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第202章 衣錦還鄉
“姑娘, 累不累?”
沈令月躺在醉翁椅上,喜兒和壽兒一個站著給她捏肩,一個蹲著給她捶腿, 關心她打馬遊街是否疲憊。
沈令月閉著眼睛放鬆自得。
聲音清亮道:“人逢喜事精神爽。”
“不累!”
喜兒聽了話又笑著道:“正是呢,這樣風光榮耀的事情,給誰也不會覺得累的,恨不得讓全天下的人都看到呢。”
雖說不能讓全天下的人都看到, 但朝廷裡按規矩舉辦的這些繁瑣儀式,目的就是為了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沈令月身為此次的主角, 最是不得閒的。
除了以武狀元的身份騎著高頭大馬御街遊行, 剩下還有好些程序要走, 要透過儀式把這份榮耀昭告給全天下的人知道。
喜兒和壽兒貼身服侍沈令月, 自然也都知道這些儀式。
壽兒又道:“全天下的人都看到有些難,但京城的人和姑娘家鄉的人, 是都能看到的。這人生在世啊, 最揚眉吐氣最風光的事,莫不過於衣錦還鄉。”
富貴不返鄉, 如錦衣夜行。
這衣錦榮歸的傳統觀念,深紮在每一個人的腦海中,所以這繁多儀式中, 也是少不了這一步的。
沈令月輕輕嗯一聲道:“也該回家看看了。”
她自打跟徐霖出來到現在, 已經過去有三年了, 不知道哥哥嫂子和香竹金瑞他們, 現在都怎麼樣了。
不過在返鄉之前,還有一個不能少的儀式要參加,那就是例行的升學宴——會武宴。
在此之前,武宴都不受重視, 這會武宴沒有皇上親自參與,只由兵部來舉辦,和文宴的瓊林宴完全不能比。
而今年不同,今年霍擎天重視武舉,不止舉行了殿試,還親自賜宴,讓宴席的規格一下子上升到了國宴規格。
會武宴就設在沈令月游完街的次日。
因是霍擎天賜宴,甚麼都隨他的心意,這宴席的地點就設在西苑,倒是省了沈令月很多事。
不需要趕路趕時間,她早上也便無需很早起來。
睡足了起來後,吃飯梳洗更衣也有非常充足的時間,差不多收拾好了,抬腳就赴宴去了。
***
從內閣值房去往西苑的路上。
吳冕和李紀遠跟著首輔梁越慢行。
眼見著快要到西苑了。
吳冕忽然停下步子說:“閣老,我看我還是稱病不去罷了。”
他原就不想來,這一路都在想著回去算了。
梁越和李紀遠聞言同步停下步子來,轉身看向吳冕。
梁越出聲道:“皇上親自賜宴,怎好不去?”
吳冕沒再忍著,皺起眉發起牢騷:“要是尋常的宴席,去也就去了,可這宴席的主角……”是那個妖女啊!
這樣的頂級國宴,慶祝學子考得功名,主角卻是個女人,叫他怎麼去坐下吃那桌上的酒,品那桌上的菜?
梁越和李紀遠如何能不懂他的心情。
梁越悶口氣道:“肅謹,事已至此,皇上這麼高的興致賜宴,咱們又何必在這種時候惹他不痛快?既已都忍到這會了,讓她一個姑娘考取了狀元,且就再忍忍吧。”
他們眼下佔不上理,除了忍著別無他法。
若在這時候去觸怒皇上,對他們沒有任何一點的好處。
憋屈啊!
他們竟一步步退讓至此。
眼睜睜看著這樣荒唐的事情,發展到今日這般。
吳冕又如何不知這理,只是壓不下心氣罷了。
他調整一會心情,努力忍了忍,沉下表情和語氣道:“走吧。”
***
西苑。
赴宴的人在約定時間前全部到齊。
身為最重量級的人物,霍擎天仍是最後一個到場。
宴席規格雖高,但霍擎天卻不大擺皇帝架子。
他只顧著大體上的禮節,祝賀了諸位學子考得了功名,然後便說:“今日朕親自賜宴,只為讓諸位吃得高興玩得高興,所以諸位不必太過拘禮,隨性即可。”
哪怕是普通貴族舉辦宴席,都是有嚴苛的規矩和禮制的,生怕出錯叫人笑話,更何況是這樣規格的國宴。
在座陪宴文官聽得這樣的話,多在心裡嘆上一口氣。
但聽得這話的十六個學子,卻在心裡鬆了口氣。
他們都是祖墳冒青煙了,才能參加上這樣的宴席,能這麼近距離和皇上坐一塊兒吃飯,所以從來西苑開始,那就是繃緊了神經的,生怕相差踏錯鬧出笑話,更怕惹出事來。
現在聽皇上這麼說,自然略微放鬆了幾分。
宴席開始,酒菜上桌。
這武宴和文宴不同,沒有吟詩作賦這種事,連歌舞表演都不是雅緻風的,不是舞劍就是摔跤,多由男人表演。
文官對這樣的宴席其實並不感興趣。
在他們心裡,吟詩作賦觀舞聽曲,才是高雅的事情。
眼前這場宴席,只以取樂為主,實在叫人不適。
尤其宴席的主角是個女人,她以高姿態坐在一眾男人當中,看得人心頭一陣陣憋氣。
當然哪都不缺奸佞小人,自也有端著酒杯滿臉諂笑的。
還有的便是顧著皇上的心情和麵子,配合著笑罷了。
吳冕是個連表面功夫也做不出來的。
他能走進西苑赴宴,已是做了最大的努力了。
他自打在桌邊坐下來開始,那臉色就一直陰陰沉著,而心裡來來回回也就四個字——
成何體統!
他一口酒沒吃,筷子也未曾動一下。
他想就這麼忍忍過去就算了。
可霍擎天卻不讓他好過,直接叫到他名字問:“吳閣老,今日的酒菜都不合你的口味不是?”
心裡再不痛快,也不能在皇上面前造次。
吳冕忍忍心頭氣起身回話道:“回皇上的話,臣近幾日身子不適,胃口欠佳,甚麼也吃不下。”
霍擎天笑著道:“朕今日親自賜宴,吳閣老既來陪宴,卻一口酒不吃,一口菜不品,豈不是不給朕面子?”
吳冕:“……”
他沒有辦法,只能拿起筷子吃了兩口桌上的菜。
霍擎天開心地笑出來聲,笑罷朗聲道:“吳閣老請坐吧。”
吳冕坐下,免不了氣悶得暗自吹鬍子。
***
這場宴會級別很高,雖然霍擎天說了大家隨性即可,但真正能做到隨性的人,除了霍擎天自己外,那是一個也沒有。
沈令月便是和霍擎天有著不一般的關係,也不能做到隨性。
她按著禮制參加宴會,除了必要的禮節性互動,未多與把她視為妖婦的陪宴文官多接觸交談。
水火不容的關係,能交談出甚麼好話來?
她這麼拼盡全力考武舉,不是為了來挑釁這些人的。
出於職業本能,她觀察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臉色。
誰是真笑,誰是假笑,誰是諂笑,誰又是笑也懶得笑,裝也懶得裝,她都看得真真切切。
這其中臉色最難看的,自然就是那吳冕了。
這吳老頭從見她第一面,就毫不掩飾對她的不待見,如今坐在這裡祝賀她榮登武科狀元寶座,心裡不知憋了多大的氣呢。
雖然不少人臉色不好看,沈令月卻沒讓他們影響到自己。
除了觀察人,她也好好享受了這場宴會。
畢竟是國宴規格,他們中了武進士的這十幾個人,多數這輩子也就能以賓客的身份參加這一次了。
而宴會除了吃酒吃飯,最主要的內容還是娛樂。
武宴的娛樂自然以武為主,酒足飽飯又消了食以後,霍擎天就讓大家在西苑裡耍玩切磋起來了。
西苑裡場地多,所藏的上等兵器更多,讓本就沒見過太多世面的新科武進士們大開眼界。
有這些東西在,能玩的花樣甚多,霍擎天和陪宴的武將,還有十幾個新科武進士,都切磋耍玩得盡興。
像史有節這樣“識趣”又會捧場的,也沉浸在熱鬧又熱血的氛圍中,那剩下的文官,便杵在一旁顯得格格不入。
從他們的表情細處還可以看出來,他們簡直度日如年。
好容易熬到宴會結束,按序散出了西苑,他們那憋在心底裡的氣,才算稍鬆了一口出來。
吳冕走在梁越身側,袖子甩得振振作響。
他性子強直、清高激昂,做事以正直、剛正為本,遇上不正之事從不完全掩藏自己的情緒。
走到四下無人處,他又沒忍住出聲道:“且就這麼鬧吧,把大俞朝給鬧亡了,到時候看拿甚麼臉去地下見祖宗!”
哪還考慮甚麼祖宗啊?
自打頒下聖旨,讓那妖婦參加武舉開始,祖宗就已經被踩在腳底下了。
他們這位皇上,不管是對上天,還是對太廟裡的祖宗,都沒有太多的敬畏之心。
李紀遠走在梁越另一側,輕輕嘆口氣道:“但願這場鬧劇能早點收場吧,別真惹出甚麼大事來才好。”
吳冕心繫朝廷和百姓,雖滿腹的牢騷和怨言,但也不會真希望國家發生動盪,苦了百姓。
他沒接話。
梁越忽又出聲說:“真惹出甚麼大事來,興許才是好事。”
李紀遠和吳冕聞言一起看向梁越。
沒開口問,他們很快也就懂了這話裡的意思。
若惹出驚天大事來,惹得天怒人怨,皇上也保她不住,豈不正好處置?
吳冕想。
且看這妖婦以後如何作為再論處置吧。
橫豎,不能真讓她禍害了朝廷,禍亂了國家。
***
燈燭的光影中。
喜兒和壽兒又清點了一遍收拾好的行李。
打好包的行李不多,很快便清點完了。
該帶的都帶了,喜兒看向沈令月說:“姑娘家裡離得實在遠,這一趟回去得好幾個月呢,想想就怪捨不得的。”
沈令月盡興地參加完了會武宴,接下來要接著走下一個儀式流程——衣錦返鄉、榮歸故里。
她都三年沒有回去了,心裡是很盼著回去的。
尤其現在,她能把榮耀帶回去,把揚眉吐氣帶回去,能讓哥哥嫂子和香竹金瑞一起共享這份榮耀。
想想她剛穿越過來時候的處境,對比一下現在,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反正是要回來的,沈令月沒有離別的傷感,笑著接喜兒的話道:“少則四五個月,多則半年,也就回來了。”
半年呢,這是很長的時間了。
壽兒又道:“我們在這裡等著姑娘,姑娘可得早點回來才是。”
沈令月仍舊笑著道:“好,勞煩你們幫我照看好二黃。”
喜兒:“這有甚麼好勞煩的,姑娘真見外。”
***
沈令月定的次日返鄉。
因為她不打算坐車趕路,所以沒有帶上二黃。
次日清晨,她去與霍擎天辭過,便帶上行李啟程返鄉了。
當然她不是隻身一人回去,而是和報喜隊伍一起。
上路以後,她多以騎馬行路。
騎馬要比坐車快很多,因而她只用了兩個月的時間,便回到了久別的故鄉——樂溪縣。
***
樂溪縣衙。
鬍鬚染白的方知縣坐於案後,低眉翻看刑房剛遞上來的案卷。
翻看得正認真時,忽聽得從前頭傳來一聲接一聲由遠而近的急促呼喊:“老爺!老爺!老爺!”
不知發生了甚麼要緊事,方知縣放下手裡的案卷站起來,迎出勤政苑,緊著神色問道:“甚麼事喊得這樣急?”
傳話的老僕已到了方知縣跟前。
他匆忙行了禮道:“老爺,喜事!大喜事啊!”
突然之間的,能有甚麼值得如此激動的大喜事?
方知縣面露疑惑看著老僕問:“喜從何來?”
老僕緩不及氣息道:“咱們縣……今年……出了個武狀元!”
“?”
甚麼東西?
方知縣面上的表情不是疑惑了,而是無言以對。
他如此神情看老僕一會,又出聲道:“你是吃多了酒還沒醒麼?說的甚麼胡話?咱們縣連個武舉人都沒有出過,這突然之間的,哪裡來的武狀元?”
那可是武狀元!
他知道有多難考嗎?
老僕也不清楚這其中的周折,只又道:“老爺,奴才沒有吃酒,說的也不是醉話胡話。那報喜的已經往毛竹村去了,手裡拿著金旗,又有那般陣仗,總不能有假的。”
誰沒事會搞這麼大陣仗冒充報子呢?
照這麼說,確是不該有假的。
但方知縣還是不大肯信。
他來樂溪縣當知縣已有不短時日,從不知毛竹村有人參加武舉獲得過功名。
他是本縣知縣,但凡有人考上個武秀才,他都不可能不知道,更何況是個武狀元呢?
就在他再次陷入疑惑的時候,又有三人一起趕來。
這一起趕來的三個人,一是縣裡的教諭,主管縣裡科考事宜的,二是方知縣請的師爺,三則是孔縣丞。
三人趕來時,都是滿臉的興奮。
然後上氣不接下氣,一起跟方知縣說了這件天大的喜事。
他們三人對本地事情瞭解深,說的自然具體。
“堂尊,報喜的隊伍已到,咱們縣確出了武狀元!”
“這突然考上武狀元返鄉的,正是之前在咱們縣衙裡當過師爺的月姑娘!”
“堂尊應知,月姑娘乃天人也!”
“這事放在別人身上,確是個稀奇事,可放在月姑娘身上,那再怎麼稀奇的事,也都是合情合理的。”
……
方知縣在三人間聽得來回左右轉頭,臉上的表情也從最初疑惑變成吃驚,最後又轉為驚喜。
在樂溪縣,下到六歲小童,上到六十老叟,無人不知月姑娘的名號。
這是個極富傳奇色彩,甚至是有些被神化的名號。
方知縣雖沒見識過這月姑娘的風采,但上任以後聽說過她所有事蹟,知道她非同凡人,自然也就很快接受了這個事情。
他聽罷狠拍一下手,少了官老爺的穩重叫道:“哎呀!呀呀呀!這月姑娘真乃神人,這可真真是天降大喜啊!”
如此剛一叫完,恰又有使者攜文書來報,說新科武狀元已經在進城的路上了,讓方知縣做好準備迎詔。
是了!
朝中封狀元是有詔書的!
這方知縣忙又道:“孔縣丞,勞煩你趕緊安排一下。”
說罷他便帶隨從老僕急忙回內宅,沐浴更衣。
待他沐浴結束,換上官服整理好儀容到前頭,孔縣丞已經按照禮制,領人把接詔需要的香案等物品都準備好了。
再不多一會,便聽到了敲鑼打鼓吹喇叭的聲音。
衙門眾人全都伸長了脖子,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
首先看到的,是夾道而來的民眾。
自打沈令月進城,這些民眾就自發匯聚到道路兩旁,一邊呼喊“月姑娘”,一邊簇擁著沈令月往縣衙來。
如此伸長脖子望了一會。
忽聽得有人大聲喊:“來了來了。”
然後便見人群中出現一匹頭頂紅綢花的高頭大馬。
那馬上坐著的,正是身穿冠服、帽插宮花的沈令月。
樂溪縣這種窮鄉僻壤之地,從來也沒有出過狀元,大家都沒見過狀元是甚麼樣,自然也都沒見過這樣的場面。
衙門裡眾人,多是沈令月挑選帶出來的。
他們看到沈令月以這樣的方式回來,激動得那眼眶子都在瞬間變大了。
要不是受場合和身份所限,個個都得溼著眼睛撲上前去。
方知縣忙帶著孔縣丞等人上前去迎。
迎到近前,待沈令月下馬來,依著禮數互相禮見。
禮見罷,又有使者手捧詔書出來道:“方知縣,接詔!”
方知縣忙又按照禮制接詔。
這詔書卻不是使者來讀,而是方知縣接下後,當眾開啟,親自當眾讀於眾人聽。
因為沈令月回來的太過突然,很多人只是跟著湊熱鬧,卻並不知道她為何會以如此排場回來。
現在聽了詔書方知,原是考上了武狀元!
因為這事是發生在沈令月身上,雖突然又稀奇,但眾人也沒有生出多少懷疑的心思,很快便當驚喜接受了。
方知縣讀完詔書,請沈令月進縣衙招待。
不過是坐下吃茶閒說上幾句,然後又送沈令月出來,在儀仗中添上縣衙裡的人,繼續送沈令月回家。
縣衙裡多的是人想和沈令月說話,但沈令月要走的流程還沒有走完,她在縣衙裡坐的時間很短,只跟方知縣和孔縣丞說了些場面上的寒暄之語。
剩下那些衙役小吏,在這樣的場合,根本沒資格與她說話。
不過沈令月在辭過方知縣上馬以後,還是看向了週三生和範先生等人,衝他們笑了一下說:“週三生、小六、範敬賢……你們所有人,過兩日家中擺宴,都來家裡吃酒!”
“!”
衙門眾人聽得一愣,心跳直上嗓子眼了!
嗚嗚,太感動了!
月姑娘雖已不是從前的月姑娘了,但又還是從前的月姑娘!
他們高興得很。
氣勢高昂聲音洪亮應:“好!”
沈令月騎上馬,在眾人的簇擁中繼續遊街出城。
她直身坐在馬上,笑得滿面春風,時不時跟人揮手,那渾身上下都寫著四個大字——意氣風發。
路旁人群中,有個剛看到熱鬧擠過來的。
他看到馬上那身穿冠服頭戴宮花之人,直愣了好一會,然後拉身邊一人問道:“這是做甚麼?”
原這人是與沈令月定過婚約的陳鈞陳秀才。
他記得沈令月跟徐霖走了,不知怎麼過了這幾年回來,竟有如此的排場與風頭。
被拉了那人回答他:“這麼大的喜事你不知道?剛才方老爺在縣衙前讀了詔書的,月姑娘中了今年的武科狀元!”
放屁!
陳鈞聞言便回:“怎可如此胡扯?自古以來,哪有女子中狀元的?”
被拉的人有些惱了道:“誰胡扯來?詔書是方知縣讀的,眼前這麼大的排場你看不到?月姑娘是甚麼人你也不知道?月姑娘乃是天人下凡……”
這人後面再說的話陳鈞便聽不到了。
月姑娘是甚麼人?
是被他嫌棄解除了婚約的人。
是壞了名聲,只配給他這個秀才老爺當個外室的人。
現在說,這樣的人出去三年回來,考上了新科的武狀元?
陳鈞瞬時感覺天旋地轉,腦子裡嗡嗡地響。
這世道也太荒唐了。
看著眼前人的意氣風發花團錦簇,想起當年他家退親時的場景,想起沈家幾乎走投無路的時候,全似在夢中了。
他考了這麼多年,還是個秀才,連個舉人也沒考上。
而這個被他拋棄了的女人,竟考了狀元!
一個女人,中了狀元!
他愣愣地仰頭望天。
老天爺!你是還沒睡醒麼?
***
香月布坊。
金瑞進門後立馬叫人備車。
叫罷一邊急喚“香竹”,一邊往樓上去。
香竹正在樓上與人吃茶,聊做衣裳的事情。
聽到金瑞喚得急,忙起身迎出來問道:“怎麼了?”
他們這些年生意做得穩當,日子過得也踏實,很少有很要緊的急事,自然也很少見金瑞這樣。
金瑞著急忙慌地上了樓。
見了香竹便說:“快,我已叫人備車了,快去毛竹村!”
看金瑞這樣,香竹只以為哥嫂那邊出事了。
她緊了神色問:“哥哥嫂子出事了?”
現在香竹正懷著身子,不疑擔憂傷神的。
金瑞只好忙又道:“沒有的事,是月姑娘回來了。”
香竹聽得猛一愣,又回過神來確認:“月兒回來了?”
金瑞笑道:“正是呢,已經往毛竹村去了。”
那好那好。
香竹這便一刻也等不及了。
她忙跟顧客說了因由,先跟金瑞往毛竹村去了。
上了車坐下,香竹壓不住興奮繼續問:“真的假的?怎麼這麼突然?”
金瑞少不得便把自己在街上看到的,在衙門外聽到的,都跟香竹細說了,只說沈令月如何如何風光。
香竹沒能親眼見得,只覺是天大的驚喜,又問:“當真麼?”
金瑞:“絕沒有假!”
***
毛竹村。
沈俊山閉眼躺在床上,身上扎著些銀針。
他忽而氣重,微哼一聲,慢慢睜開了眼睛來。
大夫還在旁邊沒走。
吳玉蘭焦心問道:“感覺如何?”
沈俊山撐著坐起來道:“我真是糊塗了,剛才做了個夢,報喜的人上門說……咱家月兒……考上了狀元……”
這哪是做夢啊!
真是真真的剛發生過的事情。
正是因為這個,沈俊山才激動得昏過去的。
怕他再抽過去,吳玉蘭沒再接這話。
她讓大夫給他把脈,聽大夫說他沒有甚麼大礙了,給了大夫診費和腿腳費,讓大夫走了。
回來後坐到床邊,吳玉蘭看著沈俊山又問:“好些了?”
沈俊山揉了揉腦袋,聽得外頭都是吵吵嚷嚷的聲音,好像擠了許多許多的人,他又細想起剛才做的夢。
想了一會,他眼神一怔,看向吳玉蘭,“不是做夢?”
吳玉蘭還是沒接這話,只叫他:“你再緩一會。”
沈俊山還沒再緩上多一會呢,忽然又聽得外人有人鬧鬧嚷嚷喊:“月姑娘回來了!”
“快!快!去村頭迎人去!”
再不多一會,外面就完全安靜下來了。
回來的可是他的親妹子啊!
沈俊山忙從床上起來,和吳玉蘭一起也往外奔去。
沈俊山暈倒後,雖然各種突然的事湊在一起,吳玉蘭在鄉鄰的幫助下,事情處理得還算妥當。
給報喜的人拿了賞錢,也把金色的狀元榜帖掛在正屋裡。
夫妻二人行動晚些,趕到村頭時,在人群最後。
可他們到底身份不同,那可是狀元的哥嫂,所以大家很快也就給他們讓開了路,讓他們到了最前頭去。
兩人到前頭站定,又想起兒子阿吉。
叫了幾聲,把阿吉叫到身邊,便等著沈令月的到來。
也不過就一盞茶的功夫,便就瞧見遠遠而來的儀仗隊伍。
除了儀仗隊伍,還有從縣城裡自發跟來的民眾,以及村裡自發迎了過去的村民。
儀仗隊吹吹打打的由遠及近,隊伍中最顯眼的莫過於騎在高頭大馬上穿著禮服的沈令月。
吳玉蘭看到沈令月身形的一瞬,眼眶便溼了。
再瞧著沈令月騎馬越走越近,慢慢地看到了沈令月的臉,她和沈俊山兩人那眼裡便全都是眼淚了。
阿吉不懂這樣的感情。
他仰頭看著沈俊山和吳玉蘭問:“爹孃,你們不高興嗎?”
吳玉蘭拿帕子抹一把眼淚,“高興!”
就是因為太高興了!
怎麼都沒想到,沈令月有一天會以這樣的方式突然回鄉,簡直比做夢還像做夢!
眼見著儀仗快到近前。
沈俊山和吳玉蘭一起往前迎去。
迎到了跟前,看著沈令月下馬來,與他們行禮,兩人已經滿臉都是眼淚了。
在這樣氣氛的感染下,沈令月的眼眶也溼了。
在眾人的簇擁下,沈令月和沈俊山吳玉蘭說了些簡單的親人間的關心和久別重逢的問候。
說罷又回應村裡眾人的恭賀,攜手回家。
到家坐下不過剛吃口茶,金瑞和香竹又來了,少不得又淚目寒暄,互訴了好一會的思念之情。
紓解完了情緒,自又說起這考上狀元的事情。
這事太突然了,也是所有人都好奇的,所以沈令月說得也比較詳細。
她把自己是怎麼在海邊打倭寇的,是如何遇到隆正皇帝,且得隆正皇帝賞識的,又是如何跟著隆正皇帝上戰場,立下大功被封賞的,這所有相關事情都說了一遍。
在場之人,無一不是聽得一愣一愣的。
這些事情,聽在他們的耳朵裡,是和傳說一樣遙遠的事。
那位坐在金殿裡的皇上,於他們而言,和天上的那些神仙沒甚麼區別,都是高高在上活在雲端上的人物。
大家對這些遙遠事情充滿了好奇,問的便多。
沈令月也有耐心,笑著細說了許多,只當給大夥講故事了。
而來家中賀喜的人實在多,所以接下來的時間,沈令月多半都是在應酬,說的做的也都是場面上的事。
在許多的賀喜和恭維聲中,她笑得臉蛋都有些僵硬了。
不過還是那句話,人逢喜事精神爽,在這樣的氣氛中做這樣的事情,其實是不覺得有多累的。
直應酬到太陽落山,賀喜眾人全部都散了,沈家關上了院子大門,才算得以清靜下來。
穿著冠服奔波應酬一天,心裡不累身子也累。
沈令月梳洗罷換上日常衣服,這才有點回到了家的感覺。
也就這會,她也才有心思看了看家。
三年沒有回來,她家已經大變樣了,早不是當初家徒四壁的貧苦模樣了。
舊的房子拆掉了,蓋上了好幾間的大平房。
屋裡除了日常必須品,居然還有一些增添情趣的擺設。
沈俊山吳玉蘭和香竹金瑞在熱火朝天忙活晚飯。
阿吉跑過來到沈令月旁邊,仰頭看她一會說:“你就是月兒姑姑?”
沈令月到家後就在大人中應酬,沒有和阿吉說上話。
按實歲算,阿吉今年五歲,虛歲就是六歲。
沈令月在他面前屈膝蹲下,看著他道:“是啊,我離開家的時候你還小,你不記得我。”
阿吉道:“爹孃每天都會說姑姑,我現在終於見到姑姑了,月兒姑姑你長得真漂亮,今天真威風。”
沈令月聽得笑,“謝謝阿吉。”
阿吉又說:“我要向姑姑學習,長大後和姑姑一樣威風。”
沈令月接話:“那阿吉可要好好學書,最好是能考個文舉的狀元,那樣會比姑姑更加威風。”
說罷她立馬意識到,自己怎麼還瞧不起武舉了。
不過想想這就是當下的現實,說這話也是沒甚麼毛病的。
姑侄倆說了一會話,那邊做好了晚飯。
沈令月帶著阿吉一起去拿碗筷端菜,一家人坐下來吃晚飯。
一家人坐在一起的氛圍,和那麼多人聚在一起的氛圍是不同的,說的話自然也家常許多,甚麼都會說。
這時代通訊困難,平常沈令月雖會寫家書,但寫的不過都是些問平安和報平安的簡單詞句。
三年不見,有太多的變化。
因而坐到一處,話是一時說不完的。
沈令月問了許多家裡的事情,沈俊山吳玉蘭和香竹金瑞,也便都把各自的情況與沈令月細說了。
這些年,沈俊山手裡積攢下不少閒錢,也不敢拿錢幹別的,於是又置辦了不少的土地,家裡日子越發富裕。
金瑞和香竹一心一意經營布坊。
香月布坊如今已經是樂溪縣最大的布坊了。
附近府縣的達官貴人鄉紳地主,都會來他們店裡定布做衣裳。
他們也收了土地,弄了莊田自己種棉花種桑樹,自己養蠶。
從一開始的小作坊,變成了現在的大生意。
說罷了家裡的情況,金瑞有些忍不住了,幾次想要開口問徐霖的情況,但不知怎麼開口,又都忍住了。
香竹自然看得出他的心思,所以便藉著話題,替他問了句:“對了,月兒,徐大人現在怎麼樣啊?”
提起徐霖,沈令月下意識愣了愣。
金瑞眼裡充滿了期待,接著香竹的話,看著沈令月道:“是啊……少主人和若谷……他們還好嗎?”
這些年,他從沒敢忘記他們,一直惦念著他們。
沈俊山和吳玉蘭其實也是好奇這個事的。
當初沈令月跟著徐霖走了,他們全都以為,沈令月這輩子就那麼跟著徐霖了。
當時她寫家書說去到京城了,他們都以為是跟徐霖一起去的。
實沒想到過了三年,沈令月卻以這樣的方式回來了。
沈令月回過神,笑了道:“江閣老倒臺以後,朝中就沒人故意難為他了,他應該挺好的。”
應該……
也就是說,他們也很久沒聯絡了。
香竹轉頭看一眼金瑞,金瑞猶豫了一下,又問:“姑娘,您和少主人……少主人他……後來對您不好了麼?”
要不然她在舉目無親的地方,怎麼會離開徐霖自己走了呢?
沈令月又笑笑道:“沒有的事,就是他任了督學道以後,就不大用得上我了,我在他那發揮不了本事,待時間久了覺得沒意思,所以就……自己出去闖蕩去了……”
這些話放別人身上像假話,但放在沈令月身上,就很真了。
金瑞輕輕呼口氣,沒再繼續這個話題,端起酒杯來,跟沈令月說:“姑娘不是等閒之輩,就應該翺翔於九天之上,金瑞恭喜姑娘有今日的成就與榮耀!”
沈令月端起杯子來。
杯子碰到一處:“謝金瑞!”
因為分別的時間長,要說的話太多,一頓飯的時間根本不夠,所以飯後一家人坐在一處,敘舊直至半夜。
只有阿吉年齡小撐不住,早早就睡著了。
說至後半夜,方才散了各自回屋。
香竹今晚沒跟金瑞一屋,而是和沈令月一起睡。
雖已很困了,但躺下來以後,還是沒有立即就入眠。
香竹側著身子,在夜色中看著沈令月,想起她們住在縣衙內宅裡的那些日子,少不得又憶一陣往昔。
這往昔裡,處處都有徐霖的身影。
香竹沒能忍住,還是問了沈令月一句:“你和徐大人之間,真的沒有發生甚麼事嗎?”
有些事情能瞞住別人,但瞞不住香竹。
於是沈令月也就沒有瞞她,把自己和徐霖之間的事,全跟她說了,又囑咐她不必跟金瑞去說。
香竹聽罷道:“這事要是放別人身上,那是燒香拜佛都求不來的好事,可月兒你跟別人不同,我總是支援你的。現在你以這樣的身份回來了,更是能說明,你有更好的路可以走。”
與一段好姻緣比起來。
身份地位和權力,自然是更好的東西。
沈令月笑了道:“在遇到隆正皇帝之前,我真沒覺得自己能有甚麼作為,想都沒敢想過的,但在遇到他之後,我就覺得,我命裡應該是有這些東西的。”
香竹道:“這個皇上真好。”
沈令月無法評價霍擎天好還是不好。
他不是個好皇帝,也與這個世道傳統價值觀裡的好完全不搭邊,在眾人眼裡他就是個昏君。
可正是因為他的昏,她才有了上舞臺的機會。
默了片刻,她與香竹說了句:“他挺講義氣的,對我很好。”
香竹多想了一些,依著不是很多的見識說:“可也常聽人講,伴君如伴虎,你也要當心才是。”
沈令月有這個意識。
她雖然平時與霍擎天以兄妹相待,但她心裡知道他們之間沒有真正的平等。他們關係如何,完全取決於霍擎天的態度。
她嗯一聲道:“我記著。”
香竹調養了這幾年,好容易懷上身孕。
沈令月怕她疲累影響孩子,沒讓她再多說,勸了她睡覺。
接下來的幾日,沈令月都在忙碌之中。
實在是上門道喜的人太多,還有許多要設宴請她的。
應酬多了心裡也就覺得累了。
沈令月把其他的邀請都推了,只去了方知縣按規矩禮制設的宴席,陪宴的都是縣裡有名望的人物。
參加完縣衙的宴席,家裡又設了場流水席。
這宴席不講那麼多的規矩,也沒有甚麼門檻,只張羅個喜慶和熱鬧,大家都能放鬆吃喝。
縣衙裡的衙役胥吏也都來賀喜。
週三生小六這些沈令月親自帶出來的衙役,見了沈令月都像見了親人,全有說不完的話。
沈令月和他們說話不嫌累,畢竟都是自己人。
而這些自己人中,與她認識最早的,那還是範先生。
範先生吃多了酒,兩邊臉頰紅撲撲的,擠到沈令月旁邊坐下來說:“如何?我當初第一眼見姑娘,就看出姑娘命格不凡,將來必有大成就之貴,是當大官的命,姑娘還信我不信?”
現在沈令月可就真敢信他了。
她看著範先生問:“那依先生說,我將來能當大官?”
範先生有酒助興,說話比平常霸氣:“一定!”
沈令月笑出來,“待會可別急著走,我說話算話,當初算命的時候錢沒有給你,現在我要加倍給你!”
當時確實這麼說了來著。
範先生也笑,“不用,姑娘給我的已經夠多了。”
沈令月:“一碼歸一碼,這個必須給!”
範先生這也便沒再客氣,應了道:“好!那我就收下了,以此來表明,我當時絕不是在胡說八道,坑蒙拐騙!”
沈令月又笑出來,“信你!”
範先生乘興端起酒杯來,“既我說話靈驗,那就再祝姑娘,大展宏圖、前程似錦!”
沈令月跟著端起酒杯,“謝先生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