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第174章 我不入後宮
清晨。
太陽從屋簷攀至屋脊上。
院裡有兩個小宮女湊在一起小聲說話。
“你說, 皇上會把她納入後宮嗎?”
“皇上這麼喜歡她,帶她縱馬進宮不說,還獨帶她一個人來西苑住, 日日把她帶在身邊,還傳了旨下去,說是西苑和大內,她都可以隨意出入, 肯定會的吧。”
“她若是能得正經的名分位份,對咱們來說是再好不過的事。只是她進宮便如此招搖, 只怕那些大臣不同意。”
“咱們這位萬歲爺, 只要他願意, 就沒有他辦不成的事。”
“說的倒也是……”
兩人正說著話, 身後宮門忽響。
兩個小宮女往後看一眼,只見沈令月起床了, 於是連忙起身過去, 到沈令月面前行禮請個安,著手服侍她梳洗。
沈令月這一覺睡得沉, 梳洗時還在打哈欠。
被安排過來伺候她的這兩個小宮女,一個叫喜兒,一個叫壽兒。
她們幫她梳頭的時候, 笑著與沈令月說話道:“姑娘, 皇上一早就往宮裡去了, 接下來幾日都要住在宮裡齋戒, 不能回來,您就是這西苑裡唯一的主子了。”
這話可當不起。
沈令月忙道:“我不是甚麼主子,只是客人。”
這裡可是皇家禁苑,她不過是沾了霍擎天的光, 到這裡住了些日子,哪就敢把自己當成是主人了。
她還沒如此得意忘形。
喜兒和壽兒心裡想說——不過是遲早的事。
但她們嘴上沒有說出來,只又笑著道:“皇上親自帶回來的客人,不是主子,那也勝似主子。”
沈令月哪有不懂的。
她被霍擎天一把拉到雲端上,這宮裡宮外看她不順眼,想一把把她拉下去的人多,想奉承巴結她的人也不少。
喜兒和壽兒奉承著給她梳好頭髮,又服侍她吃早飯。
沈令月這些日子未曾多拒絕這些事情,畢竟這也是她們日常該做的工作,她甚麼都搶下來自己做,倒多麻煩。
吃完早飯放下筷子,沈令月沒在西苑多留。
她進京後就呆在西苑沒出去,對外面的事知之甚少,所以她打算出去轉轉,儘可能地多瞭解瞭解情況。
出去之前,她去跟她宮裡的管事太監王玄打了聲招呼。
有皇上的旨意在,王玄自然不敢阻攔她出去,但也沒有甚麼都不問,只道:“姑娘打算出去到哪逛逛?”
沈令月是有明確想去的地方的。
她在這裡不認識別人,只認識謝崇康傑和衛晉中,暫時也只信任他們,所以她打算去鎮撫司找他們。
因她回答王玄道:“心裡好奇,想看看六部等各部門的衙門,您放心,我只隨便瞧瞧,不會惹事。”
王玄心裡不解——她一個姑娘家,對後宮內院沒興趣,倒是對這些前朝的衙門有興趣。
那些衙門裡都是當官的,京城的衙門裡更都是高官,沒有老百姓不怕的,她竟還要去看。
王玄也是被安排來沈令月宮裡伺候的。
沈令月若是惹出甚麼事來,便是有皇帝護著,麻煩也是少不了的,他身為沈令月的管事太監,更是要擔責。
他不好勸阻沈令月,讓她老老實實呆在自己宮裡別出去亂跑,所以只能提議道:“姑娘頭回進宮,怕是不知道,這不管是前朝還是後宮,都是人情複雜的地方。姑娘人生地不熟的,奴婢怕姑娘走錯了地方,要不奴婢領著姑娘逛逛可好?”
沈令月也不是不識相的人。
她確實是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
她也知道王玄擔心甚麼,因而應了道:“那就勞煩公公了。”
如此,王玄便領了她出西苑去逛。
從西苑出來,由西華門入皇宮,王玄邊走邊笑著說:“大內實屬有點大,走下來可能會很累,姑娘要有心理準備。”
沈令月對自己的體能向來是自信的,只道:“沒事。”
如此,王玄領著她繼續往前走。
看到不遠處有一座宮殿,殿外有河有重兵把守,他與沈令月介紹說:“那便是齋宮,皇上這會就在裡頭呢。”
沈令月點點頭,“那咱不往跟前去。”
沈令月這樣沒分寸又有分寸的,讓王玄有些哭笑不得。
若說她有分寸,她又不在西苑老老實實待著,非要出來到處閒逛,若說她沒有分寸,她又知道不該逛的地方不靠近。
繞過齋宮,入右翼門。
過門便見三座巍峨壯觀的宮殿在眼前。
陽光之下,宮殿上的琉璃瓦閃著燦燦金光。
沈令月怔了神情,只覺震撼。
王玄在她旁邊又說:“姑娘,這便是前朝的三大殿了,前後依次為奉天殿、華蓋殿和謹身殿,平常宮裡若是舉行重大的儀式,都在這裡,原上朝也在這裡,但是後來……”
下面的話王玄沒說出來。
但沈令月也知道,後來他們的皇上就不上朝了。
橫跨廣場走過奉天殿。
王玄帶著沈令月從左翼門出去,又見文淵閣。
王玄跟沈令月簡單介紹了一下文淵閣,走到文華門外,卻不再看文華門,而是直接看向對面的平房四合院。
與其他宮殿比起來,這院子實在簡樸得很。
沈令月伸頭往裡瞧上一眼,王玄調整了一下氣息跟她說:“這裡便是內閣的值房了,也只有內閣的值房在宮裡。”
把內閣的值房設在宮裡,自然是為了方便服務皇上,有甚麼事情要議,閣臣見皇上會方便很多。
但這種方便對霍擎天來說是束縛,所以他搬去西苑住了。
沈令月還沒說出話,忽見正門內出來兩個穿官服的老頭。
她在乾清宮的暖閣裡偷看時,見過這倆老頭,知道他們是內閣大臣。
兩個老頭看到她和王玄,先是一愣,然後其中一個老頭臉色瞬間一冷,衝她和王玄“哼”上一聲,黑著臉拂袖而去。
沈令月:“……”
哼你大爺呢,死老頭。
如此傲慢無禮,還處處看別人不順眼。
難怪霍擎天那樣討厭他們呢。
連行禮的機會都沒有,王玄也怪尷尬的。
但他沒甚麼不悅的表現,只笑著道:“姑娘,宮裡的前朝也就這樣了,奴婢再帶您去外朝逛逛。”
沈令月沒接話,跟著王玄往前走,嘴上問道:“就那個,剛才黑臉哼咱們的那個,是誰呀?”
王玄道:“回姑娘,如今內閣有四位大學士,首輔是溫鴻清溫閣老,次輔是梁越梁閣老,剩下的便是剛才的那兩位,一位是李紀遠李學士,另一位哼咱們的,是吳冕吳學士。”
沈令月:“他平時是不是挺狂?”
王玄笑笑道:“奴婢平時常在後宮走動,很少能接觸到他們,前朝的事,奴婢知道的不是很多。”
不知道就算了。
沈令月沒再多問他,跟著他又往宮外去。
王玄帶她出宮,去到大俞門外。
這大俞門與承天門、端門、午門在一條直線上,門外便是外朝。
六部和都察院、通政司、翰林院、鎮撫司等京城裡的許多衙門,基本都在這一片。
沈令月跟著王玄一一瞧過了,時間也到晌午了。
她抬眼看了看頭頂的太陽,緩口氣跟王玄說:“好了,能逛的地方咱們都逛過了,我也都記下了,接下來我自己隨便走走,公公放心,我不往宮裡去,您先回去吃飯歇著吧。”
王玄想放心又不敢放心的樣子。
沈令月只好又笑著說:“難道還要我給您畫張圖,跟您講一遍哪兒能去哪兒不能去?您放心吧,我肯定不往裡頭去了。”
王玄看沈令月不要自己跟著了,他逛了小半天也確實累了,所以便應了沈令月,又囑咐她幾句,自己先回去了。
看著王玄走後,沈令月也離開了外朝這一片。
她往熱鬧的地方去,找地方吃了午飯,又隨便找地方閒逛了半日,傍晚時分又回了外朝這一片。
她拿著霍擎天給的腰牌,直往鎮撫司的大門而去。
她知道鎮撫司的老大是謝崇,所以沒那麼拘束。
她讓人進去傳話,不多一會康傑和衛晉中便跑出來了。
兩人見了她都挺高興。
康傑笑著道:“你不是在西苑嗎?怎麼到這來了?”
沈令月道:“皇上不是去齋宮齋戒了嘛,我一個人留在西苑無趣,所以就出來找你們了,怎麼樣,有空沒有?”
康傑:“正是散衙時分,要不一起吃個飯?”
沈令月道:“好啊,剛好我也餓了。”
沈令月話音剛落,又見謝崇出來了。
謝崇直接接了話道:“出去吃吧。”
如此,四人便一起出了鎮撫司,到外頭吃飯去了。
謝崇三人帶沈令月到他們平日裡常去的酒樓,到店後熟門熟路地直接上樓入閣間,關門坐下,等菜上桌。
以前謝崇他們去樂溪的時候,沈令月尊他們為上差,接觸和交流的時候她都是處於下位的,少不得拘著。
眼下不同了,她和他們之間已不論高低,說話自然也隨意了很多,不再有那麼多身份上的顧慮。
坐下後康傑率先說話,用關心朋友的語氣,問沈令月道:“怎麼樣?這些天一直在西苑陪主子,還習慣嗎?”
沈令月笑著道:“吃好的穿好的,住那麼大的房子,要馬有馬要車有車,還有那麼多的兵器可以耍,沒甚麼不習慣的。”
看得出來,沈令月這些天過得挺好。
康傑又道:“恭喜啊,你這可以說是一步登天了。”
說到這個,沈令月又想起些甚麼來。
她轉頭看向謝崇,與他直言道:“謝大人,因為我,最近皇上都沒再召見你,你沒有怪我吧?”
謝崇是個不愛言笑的人。
他輕扯一下嘴角,回了沈令月一句:“沒有。”
沈令月又誠心實意道:“這諾大的京城,除了皇上,我也就認識你們三個,而且我認識你們在先,確實是在心裡拿你們當朋友的,不然我今天也不會特意來找你們。”
謝崇點頭,“明白,姑娘不必多心,我打心底裡敬重姑娘,說的是實話。”
沈令月聽罷也點點頭,放下心來。
酒菜上來,四個人又閒扯一陣,熱絡了關係。
而沈令月來找他們,並不是因為無聊而來打發時間的。
熱絡起來以後,她便跟謝崇三人說明了自己的來意。
“我這剛入宮,對前朝後宮都不瞭解,人也不認識幾個,等於是兩眼一抹黑,心裡很不踏實,只怕被人坑了都不知道。你們能不能跟我說說,這朝中大致的人員關係。”
關於這些事,她本是該提前問的。
但在回京的路上,有霍擎天在,她和謝崇他們三人私下說話的時間和空間都不多,所以沒有提起聊說過。
康傑聽了這話道:“那你這算是找對人了。”
若論掌握各方資訊與情報,這京城中沒有哪個機構比錦衣衛知道的更多,錦衣衛就是幹這個的。
於是接下來,謝崇三人便把朝中的人和事都跟沈令月說了說。
當然人和事實在太多,也都是挑揀著說的。
他們主要說的還是內閣和司禮監。
由內閣和司禮監再往下,是六部等各個衙門,這些衙門裡的官員,誰和誰關係好,誰是誰的人,也都簡單說了說。
提到司禮監的首席秉筆太監蕭樊,謝崇三人明顯不悅。
康傑更是直接罵道:“狗仗人勢的死太監,我每次聽他說話,都想給他兩拳。沒根的玩意兒,不知道傲個甚麼勁。”
沈令月聽了這話笑出來。
康傑意識到自己說話有些過粗了,沈令月畢竟是沒嫁人的姑娘家,因忙又道:“我失言了,姑娘就當沒聽過。”
沈令月不在乎這些,只道:“沒事兒。”
謝崇這又接話道:“他是從小跟在皇上身邊長大的,得皇上信任,不是旁人能比的,自然有傲的本錢。只恨咱們自己沒本事,被東廠壓著翻不得身,甚麼都得聽他的。”
沈令月自然都聽得明白。
司禮監總共有五個大太監,馮淵是權力最大的掌印太監,然後便是首席秉筆太監蕭樊,剩下三個秉筆執行具體政務。
蕭樊和謝崇他們之間產生矛盾,是因為謝崇得了寵幸,有出頭之勢,讓蕭樊感覺到了威脅,所以常常打壓他們。
馮淵和蕭樊都是伺候皇上長大的。
馮淵年齡大了十多歲,蕭樊與皇上的年歲則差不多,他從小跟著皇上伺候,因為武功練得不錯,一直得皇上喜愛。
登基後出現了謝崇,搶了他部分的恩寵。
聽罷了這些,沈令月對朝中的人和事有了大致的瞭解。
她端起酒杯來,鄭重謝過謝崇三人。
端起酒杯吃罷了這杯酒。
謝崇又道:“和姑娘聊到現在,姑娘問的多是前朝的事,對後宮的事全然不感興趣,不知姑娘是不是已經想好了接下來的路要怎麼走。我說句掃興的話,姑娘若是以為得了皇上的恩寵,就可保一生無虞了,那可就大錯特錯了。恩寵再盛,也都是一時的,總有失去的一天。”
沈令月默一會,深深吸口氣。
她自然知道,她此時只是霍擎天的玩伴,唯一的價值也就是陪霍擎天玩,讓他開心。
蕭樊是首席秉筆太監,同時手握東廠,謝崇則掌管錦衣衛,而她甚麼都沒有。
玩伴玩物,只要失了新鮮,隨時都是有可能被捨棄的。
所以,她也必須給自己謀個差事。
想了一會,沈令月看著謝崇道:“只要在皇上身邊,我就有機會,我就等一個機會。”
也可以說,等一張遊戲的入場券。
謝崇看沈令月一會,直接把話挑明瞭說:“姑娘對後宮完全沒有興趣,明顯不想入後宮為妃,是不是想以女子的身份,在皇上身邊謀一個機會,入前朝,走仕途?”
這話聽起來就十分荒唐。
康傑和衛晉中聽得都愣住了,看著沈令月直眨眼。
沈令月又暗暗吸口氣,看著謝崇道:“卓甫兄覺得如何?”
謝崇低眉默聲。
片刻抬起眉,看著沈令月又說:“你不覺得,憑你的樣貌,再有一身武藝加持,皇上喜歡,入後宮會非常容易?你只要得了名分,再生下皇嗣,母憑子貴,就可一生安享榮華了。”
沈令月想都不想果斷道:“我不入後宮。”
謝崇不解:“為何?”
好走的路不走,為何偏要走難走的路?
沈令月不想解釋那麼多。
於是只說了句:“大夫說了,我不能生孩子。”
這……
就難了……
話說到這,謝崇沒有立時接話。
衛晉中忽又出聲:“可大俞朝,從未有女人當過官。”
沈令月看向衛晉中,“凡事總有特例,大俞朝到隆正皇帝登基之前,不是也從未有過皇帝不上早朝麼?”
說來也是。
他們的隆正皇帝,可不是一般的皇帝。
當年沈令月做師爺被參奏,不就是他保下來的麼?
謝崇想一陣,變了語氣道:“確實可以試試。”
衛晉中睜圓了眼睛,聲音粗沉道:“這怎麼試?老祖宗的規矩擺在那,連後宮干政都是不許的,女人入仕更是不可能的事!”
沈令月道:“太祖皇帝在世的時候,立下的規矩可不止後宮不準干政,還有宦官也不準干政,還是明文寫下的。結果後來怎麼樣,照樣有太后掌權,而太監,更是直接參政了!”
這話說得讓衛晉中無話辯駁了。
太監不準干政這一條,原本是明文律例,屬於是鐵打的規矩,現在早已經被毀徹底了。
衛晉中沒有再說出話來。
康傑這又說話,猛拍一下桌子道:“我支援你,幹!”
說罷不歇,又激情道:“咱這一身實打實的本事,若只用來取悅皇帝,豈不是浪費?管他甚麼男人女人妖人,誰有本事誰是人上人!不男不女的死太監都能上,女人怎麼不能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