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103章 修文
徐霖坐在桌邊, 看著手裡的信又輕悶一口氣。
雖然這封信被悄悄攔下來了,但他心裡還是忍不住擔憂。
想一會又捏著信紙嘆口氣。
他不過是想做個無愧於心的正直之人,想做一個造福百姓的好官, 想做點利民惠民的實事,怎麼就那麼難。
他從小就讀的那些聖人之言,學的那些君子之道,難道都是假的?
沈令月在外面折騰了半日加一夜, 累得沒有心思再想這些,進了房間躺到床上, 不過幾聲呼吸間便睡著了。
沈令月這一覺睡的時間格外長, 到晚間天色擦黑時才醒。
見沈令月醒來洗漱, 徐霖叫若谷去小廚房拿了留給她的飯食來。
待沈令月洗漱完畢, 叫她到正房裡用飯。
睡了這麼長時間沒吃飯,肚子這會餓得很, 沈令月坐下後沒管別的, 直接拿起筷子先吃飯。
沈令月知道徐霖讓她在正房用飯,必然是有話想要跟她說, 因而她吃下幾口飯墊了肚子,便先主動開了口道:“你是不是還在想趙惡霸信裡說的事,心裡揣著擔心?”
徐霖沒有否認, 嗯一聲道:“倒不擔心自己甚麼, 橫豎我已經這樣了, 從我決定留在樂溪縣那一刻開始, 我就已經做好了隨時被罷官,甚至被要命的準備,只怕牽累了你……”
看他說到這欲言又止,沈令月又道:“所以你想來想去, 覺得最好還是讓我不要管衙門裡的事了,是麼?”
正是想到了這個。
沈令月說出來了,徐霖也就點了頭。
沈令月繼續低頭吃飯,接著話道:“我明白了,你是覺得我牽累了你,這師爺是我上趕著找你要當的,衙門裡的事也是我上趕著要管的,要不是我,你也不會惹上這樣的麻煩。”
這是說的甚麼話!
徐霖忙道:“我絕沒有這樣的想法和心思,要不是你,我可能連今天都走不到,早不知死在誰的刀下了。我也沒想讓你離開,只是往後不當師爺露面便是了。”
沈令月看他一眼,“不管你怎麼想,我在你的衙門裡給你當了三個月的師爺,這已成既定的事實。就算我以後不再以師爺的身份露面了,就能改變當過師爺的事實了?我當了三個月的師爺和當了五個月六個月的師爺,有甚麼差別?朝廷知道了,若是想追究,便是當一天也一樣追究,若是不追究,當一輩子也沒事。”
確也是這個道理。
沈令月沒讓徐霖說出話,又繼續說:“橫豎已經這樣了,聽天由命吧。”
說著看向徐霖,“我說了你別不信,我來衙門找你讓我當師爺之前,找人測過運勢。自打你來樂溪那天開始,樂溪老百姓的運勢便就變了,以後都會好的。所以,從你決定救樂溪百姓於水火的那一天開始,天命就已經站在你這邊了,不管遇到甚麼事,你都會逢凶化吉的,我站在你這邊,也會的,你信也不信?”
徐霖笑一下,沒有回答。
他當然是很願意信的。
沈令月也跟著笑,低頭吃飯。
吃了幾口飯,喝下兩口湯,繼續說:“這人活一世,能把人生過成甚麼樣,不可否認,能力和實力是很重要的一方面,但很多時候,也要靠運氣的加持,也就是所謂的天命。子曰,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就是這個天命……”
說到這忽想起來,她怎麼在徐霖這種從小就讀著聖賢書長大的人面前說起這些大道理來了,這不是班門弄斧麼?
她對古代的四書五經這些文學作品,不過就知道個皮毛,讓她再往下講聖人的話,她也講不出甚麼來了,因而她忙又換了話說。
“就比方說,漢光武帝劉秀,他的人生簡直就像開了掛一樣,從起義到當上皇帝,只用了短短三年時間,最有名的就是那個甚麼戰爭,三千人打王莽四十萬人,聽說天降流星石……”
說到這一些,徐霖自然都是知道的。
但像這樣說的,他是頭一次聽,因而看著沈令月問:“開了掛……是何說法?”
“……”
他還有心思注意這些個?
沈令月忙笑笑,“就是不管做甚麼,都如有神助。”
解釋完立馬又繼續話題:“再比方說,臥龍先生諸葛孔明,他設下完美計謀誘司馬懿入上方谷,欲用火攻燒死,結果怎麼樣,谷口風狂烈焰飄,何期驟雨降青霄。便是神算如諸葛,也不得不嘆一句: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可強也!”①
聽完這話,徐霖笑得更釋然了些。
沈令月知道,她在他面前說話一向是有用的,因而不等他表達出想法,又接上一句:“所以,咱們就別想那麼多了,就……同舟共濟,風雨同行,盡人事,聽天命,如何?”
徐霖鬆掉心裡繃著的最後一口氣。
笑著衝沈令月點頭,“好。”
同舟共濟,風雨同行。
***
沈令月吃完晚飯,屋外夜色已稠,又到了洗漱睡覺的時候。
她睡了整整一天下來,這會自然沒有甚麼睏意,但晚上也沒別的事可做,所以她還是照常洗漱,和香竹一起到床上躺了下來。
兩人睡前說話,聊的都是些不影響心情的。
聊得困了,香竹打兩聲哈欠後睡著,沈令月還睜眼醒著。
她靜靜躺在夜色中,想起吃晚飯時與徐霖說的事。
她知道徐霖心裡的擔憂,自然也知道,這事兒確實是個顆雷,說不準會不會被人拿去做文章搞事情。
但也如她跟徐霖說的那般,事情已經這樣了,擔憂也無用。
他們能想辦法不讓這事被人拿去做文章,比如偷偷截了趙惡霸寫給他舅舅的信,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無人能確保這雷永遠能不爆。
而說到氣運和天命,沈令月比誰都清楚,徐霖身為該小說時空裡的男主角,他的氣運和命數是如何的。
她這樣一個小角色,最多也就能給徐霖的人生增添一點波折,絕不會影響到他的最終命數,因而她是不擔心徐霖會被自己拖累的。
所以需要擔心的,其實只有她自己。
沈令月又想,不知道她能不能蹭到徐霖的氣運,和他一樣擁有絕處逢生、不管遇到甚麼都能化險為夷的好運。
不過不管有沒有,她也都沒甚麼後悔的。
橫豎就一句——生死看淡,不服就幹!
***
沈令月原以為自己今晚睡不著了,結果這麼想著想著,把自己給想困了,側身拉一下被子,閉上眼睛沒多一會便也睡著了。
踏實睡到天亮,次日照常晨起,帶衙役和二黃做日常訓練。
訓練完回內宅梳洗,罷了坐下吃茶歇口氣,又和徐霖說一說話。
昨晚已經說過的話自然不再說了。
沈令月跟徐霖說:“東翁你這些日子靜心調養挺有效果的,不管是氣色還是氣力,看起來都恢復得不錯,等恢復得差不多了,再跟著一起每天做做鍛鍊,身體就又可以強壯起來了。”
徐霖點頭道:“得儘快好起來才是,還有許多事情等著要去做呢。”
沈令月只當他說的都是衙門裡的事,自然接話:“倒也不用這麼焦心操心,雖然我能力有限,但還是能幫你擔一擔衙門裡的事的。”
徐霖沒說別的,順話道:“我哪能就這麼心安理得的,讓你擔這麼多?現在衙門裡縣丞、主簿和典史全部空缺,也不知上頭甚麼時候安排人過來補這些缺,補上了咱們就能輕鬆一些了。”
沈令月道:“總該要補一兩個的,但願補些好的來。”
徐霖笑道:“你不是說自打我決定留下來開始,樂溪老百姓的運勢就變了麼,想來必然會補些個好的來。”
沈令月笑著應和:“必是如此!”
說完這些話,沈令月吃完了茶,也歇好了那口氣。
徐霖現在仍以休養身體為主。
沈令月自然便往前頭去,多擔些衙門裡的事情。
到前頭師爺房,在案前坐下沒多一會,小六過來找沈令月,問她:“月姑娘,趙家那些尋釁滋事,阻撓丈地的家丁,怎麼處理?”
這些人處理起來並不難,按照律法條文,罰完放了便是。
但沈令月暫時不打算處理他們,只道:“我眼下騰不出手來管他們的事情,先放在牢裡關著吧,等我騰出空來再處理不遲。”
早早罰了他們放出去,讓他們回到趙惡霸身邊,趙惡霸仗著這些手下再有了底氣,誰知道會不會又興風作浪。
在丈地罰款的事情沒結束之前,還是把這些人關在牢裡比較好。
小六得了這話,便就去忙自己的了。
然去了不過大半個時辰,又來到師爺房找沈令月。
這回他面色和說話語氣都顯得急而緊張,給沈令月行了禮,直說事情道:“月姑娘,城外東郊發生了一起命案,死人了!”
沈令月聽得一愣。
自打她進衙門當差到現在,平日裡接到的其他的坑蒙拐騙的案子都少,更別提是人命案子,這是頭一樁。
人命關天。
沈令月忙起身和小六出去,問他:“甚麼情況?”
小六跟在沈令月旁邊步子邁得快,回答道:“死了一男一女兩個人,男的叫魏老二,女的是他媳婦,來報官的是他們家的鄰居,這鄰居媳婦去魏家串門,進門就看到這個魏老二趴在院子裡,他媳婦則趴在屋裡桌子上,兩人全都面色發黑、七竅流血,早已死了。”
沈令月聽罷直接道:“帶上幾個兄弟叫上仵作,去現場。”
小六“誒”一聲,忙叫人去了。
***
城外東郊。
魏家院子外。
兩名捕快把守在院門上。
門外站滿了伸頭往院裡看熱鬧的老百姓。
院子裡。
沈令月領著小六和仵作等人勘察現場。
現場情況與報官鄰居說的一樣,魏老二趴在院子裡,他媳婦趴在屋裡的桌子邊,兩人俱是面色發黑、七竅流血。
看過了兩名死者,沈令月把魏家院子裡外都仔仔細細檢視了一番。
這魏家很窮,家裡除了睡覺的床和吃飯的桌凳碗筷,其他的幾乎甚麼都沒有,可以用“家徒四壁”來形容,看起來倒也快。
屋裡屋外都沒有打鬥的痕跡,只有一道從桌邊延伸到院子裡魏老二腳邊的拖痕,看起來這魏老二是從桌邊爬到院子裡死的。
而這桌子之上,擱著吃完沒收拾的碗筷,中間的小碗裡裝著些鹹菜,大碗是空的,剩下兩個碗裡則有些剩在底部的清粥。
這是兩個人吃過了飯,沒收拾碗筷的樣子。
裡裡外外全都仔細看過了。
沈令月安排幾名捕快把兩具屍體抬回縣衙,讓仵作回去繼續驗屍,以及檢驗從現場收集到的其他東西。
罷了叫小六:“叫報官的過來詳細問話。”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