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100章 不是冤家不聚頭
趙儀到底是要臉要面的人, 沒有過分表現出來。
待沈令月走到了面前,他翹起發僵的嘴角,笑著道:“原來是沈姑娘啊, 確實是……好久不見了。”
沈令月看向趙儀的腿,用“關心”的語氣寒暄道:“趙老爺您的腿還沒有好啊?這前前後後都有三個月了吧,怎麼好得這樣慢呀?”
趙儀聽得想咬牙,卻仍舊撐著笑道:“多謝沈姑娘關心, 我這不是年紀大了些嘛,傷筋動骨的, 難免就要多養些時日。”
說完不再讓沈令月說他腿的事情, 立馬又接著問:“我記得沈姑娘家住毛竹村, 不知道沈姑娘……怎麼會到這裡來啊?”
沈令月笑笑, “都說趙老爺您在咱們樂溪縣手眼通天,竟到現在還不知道, 我早受新知縣的邀請進了衙門, 做了衙門裡的師爺?”
趙儀聞言驀地一愣。
衙門裡的師爺?
那個傳說中的女師爺?
他連知縣都不曾放在眼裡過,又怎麼會去在意一個女師爺!
所以那個女師爺, 竟然是她??
他看著沈令月的笑臉,好半天才又擺出笑容來。
“這還真是……讓人驚喜呢……”
難怪衙門裡的衙役如今變得這般厲害,原來是她教出來的。
這麼沒眼色, 不給他趙家面子, 約莫也是她教出來的。
大意了!
大意了呀!
旁邊看熱鬧的老百姓, 在旺兒帶著沈令月出現的時候, 就在小聲嘀咕,猜測沈令月是誰。
這會聽到了,又在一旁嘀咕:
“這就是那個女師爺嗎?”
“怎麼生得如此這般……”
“瞧著應是還未出閣的姑娘吧……”
“趙老爺對她說話怎會如此這般客氣……”
“是啊,慣常不都是衙門裡的人對趙老爺點頭哈腰的嘛……”
……
旺兒沒有正面見過沈令月。
他沒想到, 他家老爺和這姑娘竟早就認識了,心裡還納罕了一陣。
單憑趙儀和沈令月這幾句對話,他也沒聽出趙儀和這姑娘之間到底是甚麼樣的關係,只看出趙儀對這姑娘很是客氣。
他家老爺向來橫行霸道,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
能讓他客客氣氣說話的人,必然不是一般的人物。
旺兒又在心裡想著,既然認識,那這姑娘肯定會給他家老爺一個滿意的交代,這事就更好辦了。
這些下等衙役,知道他家老爺在樂溪是甚麼地位,還敢這般行事,把他家老爺氣成這樣,也當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這邊,沈令月道明瞭自己的身份,沒再跟趙儀扯別的無關廢話。
她叫了週三生到跟前問:“我聽趙老爺你家的僕人說,你們辦事不利,惹惱了趙老爺,到底怎麼一回事啊?”
週三生忙恭敬道:“月姑娘,咱們都是按照您的指示,在田裡認認真真幹活,不敢有半點的敷衍,誰知趙老爺家的家丁過來要砸我們的東西,不讓我們繼續丈量田間的土地,我們才把他們抓了的。之後趙老爺自己又家丁過來,再次阻撓我們辦差……”
趙儀聽得臉黑。
依他的性子,他是要立馬脫口怒罵的,但這會因為沈令月站在面前,他愣住咬咬牙忍住了。
沈令月聽完看向趙儀,開口道:“趙員外,那這就是您的不是了,我們這是依照上頭的指示在辦事,事情辦不成,如何向上面交代呢?別人家的地都丈了,只有你家的地不丈,這也不合適啊……”
聽得這話,旁邊看熱鬧的老百姓全是愣了愣,包括旺兒。
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趙儀不是的,他們這還是頭一次見。
旺兒更是懵起來。
心裡疑惑——這姑娘到底是哪邊的?
趙儀也確實掛不住面子,氣得牙根都要疼起來。
但他現在坐在轎椅上不能動,手下的家丁又都被押走了,面前站的還是能隨意進出他家且折磨過他的人,也還是隻能忍著不能發作。
看趙儀不說話,沈令月又道:“趙員外,聽聞您的舅舅,是當朝刑部的侍郎,是為朝廷效力的大官,你身為他的外甥,也應該積極堅持咱們衙門的工作,起一個帶頭的作用啊,您說是不是?”
趙儀哪會在意這些個做樣子的屁事。
但他今天卻不得不聽這些個話。
他又默了一會,心裡唸叨著“好漢不吃眼前虧”,生生忍下了一大口氣道:“沈姑娘說的確有道理,那就看在我舅舅的面子上……”
下面的話他沒有說出來。
這地方他也呆不住了,立馬又叫:“旺兒!回家!”
旺兒還愣著呢,滿腦袋問號。
甚麼情況?
他家老爺這是認了?
家裡家丁被抓去衙門不管了?
地也讓他們繼續丈?
四個轎伕沒有愣神,抬起趙儀的轎椅調過頭來。
見轎椅往前走了,旺兒才回過神來,連忙追著跟上去。
看熱鬧的人都很安靜,看著趙儀的轎椅走遠。
遠到有些看不清了,人群裡忽而爆發出嘈雜的議論聲。
“就這麼走了?我不是眼花了吧?”
“是啊,甚麼情況啊?不管他家那些被抓的家丁了,也不再阻止公差繼續丈他家的地了,這還是趙惡霸嗎?他竟咽的下這口氣?”
“我也沒看懂啊,甚麼時候見過趙惡霸這樣?”
“反正我沒見過,太稀奇了……”
“可不是麼,比太陽打西邊出來還稀奇……”
……
沈令月沒細聽看熱鬧的人在談論甚麼。
她只去範先生他們面前,與他們說:“你們只管辦自己的差事,不管發生甚麼事情,得罪甚麼人,都有我擔著!”
範先生等人齊齊應聲:“是!月姑娘!”
之前心裡其實還是有些懸著的,但這會看到沈令月輕輕鬆鬆幾句話便讓趙惡霸走人了,他們心裡也踏實下來了。
趙惡霸都如此了,其他大戶就更不足為懼。
等這一日的事再傳開去,怕是更沒人敢站出來阻撓他們辦差了。
看熱鬧的老百姓看沈令月說話,又把話題轉到她身上。
“你們誰個知道,這姑娘是甚麼來頭啊?竟能輕輕鬆鬆壓住趙惡霸,趙惡霸可是連知縣老爺都不放在眼中的。”
“不知道,但來頭一定不小。”
“長得這副模樣,可真是一點看不出來啊……”
“正所謂,人不可貌相嘛……”
……
沈令月解決了這事,看週三生範先生他們又忙碌著幹起活來,沒甚麼需要自己的地方了,也便打招呼先回去了。
她騎馬走得快。
趙儀還未到家,她先趕上了趙儀的轎椅。
路過轎椅的時候,沈令月拉一下韁繩放慢了馬速。
趙儀並不是很想看到她,他這還是平生第一次,對美人毫無興趣,甚至看到就覺得胸悶氣短頭疼。
沈令月騎在馬上跟趙儀說:“趙員外,咱們倆之間的私仇早就兩清了,我說到做到。我今日不是,今後也不會因為咱倆之間的私仇,以公謀私找你的麻煩。同樣的,你以後若仍舊在樂溪縣橫行霸道、仗勢欺人,我必然也會對你公事公辦。你若不想再惹上我這個麻煩,只需牢牢記得四個字就成——遵紀、守法。”
說完這話,沈令月沒看趙儀的反應,直接駕馬而去。
趙儀自然不聽這屁話,他氣得不行了,又無法做甚麼,彎腰又把另一隻腳上的鞋脫下來,衝沈令月駕馬而去的方向扔過去。
扔完對著空氣罵:“你算個甚麼東西!”
那邊旺兒真是好奇死了。
他手裡牽著馬沒騎,沒忍住出聲問趙儀:“老爺,她到底是甚麼人啊?若只是衙門裡的師爺,怎敢對老爺您這樣?”
趙儀正攢了一肚子的氣沒處發洩。
聽到旺兒問這話,他伸出手照著旺兒的腦袋就是一頓猛抽,嘴裡叫他:“你給我閉嘴!閉嘴!!”
旺兒不敢躲,讓他打了出氣。
趙儀打幾下累了,氣喘吁吁靠回椅背上去。
不一會轎椅到了趙宅。
轎椅在院子裡停落下來,轎伕把趙儀抬進屋裡去。
趙太太見趙儀臉色不好看,忙親自伺候奉茶。
等趙儀吃了茶,氣息穩了一些,她看著趙儀問:“老爺,這是怎麼了?不過幾個捕快,難道還敢不聽你的?”
趙儀暫時不想說話,只道:“你讓我清靜一會。”
趙太太這便沒再說話,坐一會又找個藉口出去,找到旺兒,問了剛才趙儀出去後都發生了甚麼。
聽完後他只覺得不可思議,“真假?”
旺兒道::“千真萬確,老爺叫她為沈姑娘,兩人見面就互相叫出了身份,明擺著是早就認識的,老爺對她與對別人不同,很是客氣。”
趙太太不解,“那女師爺,不是叫月姑娘嗎?”
旺兒想了想,“老爺確實是叫她沈姑娘。”
沈……
趙太太蹙眉想了一會。
忽而想到毛竹村,她心裡猛地咯噔了一下。
然後她沒再與旺兒多說,忙又回了正房裡頭去。
回到正房坐下,她迫不及待問趙儀:“去衙門裡給這新知縣做師爺的,是不是就是當初毛竹村那個,姓沈的丫頭?”
趙儀現在也算緩過一口氣了。
他應聲道:“嗯,就是她。”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趙太太一把捂住了胸口。
那丫頭如何兩夜闖入她家,如何打暈了那麼多的人,她現在都還記得很清楚,想到就心驚。
要知道,她家老爺的腿也是那丫頭給打斷的。
壓了好一會心跳,才覺得舒服些。
趙太太神情和語氣都僵硬道:“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啊……”
趙儀又氣起來,猛捶一下案几,把趙太太嚇了一跳。
趙太太捂著胸口又平復了一會說:“這可怎麼是好,她現在在衙門裡,若她想故意整咱家,那必會有數不盡的麻煩呀。”
趙儀:“我還能真怕了她一個黃毛丫頭不成?!”
趙太太:“她若真是普通的黃毛丫頭也就算了,早也死咱們手裡了,哪有這麼多事?可她不是啊,她簡直就是個妖怪!”
說著又懊惱,但語氣不敢責怪,“老爺,您說您怎麼就招惹上她了呢?”
趙儀即刻就回了她一句:“你說為甚麼?不過就是因為她生得美!”
他他媽能想到,那樣一個美嬌娘,會一夜之間變成了一頭猛虎嗎?
現在說這些還幹甚麼呢,都已是過去的事了。
趙太太沒再說這沒用的話,只又道:“現在可怎麼辦呀,今天田地讓他們丈了,接下來是不是他們怎麼說,咱們就怎麼聽著?他們要多少賦稅和罰款,咱們就交多少?以後別的事情,是不是也都隨他們擺佈?”
趙儀聽得煩,叫趙太太:“閉嘴!閉嘴!”
趙太太哪裡能閉得住。
只安靜了一會,又道:“要不……往京裡寫封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