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第172章 江湖騙子
司禮監。
沉沉暮色中。
門楣下的燈籠光影浮動。
屋內搖曳的燭光中。
首席秉筆太監蕭樊直身坐於圈椅上。
謝崇領著康傑和衛晉中, 單膝跪於他面前。
蕭樊居高臨下說話道:“都起來吧。”
“謝公公。”
謝崇三人在他面前先後站起來。
蕭樊又出聲道:“說說,這回出去,都領皇上去了哪兒啊?”
這趟出宮, 只有謝崇、康傑和衛晉中三人跟著。
謝崇這便從跟皇上出宮開始說起,而後甚麼時候離的京,離京後去了哪,做了甚麼, 全都大致提了一遍。
說到去了東南,還碰上倭寇交了手, 蕭樊臉色也變。
待謝崇說完, 他帶了怒氣道:“真是膽大包天!竟敢帶皇上去那麼遠的地方, 還與倭寇交了手!若皇上有半點差池, 你們便是有一百個腦袋也不夠殺的!”
謝崇他們當然知道。
當時和倭寇交手,皇上跑丟了小半日, 他們不止當時差點找瘋了急瘋了, 現在也更是不敢去說的。
好在是有驚無險,安全回來了。
現在便是不提了, 不給自己找事在身上。
蕭樊訓斥了謝崇他們幾句,把皇上跑去東南打倭寇這事怪在他們三人身上,說是他們蠱惑了皇上去的, 謝崇他們三人也不敢辯駁, 只能默聲認下。
皇上自然不能有錯。
他們跟著服侍, 但凡有錯, 那錯就只能是他們的。
說完了這些,蕭樊陰沉著臉色和語氣,瞥一眼謝崇又道:“別以為自己得了皇上幾日寵幸,陪著皇上練了些拳腳功夫, 又被帶著出去了幾趟,得了隨身伺候的機會,就當自己了不得了。你們都給我牢牢記好了,錦衣衛再大,也大不過東廠去,東廠和錦衣衛都歸我管,不管何時,有任何事,都得先向我彙報,若敢越過我去,沒你們好果子吃!知道了嗎?”
蕭樊除了是司禮監首席秉筆太監,還提督東廠。
如今的東廠和錦衣衛,是上下級關係。
謝崇只能應聲:“小的們記住了。”
訓完了話,蕭樊又問:“聽說皇上這趟從外面回來,還帶了個長相貌美的姑娘回來,再說說,這又是怎麼回事。”
剛才說去了哪的時候,謝崇未曾提起沈令月。
現在蕭樊特意提出了這個,他自然也就把他們是怎麼碰上沈令月的,皇上又是怎麼帶她進宮來的,大致給說了。
蕭樊聽罷愣了一會。
在聽之前,他下意識以為是一段男歡女愛的風流韻事,皇上帶那姑娘回來是為美色,結果沒想到,竟與男女之情沒有半點關係。
不過這樣倒也沒甚麼不合理的。
皇上打小酷愛習武,向來喜愛有拳腳功夫在身的人。
身上武藝越好,他越喜歡。
他性子又極為反叛,喜歡不同尋常的人和事。
如此一個長相貌美的姑娘,不在家撚針繡花待嫁成婚,竟學了一身武藝在身上,跑到外面打倭寇,把倭寇給打回了老家去,如此新鮮又不同尋常的人,正投了皇上的喜好。
蕭樊想罷了又問:“這姑娘甚麼來歷?”
謝崇道:“出生普通農家,別的沒甚麼,只當初皇上還是太子在監國的時候,有言官參奏樂溪縣的知縣僱傭女人當師爺,有違人倫綱常,皇上當時因為這件事,和朝中文官爭了許久,還派錦衣衛去樂溪調查了情況,她便是當時的那個女師爺。”
蕭樊:“原來是她……”
說罷又問:“竟有這麼巧的事?她怎麼跑到浙江去了?”
謝崇:“在樂溪當知縣的徐霖去年升官到了浙江,這姑娘不願留在樂溪,就隨他到了浙江。徐霖到浙江任的是督學道,這姑娘不擅此道,覺得跟著他無用武之地,遂又辭了,出來自己個兒走江湖,正好打倭寇的時候碰上了。”
蕭樊聽罷點頭。
不是特意設計好的接近皇上的就行。
想了一會,他又笑,“一個姑娘家,不願留在內宅嫁人生子也就算了,學人出來當幕僚,跟著正五品的督學道還覺屈才,說辭就辭了,可見自視甚高、志向不小啊。”謝崇道:“她身上功夫了得,性情處事都與其他女子不同,有些志向在心裡,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蕭樊冷笑,“不過是個纖腰細腿的女人,便是有些功夫在身上,也是有限,又能有多了不得,耍個花架子哄人罷了。”
是不是花架子哄人的,謝崇三人最是知道。
但謝崇沒再駁蕭樊的話,掃他的面子,與他多爭辯甚麼。
蕭樊問罷這些話,沒再和謝崇三人多浪費時間。
又提著調子敲打他們幾句,便讓他們走了。
謝崇三人出了司禮監,臉色都沉。
到了無人處,康傑低聲咬牙罵了一句:“他媽的!”
三人之間有默契,謝崇和衛晉中當然知道康傑在罵甚麼。
不過就是窩囊,他們做錦衣衛的,被那些文官大臣視為粗野武人而瞧不起也就罷了,還要被沒根的太監當狗使。
不過宮裡規矩如此,再窩囊也只能忍著。
謝崇三人走後約莫一個時辰,掌印太監馮淵回來了。
蕭樊嘴裡叫著老祖宗,少不得又把皇帝這些日子在宮外的經歷以及沈令月的來歷,跟馮淵大致地說了一通。
***
乾清宮。
沈令月躺在帷幕重重的床上。
傍晚那幫大臣走了不多會,她就和霍擎天一起用了晚膳,然後在時間差不多的時候,梳洗睡下了。
乾清宮大的很,能住的房間多,自有她睡的地方。
她在夜色中看著帳頂眨眼,沒甚麼睏意。
腦子裡想的東西挺多的,因為人生境遇的突然轉變,想的最多的當然還是這皇宮裡的一切。
想想,昨日她還在外面奔波,今晚竟就住進了皇宮,而且還是直接睡在皇帝的寢宮乾清宮,豈不像是跟做夢一樣?
她捏著自己的手指想——她這算不算是一步登天?
人生突有如此機緣和轉變,簡直像迎頭被砸了天大的獎一樣,說實在的,很少有人能完全淡定不激動歡喜。
當然沈令月也還是有理智的,沒讓自己飄起來。
因為她知道,她今天出了這樣的風頭,壞了那些規矩,又得了如此高的待遇,已然成為很多人眼中的刺了。
事情已經玩大了,如果她沒有本事拿住自己突然獲得的這一切待遇,那下場只怕會不知怎麼慘呢。
想到這,沈令月深深吸口氣,又想——
她是自己樂意想跟霍擎天回宮的,也是自己想好,要藉著霍擎天的身份地位,給自己謀個前程的。
幹甚麼能沒困難呢?
想她當初出來當師爺,那不也是困難重重麼?
穿越這麼久,她早就知道,她一個女人,在這種社會環境中,想要在男人堆裡分食吃,困難就是比男人要多非常多的。
既然老天給了她機會,她就要抓住。
想那麼多也是無用,幹就完了!
這麼想好,沈令月又輕輕呼口氣,便閉上眼睡覺了。
這裡畢竟是皇帝的寢宮,全天下最好的地方。
論住宿的環境,沈令月穿越這麼多年,確實沒住過比這更寬敞更舒適更香軟的地方,因不多一會也便睡著了。
這一覺睡到天亮起來,有宮女來服侍梳洗。
這些宮女都十分有規矩,除了一開始和沈令月打了招呼,說來服侍她梳洗,之後便只管做事,一句話也不說。
沈令月初來乍到,對這裡的情況一概不知,自然也沒有冒失,本著先了解情況的原則,只先多觀察,少說話。
如此梳洗好,穿好衣裳梳好頭髮。
她剛要從鏡前站起來,忽聽得霍擎天的聲音傳來:“阿月!”
她起身往外迎出去,走到霍擎天面前。
霍擎天一臉蓬勃朝氣,笑著又問:“在這裡住的可還習慣?昨晚睡得怎麼樣?”
沈令月也便笑著道:“當然好了,從來沒住過這麼好的地方。”
覺得好便好,他自己是不喜歡這裡的。
霍擎天笑著又說:“走,用早膳去,用完早膳我帶你去西苑。”
從昨兒到這裡開始,他就一直提西苑,沈令月不想對這西苑好奇那也是滿肚子的好奇了。
她應聲道:“好啊。”
如此說好,她和霍擎天去用早膳。
這會在寢宮裡服侍的,不是昨晚的那個掌印太監馮淵,而是又換了一個。
霍擎天沒有特意再介紹,沈令月也未多注意。
只是吃飯的時候,她目光幾番掃到,這太監總是時不時盯著她來瞧,於是沈令月與他對視了幾回。
對視間,這太監目露微笑。
這微笑自不是友好的,其中帶著明顯的審視和玩味。
如此,沈令月特意多看了他幾眼。
這太監長相陰柔冷峻,不似馮淵那般溫和沉穩。
當然他也沒有馮淵那般年紀大,馮淵應該是三十多的年紀,而這個太監瞧著應該比她和霍擎天大不了幾歲。
有霍擎天在,沈令月自然沒與他說話。
她除了摸空看他幾眼,剩下的時間都是在和霍擎天說話,說著這宮裡的吃食如何金貴好吃。
用完早膳兩人出乾清宮,已有工藝華麗的輿車在外等著了。
霍擎天帶著沈令月上輿車,在一群太監的跟隨簇擁下,往西而去,去往皇家禁苑——西苑。
坐在輿車上。
霍擎天跟沈令月說:“西苑不遠,出了西華門,很快便到。”
沈令月聽著霍擎天說話,一邊點頭應聲,一邊四處張望,像觀景一樣看這皇宮裡的宮牆屋簷。
輿車出了宮門,又入西苑。
沈令月轉頭問霍擎天:“以後我都跟你住在這兒?”
霍擎天道:“對,住在這裡自在些,我不願住在宮裡。”
於他而言,這裡的房屋改造佈置裝飾,全都是按照他的喜好來的,更具私人性,他更願意當成是家。
沈令月當然也更願意住自在的地上,因笑了道:“那就好,我也不想住宮裡,雖然宮裡房子大空間大,但總覺得有些壓抑。”
真是所感相同!
霍擎天笑道:“君子所見略同!阿月乃我知己!”
沈令月和霍擎天這般說著話,輿車進西苑,直入玄武宮。
到了殿前下車,沈令月也便知道了,為甚麼霍擎天為甚麼喜歡住在西苑。
因為這裡。
儼然就是一個大型練武場!
放眼看去,刀弓劍戟,各式兵器應有盡有。
所有練武練功能用得上的東西,怕是隻有想不到的沒見過的,沒有他這裡沒有的。
霍擎天看沈令月眼睛發亮的驚愣表情,只覺受用。
把自己喜歡的,分享給同樣的喜歡的人,得到情緒上的愉悅和滿足,他得意且快樂道:“如何?喜歡不喜歡?”
沈令月聞言轉過頭來,衝霍擎天豎個大拇指:“厲害!”
霍擎天笑出來,“這裡只是部分,我屋裡還收藏了許多更好的兵器,且跟我來,我帶你到兵器庫裡瞧瞧。我見你出門沒有兵器傍身,你在這裡隨便挑,看上了喜歡的,我送你。”
這些用料和工藝都上等的兵器,在別的地方哪裡能看到啊?
沈令月喜歡得緊,連忙跟上霍擎天的步子,問他:“我都能拿起來耍耍嗎?”
送都無所謂,更何況是耍。
霍擎天道:“當然可以。”
沈令月高興得很,這便跟著霍擎天,這也摸摸,那也看看。
她高興的時候放得開,伸手把兵器架上的槍拿過來耍上那麼兩下,耍帥逗趣道:“我乃常山趙子龍也!”
霍擎天果然被逗得哈哈笑。
旁邊跟著伺候的秉筆太監蕭樊也沒忍住,輕笑了一下。
而他心裡想的卻是——皇上怕不是領回來一個只會耍花槍,耍寶逗趣的江湖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