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第116章 錦衣衛來了
回到縣衙, 差不多正要到夜禁的時間。
在外面吃了不少酒肉,肚子飽得很,晚飯自不必再吃了, 五人還未完全盡興,又點起燈來,湊在一起玩了會馬吊牌。
玩著這馬吊牌,少不得提起打擊賭坊的事情。
香竹好奇問沈令月:“咱們縣裡的賭坊已經全都被打盡了麼?”
沈令月回她道:“這種不用費勁又來錢快的地方, 完全打盡是不可能的。不過我們第一個打的就是趙家的賭坊,其他家見了, 知道我們是來真的, 誰家也不會放過, 所以就全部都關掉了。但肯定也會有人鋌而走險, 私下裡悄悄地開。”
香竹道:“如此也比以前好了太多了,想想以前, 真是沒人拿咱們老百姓當人看, 活得簡直連豬狗也不如,多的是人用盡手段刮盡民脂民膏, 真真是民不聊生。”
金瑞接話道:“咱家少主人被貶到這裡來,是咱家少主人的禍,但對整個樂溪縣的普通老百姓來說, 卻是福了。”
香竹又附和道:“可以說是天大的福氣了。”
若不是有徐霖這樣的縣官過來, 她現在應該還被迫住在城外東郊, 懷著仇恨忍著噁心做金頭虎的外室。
其他的老百姓, 亦是全都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而徐霖不多提功過,只謙遜說了句:“身為一縣百姓的父母官,這都是應該做的,原當官的就該如此。”
不過嘴上雖這麼說, 心裡卻是真的滿足的。
他和金瑞若谷主僕三人,原還因為被貶,時不時感覺失意和憋屈,現如今看著本縣老百姓的日子過得越來越好,便只剩滿足了。
滿足到甚至覺得被貶到到此地做官,也並不是一件壞事。
說著閒話打完馬吊牌,五人今日全都盡興,也便各自回屋梳洗了。
金瑞和若谷回屋梳洗完躺到床上,豎了個大大的懶腰,只覺得通身的筋脈都像被疏透過一般,甚是舒爽。
若谷渾身放鬆躺平在床上說:“剛開始來的時候,想著這兩年不知怎麼難熬,沒想到在這裡認識了月姑娘,又認識了香竹姑娘,我現在竟覺得,比在京城的時候還要開心,月姑娘真不是一般人。”
金瑞明聽了他這話,開口接著說:“正是了,咱們跟少主人在京城呆過兩年,見識也算不少了,但從沒見過月姑娘這樣的人。別的不說,反正我從沒感覺出她把咱們當下人看過,她是打心底裡把我們當朋友的,不是裝出來的。以她的身份,其實不必對我們如此。她今日教咱們唱的那個曲,我是真喜歡,友誼……地久天長!”
若谷也喜歡。
回味一會,由心感嘆道:“要是能永遠都這麼開心就好了。”
而“要是”和“永遠”這兩詞一說出來,忽就扯出了一些感傷來。
正所謂,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
金瑞用微微淡下來的語氣說:“可有趙惡霸在這,也不知以後會怎麼樣,即便咱們鬥得過他,可知縣是個流官,少主人在這裡最多也就能待個兩三年,說不準甚麼時候就調到別的地方去了。”
若谷想了想道:“到樂溪縣以後,那麼多不可能的事,都叫咱們給做成了,有少主人和月姑娘在,我現在倒不那麼擔心趙惡霸了。”
說著又想起甚麼來,支著胳膊撐起身子,看向金瑞,“興許到時候月姑娘會跟著咱們一起走呢。”
金瑞也轉頭看向他,“怎麼說?”
若谷提醒他,“今日月姑娘喂少主人吃酒,你沒看出甚麼來?”
金瑞順著這話回想,下意識嘶氣。
然後若谷衝他勾勾手指,他便也支起身子,往若谷那邊湊頭過去。
若谷小聲道:“從小到大,你可見咱家少主人伺候過誰?更別提是伺候一個姑娘家。他連跟姑娘家說話都少,就更別說……”
聲音壓得更低,“守在房裡伺候,還給月姑娘揉手心呢!”
“!”
聽得最後的話,金瑞眼睛微微睜圓起來。
他也把聲音壓得低,“男女授受不親,那這豈不是……”
若谷看著金瑞“嘿嘿”笑兩聲。
金瑞跟他有了默契,也“嘿嘿”笑上兩聲。
***
辰時。
太陽灑照屋脊。
沈令月穿好衣服,從西廂房裡出來。
昨天玩得十分開心盡興,晚上睡得也好。
今日訓練結束,精神頭也很足。
要緊的事都已經忙完了,剩下的日常瑣事有三班六房的衙役處理,眼下手頭上沒甚麼事要忙,她打算往香月布坊去一趟。
下了臺階,沈令月去正房和徐霖打招呼。
徐霖正好也想出去走走,便道了句:“我與你一同去吧。”
如此,兩人叫上若谷,趕上馬車,往布坊去了。
到了布坊,香竹和金瑞兩人出來相迎,不多客氣,直接帶他們看了看布坊裡外。
經過這麼長時間的忙碌,布坊裡已經織出了不少的布匹。
香竹從原料、工藝、花紋樣式等方面,一一給徐霖和沈令月做詳細介紹,並讓他們上手摸一摸,感受一下布匹的質地。
全都看罷了,徐霖連連稱道:“不錯。”
作坊雖小,但每一道工序都十分細緻嚴謹,織出的布匹質地好,顏色和花樣搭配也都精緻好看。
香竹和金瑞若谷一起拿了茶水果點來,又坐下說話。
金瑞因為參與的多,說起布坊也有講不完的話,只道:“咱們的作坊小,招的工人織娘人數也都少,所以布匹產出的速度慢一些,但再過個十天半個月的,差不多也能開業了。”
做生意,開業可是件大事。
沈令月吃著茶道:“那也該計劃計劃,準備起來了。非得弄得熱鬧點,把人都吸引過來才好。開業的時候若是能把名聲打出去,過年前做新衣的人多,到時候生意肯定不差。”
香竹點點頭道:“這開業怎麼辦,我都聽月兒你的。”
沈令月也不是這方面的行家,只又道:“我一個人也想不了多全面,咱們就集思廣益,每個人都想些個主意出來,然後拿出來一起討論討論,整合出一個最好的方案來,怎麼樣?”
若谷贊同,激情道:“好!咱們五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
聽罷若谷這話,五人都笑起來。
***
徐霖和沈令月在布坊呆了半日,眼見著到了晌午,也便沒再麻煩回縣衙去,直接在布坊生火用了午飯。
用罷午飯,香竹和金瑞仍舊留在布坊。
沈令月和徐霖帶著若谷回到縣衙,休息一會後去到各自的任上。
因沒甚麼事,沈令月便悠閒地坐在師爺房裡,想布坊開業的方案。
她手裡拿著一支毛筆,筆尖上沾了墨,時而搖頭晃腦,時而呆目出神,時而在面前的宣紙上認認真真寫上字。
正寫罷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忽聽到外面傳來腳步聲。
她寫得有些乏了,正好就放下筆站起了身,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看到外面,只見若谷領著個陌生面孔直奔勤政苑而去。
她心裡好奇,待那人進了勤政苑以後,出去到師爺房外,衝守在廊廡下的若谷籲一下,小聲問他:“誰啊?”
若谷直接輕著步子過來到沈令月面前,小聲回答道:“上頭來的人,說是送文書來的,不知具體是甚麼事。”
既然不知道,那便只能等上一等。
等那送文書的人出來了,若谷忙過去領了人去吃茶歇息,又給些個車馬辛苦費。
沈令月待若谷領了走了後,去往勤政苑。
她私下見徐霖不行禮,敲門進去後,直接問道:“甚麼事啊?”
徐霖沒有回答,抬手拿了那文書送到沈令月面前。
沈令月接下文書,低眉看完,嘴裡嘀咕道:“任用女師爺……還是被人給參了……”
紙是包不住火的。
徐霖坐下來道:“朝中派了欽差下來詳查此案,三日後便到。想來不是趙儀舅舅出的手,咱們之前扳倒薛老,得罪的人太多了。”
沈令月也從沒指望這事能瞞到天荒地老。
盡人事聽天命,該來的總是要來的。
她把文書放回桌上去。
“來就來吧。”
橫豎徐霖的命數不會受到影響。
而她自己,若天不幫她,那她就想辦法茍命吧。
***
欽差下來辦案,且不論結果如何,接待是不能馬虎的。
接下來的三日,徐霖認真忙起接待事宜——讓驛館按照相應規格收拾出房間來,每日飯食也都得仔細準備,伺候到位。
也就在這三日裡,有欽差下來的訊息在城裡傳了開來。
訊息又傳到了趙家人耳朵裡,帶回到了趙宅裡去。
趙儀原還在咬著牙根子,憋著一肚子的氣等他舅舅的訊息。
聽到這個訊息後,立時振奮起來了。
他這麼長時間以來所受的憋屈一掃而光,叫來家中下人道:“趕緊收拾收拾,我要去城裡,親自招待上差大人!”
***
接待欽差的事,自輪不到平民出頭。
徐霖做好了接待的準備,到了第三日,領著衙門眾人,列著儀仗按規矩迎到城外接官亭。
接到三位身穿飛魚服腰掛繡春刀的欽差,禮見過,又迎往城裡來。
之前吳知府和張巡撫過來,來的都急,並沒有這般禮儀陣仗。
難得又有這樣的熱鬧看,許多老百姓便都退避在一旁,沿路張望。
大家都怕來的欽差,看的時候全都繃著神經不敢說話。
等儀仗整個走過去了,才小聲開口議論。
“這可是朝中來的錦衣衛?”
“瞧這一身的打扮,必是無疑了。”
“聽說錦衣衛都是抓當官的,這是來抓誰啊?”
“咱們縣,也就徐知縣一個朝廷命官吧。”
“莫不是來抓徐知縣的?”
“老早之前就聽說趙惡霸找他舅舅了,看來是出手了……”
“那麼多貪官惡吏不去抓,卻抓徐知縣這樣的好官,可恨!實在可恨!”
“噓,可不敢亂說,錦衣衛可不是好惹的。”
……
看熱鬧的人群中亦有趙家的人。
旺兒擠在人群最裡面,親眼見過馬上的欽差後,他立馬轉身擠出人群,往趙儀在城裡暫居的宅院跑過去。
飛奔到了宅院,又直往內院而去。
到了趙儀和趙太太面前,說話的聲音異常清亮,激動著道:“老爺太太,朝中派的欽差到了,來的竟是錦衣衛,那姓徐的完了!”
趙儀聽得這話,也下意識激動起來,狠狠拍了下案面——總算是讓他等到今天了!
不只是來了,而且來的還是錦衣衛!
他不得要痛快地喊一句:“好!”
錦衣衛。
那可是錦衣衛啊!
便是在朝中當官的,見了他們都得哆嗦!
趙太太也高興,皺了這許多時日的眉眼舒展開來。
她笑著問旺兒:“那徐知縣,可是嚇壞了?”
旺兒道:“瞧著是沒有,但想來也是硬撐罷了。”
趙儀哼一聲道:“再是硬撐,在那些手段毒辣的錦衣衛面前,又能撐過幾日?說不定晚上回去,就嚇得尿褲子了。”
“哈哈哈……”
趙儀說罷痛快地笑起來。
趙太太低眉掩唇,旺兒微弓著腰,跟著他一起笑。
笑罷了,趙儀又吩咐旺兒道:“讓花珍樓備下最好的酒菜,等各位欽差安頓好了,請他們到花珍樓相敘。”
旺兒:“誒,奴才這就去辦。”
***
那廂,徐霖把三個欽差送到驛館入住。
原酒菜宴席也都備好了,但三個欽差聲稱從京城過來趕路十分勞累,不用他作陪招待,他也便只好回縣衙去了。
回去後洗漱更衣,去飯堂吃飯。
圍著桌子坐下來後,徐霖和沈令月瞧不出與平日裡有甚麼不同,金瑞若谷和香竹神情裡卻都有擔憂。
飯吃到一半,終是金瑞沒忍住。
他哪裡還吃得下去飯,索性放下了筷子,出聲道:“少主人、月姑娘,你們就一點都不擔心麼?”
沈令月看他一眼,“擔心有甚麼用?”
話雖這麼說,可事情到了眼前,哪有真不擔心的?
若谷和香竹也是吃不下飯的,兩人先後都放下了筷子來。
見他們如此。
沈令月笑了下又說:“最開始我們也是擔心的,但現在不擔心了。”
香竹看著她,“為何?”
若谷接上一句:“眼一閉一睜,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麼?”
沈令月聽得笑出聲來。
金瑞又問:“莫不是那幾個欽差透露了甚麼?”
“倒也沒有。”徐霖回答道,接著又問:“但你們且想一想,錦衣衛是誰的人?錦衣衛出來查案辦案,代表的是誰?”
想了一會,若谷回答道:“是皇上!”
徐霖幫他把答案說得具體:“如今是太子監國,那便是太子。”
而不管是皇上還是太子,道理是一樣的。
沈令月又道:“東翁一個小小的七品知縣,任用我這個女師爺,這麼小的事情,怎麼會勞駕到錦衣衛千里迢迢過來?”
金瑞若谷和香竹沒太聽懂這話的意思,目露疑惑。
沈令月繼續解釋道:“上奏摺彈劾的人目的非常明確,就是要罷東翁的官,甚至要我們的命。既然往上遞奏摺了,也肯定上下打點好了,江閣老又與東翁有仇,內閣必然不會偏袒東翁。太子若不關注,或者也想拿我們問罪,那根本不會費周折派錦衣衛過來,直接讓司禮監批了奏摺,交給刑部去處置便是了,那麼今天過來的,應該是知府,應該是同知,應該是按察使,而不會是錦衣衛。”
有點繞,金瑞和若谷撓起頭來。
片刻後,若谷思考著道:“所以就是說,太子關注了照理說根本不會關注的此等小事,沒同意內閣的意見,而且還親自接手了這案子,派了錦衣衛來查辦,這就說明,他的態度是……他要保下少主人?”
沈令月點頭,“正是。”
金瑞和香竹也有些聽明白了。
金瑞又不解問:“可我記得,少主人您在京城的時候,好像和太子並無交集,太子怎會出手相幫?”
徐霖想了會道:“大概是……他們也在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