,這是另一種方式的施壓。
他也知道,自己被調過來當總督,主要任務就是解決當地的匪患。
如若一直解決不了,遲早是要換人的。
他從來也沒想過自己真能徹底解決這裡的匪患問題。
因為這件事,不止在他看來,在很多人看來,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朝廷給的任務推卸不掉,他不過想著,盡力而為,能做到甚麼樣就甚麼樣。
帶著任務來剿匪的不是他一個,沒徹底解決問題的也不是他一個。
看罷了文書,陳先生率先說話道:“朝中既已施壓,東翁您也不好甚麼都不做,總要有些動作才好交代,要不然,再結集兵力鎮壓一次?”
鎮壓十次也是治標不治本。
張欽輕輕悶口氣,默了片刻說:“你說沈贊畫,到底能不能成?”
陳先生聽得出來,張欽還是很希望沈令月能成的。
計劃既然已經開始了,誰又希望失敗呢。
但陳先生想了想道:“東翁,雖然讓沈贊畫進山這件事是我說動您同意的,但我也不得不提醒您,這件事成功的可能性,實在是……很低……”
他雖然也希望沈贊畫能成功,但是對於這種可能性極小的事情,他覺得最好還是不要抱有太大的期望。
他們更不能把剿匪的希望,全部寄託在這個計劃上。
他們從最一開始,其實就是把沈令月當棄子用的。
這步險棋,走贏了是老天相助,是意外,是他們賺的。
走不贏,則是意料之中。
張欽重重嘆口氣,沒再說話。
陳先生看著他默一會,再要說話時,忽聽得有人來報:“大人,沈贊畫回來了。”
甚麼??
張欽和陳先生俱是一愣。
兩人對視著愣了好一會,直等沈令月風塵僕僕進了屋,行了禮,才回神。
意外!
太意外了!
張欽忙從座上起身,驚喜又熱情地迎到沈令月面前,看著她說:“月姑娘,你真回來了,你在那山裡可有受甚麼委屈,可有受甚麼傷?”
沈令月衝他搖頭,“謝大人關心,全都沒有。”
就是睡了一夜的雜物房,又睡了幾日茅草屋,再睡了一夜的山洞,然後吃了一日加半天拔山涉水翻山越嶺的苦。
換一種心態的話,就當是野外探險了。
張欽實在是太高興了,高興得甚至有些興奮。
他這會像年輕人一樣失了穩重,和沈令月說了好幾句話才想起讓她坐下,並讓人趕緊沏壺熱茶來。
沈令月這會沒心情坐下吃茶。
她謝了張欽道:“大人,我現在只想要筆墨,跟您說說山裡的情況。”
張欽和她一樣的迫不及待。
他沒再說別的,果斷領著沈令月去自己的書案邊,親自為她鋪開宣紙,又親自為她研磨。
陳先生一直跟在旁邊。
看張欽動手磨墨,他要接過去,被張欽給拒絕了。
沈令月這些日子都沒怎麼說過話,只有腦子不停地一直在轉。
該想的不該想的她都想了,她現在只想大說特說一番。
她也不管誰在給她研磨。
直接拿起毛筆沾墨,在宣紙上仔細作畫。
她畫了兩幅畫。
一幅是群山分佈圖,圖中畫出了土匪營寨和桃花寨在山中的大體位置,以及進山的路線、營寨到桃花寨的路線,還有她自己出山摸索出的那條路。
另一幅則是營寨的大體佈局和構造。
沈令月仔細地在宣紙上一筆一筆勾勒。
張欽和陳先生在旁邊認真看著,看得呼吸都不自覺壓輕了。
沈令月畫好以後放下筆,與張欽和陳先生說:“大人、先生,我在山上待的時間雖然不算太長,但該瞭解的,我已經全部都瞭解了。”
張欽接話道:“姑娘請細說。”
沈令月這便對著畫好的圖,與張欽和陳先生細說起來。
“這一條是那些土匪擄我進山的路,這條路上有這幾處岔口,沿路設了有這三處崗哨,每處崗哨約莫兩三個人放哨。若是有甚麼情況,訊息會很快傳到寨中。他們的營寨選址很好,建在一座孤峰之上,三面峭壁,只有一條小道能上山……”
“去營寨的這條路的這裡,隱著另一條路,這條路通的是桃花寨。這桃花寨是那些土匪安置家眷的地方,處在山坳裡,與外界基本是完全隔絕的……”
“桃花寨裡住的都是普通房舍,但營寨裡都是用石頭建的房子,寨子四周建了一圈圍牆,和城牆差不多,可以用於防守……”
“營寨裡基本甚麼都配備齊了,有糧有水,這裡是倉庫,裡面糧草充足,足夠他們吃上個三四個月的,還有一個倉庫存的是兵器……”
“這裡是演武場,地方很大,他們應該每日都會集結在此操練,在他們操練時,我匆匆數了一下,粗略估算……可能有接近兩千人之多……”
“這麼多?!”陳先生驚聲道。
他們知道眉山土匪勢力大根基深,但沒想到人員規模有這麼大。
再發展發展,直接可以攻城造反了。
張欽鎖眉低眸看著圖上演武場的位置,沒有說話。
沈令月看向張欽,讓他消化了一會這些資訊,又說:“大人,若不把這些土匪徹底清剿了,他們日後必然會惹出更大的禍亂。關於剿匪,我也想好了計劃。”
張欽輕輕悶氣,抬眉看向沈令月,“你說。”
沈令月仍把張欽和陳先生的注意力帶回圖紙上。
“這個營寨所處的位置實在特殊,三面峭壁,只有一條小路能上去,寨子周圍又有石牆,如果他們全力防守,我們想硬攻上去,難度非常大。圍困只怕也不行,他們糧草充足,咱們沒辦法與他們在山裡耗那麼長時間,成本實在太高……”
張欽和陳先生點著頭,對沈令月分析的情況表示認同。
沈令月繼續說:“所以我想的計劃是,我們集結兩省全部兵力,到時兵分兩路。”
說著用手指指到一個位置上,那是營寨到桃花寨那條路上的一處地點。
“這裡是一線天峽谷,兩壁夾峙,我們可以在這裡埋伏主力軍隊。”
說完手指抬起,落到桃花寨位置,“然後,我們先用另一路人數較少的軍隊,悄悄潛到桃花寨,佯攻桃花寨,要在村裡弄出大點的動靜,讓寨中的人以為我們人很多,並去營寨報信,此為誘敵之計。”
手指隨著話語在桃花寨和營寨兩個位置之間滑動。
“那些土匪家中的妻兒老小都在寨子裡,他們不可能棄家眷於不顧,必然會組織人馬立馬前往桃花寨援救。待他們走到一線天,進了峽谷,我們埋伏好的部隊從前後一起殺出,便可把他們圍剿在此地。”
正常交手的話,那些土匪本來就不是官府正規軍的對手,他們只不過是仗著佔據了複雜且有利的地勢,仗著自己對山中地形的熟悉,打不過就退回山中逃竄,所以才能一直穩據山頭,禍亂地方百姓。只要能把他們的主力部隊引出營寨,再借助一線天的地形,把他們困於一線天,必然能將他們盡數剿滅。
這計劃好啊。
張欽和陳先生聽得眼睛亮起。
張欽點頭表示肯定道:“姑娘繼續說。”
沈令月受到肯定,越發自通道:“我們在此處活捉他們的首領,繳械投降者亦可不殺。然後綁了幾個首領,還有家眷中幾個地位高的,去往營寨叫門。他們留在營寨中的人不會多,人心又浮亂,再見寨中主要首領被抓,自己的家眷也盡數在我們手上,大人和先生覺得,他們還會有死守營寨麼?”
張欽和陳先生默了會。
張欽慢聲道:“大概是不會。”
沈令月點點頭繼續說:“我也覺得不會,只要我們答應給他們留條活路,適時行招撫之策,他們最後一定會開啟寨門投降的。就算有些個不願降,誓死也要守,在這種情況下,他們也不可能守得住了。”
張欽和陳先生一起點頭。
沈令月把要說的大概都說完了,默了聲看著張欽和陳先生。
張欽和陳先生一起低眉看著桌子上的圖紙,又消化了一會沈令月說的話。
片刻後張欽抬起頭來,看向沈令月問:“姑娘能否說一說,你是如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得到這些資訊的?”
對她還是沒有無條件的信任。
這倒也在情理之中。
沈令月這便把自己被土匪擄走以後發生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張欽聽完後點頭,瞧著是沒話要說了。
沈令月知道,他們還需要時間來相信和接受這件事。
於是她也沒再急,把自己該乾的該說的都幹完說完了,也就暫時卸下了包袱,與張欽說:“大人,我暫時就想了這麼多,給大人提供參考。大人和先生可以參照圖紙再看看,若有甚麼問題,可以再一起商議。”
張欽聽了這話,想到沈令月這些天一個人在山裡奔波折騰,又一直處在危險邊緣,知道她這一趟來回極為不易,於是忙與她說:“好,姑娘應該已經很累了,趕緊先回去歇著吧,我和陳先生再看看。”
沈令月確實太累了,現在只想趕緊吃點東西洗個澡,好好睡上一覺。
於是她點頭行禮告辭。
張欽和陳先生客氣地送了她兩步。
待她走後,兩人又立刻走回到桌子邊去。
為了能把圖紙看得更清楚,張欽直接把油燈拿在了手裡。
陳先生與他湊頭在一處,在燈燭的火光下,又細細看了一番沈令月畫的圖紙。
看的時候,兩人臉上的表情相似,都覺得不可思議。
在他們的想法中,沈令月能從全身而退回來,已經算是天助了。
她說她有過目不忘的本事,他們想著,就算真有,可能也就記個模糊的大概。
結果,她竟徒手畫出了這麼細緻的兩張圖。
圖上路線清晰,山勢地形、崗哨和山寨的位置、營寨的佈局……所有的資訊她都畫了出來。
就說從營寨到桃花寨的那條小路,哪一段是密林,哪一段是山澗,哪一段是峽谷……全部標的清清楚楚。
若說具體的感覺。
“震驚”兩個字都不足以形容。
想一想,能形容他們心情的詞應該是……震撼!
對,就是震撼!
陳先生到底沒忍住。
目光落在圖紙上,嘴裡輕輕說了句:“這也太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