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094章 奪人所愛
三日後。
清晨的陽光中。
縣衙外的告示牌前圍滿了城中百姓。
識字的人對著告示牌慢讀:“關於私吞賦稅與隱田逃稅一案, 判罰結果,現公佈如下……”
薛老作為主犯,和縣裡另外幾個士紳代表一起, 利用縣衙斂財,貪汙了鉅額糧款,皆判殺頭抄家。
楊主簿和秦書吏是作惡主力,同樣得了個殺頭抄家的判罰。
其他涉案人員, 也都依據所犯罪行,得到了應有的懲罰。
張巡撫帶人抄了薛老幾個主要士紳和楊主簿、秦書吏的家, 如願獲得了自己所需的軍餉, 解決了自己的難題。
對私吞賦稅所有涉案人員進行了判罰之後, 他也頒佈了一道指令, 讓徐霖派人清丈全縣土地,查出所有大戶的隱田。
那些大戶歷年所逃掉的賦稅, 盡數要補齊, 充為公有。
當然光補齊是不夠的,還有額外的罰款。
至於被抄了家的薛老那些士紳, 還有楊主簿他們家裡的土地,丈量清楚後,一半充為公有, 以後都留作充實軍需, 剩下的一半, 則分還給樂溪縣的老百姓, 各家都有田領。
看到最後,告示牌前的老百姓全都歡呼起來。
這些貪官汙吏得甚麼判罰,他們不過是看個熱鬧,但最後給老百姓分還土地, 卻和他們每一個人都相關。
現在他們總算看清了薛老的真實面目,也不再覺得判了薛老是甚麼壞事了。
畢竟薛老倒了,他們每個人都受益。
這是天大的好事!
***
縣衙戶房。
沈令月把所有書吏叫齊到面前。
待他們站好,與他們訓話說:“楊主簿和秦掌案的下場,你們全都看到了。我今天把話擺到檯面上說,你們在座的,除了後進戶房的,每個人的手都不乾淨。當然你們和楊主簿秦掌案不能比,貪的不過是一兩二兩的碎銀,所以張巡撫的意思是,給你們這些小吏一次機會,過去的事就不追究了。但是,往後在戶房辦事,誰若還敢徇私受賄,上害朝廷下害百姓,堂尊必會嚴懲!”
這些書吏聽得額頭冒汗。
聽到最後,忙都出聲表態道:“謝張大人開恩、謝堂尊開恩、謝月姑娘開恩!我們對天發誓,以後再也不會了!”
訓完了話,看到了這些書吏的態度,也便夠了。
沈令月又把範先生叫到戶房外頭,問他:“之前我讓你好好學習算學,尤其是丈地的本事,你現在學得怎麼樣了?”
範先生確實把沈令月說的話全都放心上了。
不止放在了心上,也付諸在了行動上。
他十分自通道:“完全沒問題。”
沈令月信他,“那這清丈全縣土地的事,可就交給你負責了,辦好了東翁肯定有賞的,我再讓他提你做戶房的掌案。”
範先生聽得高興,笑著道:“小吏一定辦好。”
沈令月不愛聽他這麼說話,“甚麼小吏不小吏的,少在我面前搞尊卑這一套,咱一起共事,把各自的差事辦好就行了。你自己看,需要多少人手,事情該怎麼做,做好了計劃告訴我,我都給你安排。”
範先生:“好!”
兩人私下說完了這話,又進到戶房裡去。
沈令月與其他書吏再說一遍:“張巡撫下令,讓我們把全縣的土地都重新丈量一遍,接下來便要辛苦諸位了。這件事我交給範書吏主辦,你們都聽他的,他怎麼安排,你們就怎麼辦。我只有一句,切不可再有半點徇私隱瞞,不然,咱們新賬舊賬一起算!”
“是!”
書吏們齊聲應下。
沈令月沒別的話要說了,便就走了。
而沈令月一走,其他書吏立馬便圍到了範先生周圍。
他們全都對範先生換了態度,殷勤得不行。
這可真是風水輪流轉啊。
之前戶房裡個個都把他當孫子,現在無縫變臉,都把他當爺爺了。
***
勤政苑。
張巡撫、吳知府和徐霖按照品級高低分坐在議事廳裡。
吳知府這些日子頭上總是冒汗,這會也仍是。
張巡撫吃了口茶,放下杯子看向他,他頭上的汗瞬時冒得更多了。
處理了薛老那些士紳,總是要輪到他的。
吳知府低頭屏息,等著張巡撫說話。
張巡撫清了兩下嗓子,開口道:“吳府臺,你肯不辭辛苦親自來到縣裡查這樣一樁案子,本官很是欣慰。但你斷案的能力卻不行,若不是本官過來,你險些斷了一樁巨大的冤假錯案。你可知這樣一樁的冤假錯案,對你來說意味著甚麼?”
吳知府努力穩著氣息道:“是下官無能,險些釀成大錯。”
張巡撫看著他繼續說:“我知道你與薛老有舊交,在這樁案子上,你有失察之責,也有包庇之嫌。現在案子已經水落石出了,你也不必留在此處了。回到你的府衙去,掛冠待參吧。”
吳知府聽得心頭大跳,頭上的汗更多了。
雖然心裡早有準備,知道自己要毀在這件事上,但現在聽到這樣的話,心裡還是忍不住憋悶難受。
不過,張巡撫只提了失察之責和包庇之嫌,對他已是開恩了。
所以他忍住了甚麼都沒說,只低眉應道:“是,中丞大人。”
處理了吳知府的事情,張巡撫也就讓他先走了。
議事廳裡只剩下張巡撫和徐霖兩人。
徐霖沒忍住,到底問了句:“中丞大人,這案子就到此了麼?”
張巡撫處理這案子確實利落又痛快,但他在審案期間,沒有問出一句再牽涉到別人的問題,比如有可能牽涉到吳知府的問題。
他不問,薛老不答,案子便只到薛老這。
他現在讓吳知府回去辭官待參,參的也只是吳知府失察失職和有包庇的嫌疑,沒有把吳知府扯進貪汙受賄這件案子裡。
至於薛老關係網裡的其他在朝當官之人,更是連影子都沒扯出來。
張巡撫沒給徐霖確切的答案。
他語氣尋常起來道:“澤修,你身為一縣之長,你的職責已經盡到了,你把自己該管的事管好就可以了。至於再往上,不是你該管的事,讓你管你也管不了,就別去操這個心了,我自有我的安排,嗯?”
最後一句聽著有些哄小孩的味道。
徐霖現在能認得清自己的身份,因而也沒再較真。
他點點頭應:“是,中丞大人。”
說罷了這個。
張巡撫又說接下來的安排,“薛老身份到底特殊些,關在縣裡怕會給你惹麻煩,所以他由我帶回省裡關押吧。”
徐霖知道張巡撫是在照顧他。
他一個小知縣,想要完全拿住薛老這條大魚太難了。
關在縣裡,在得到朝中批示殺頭之前,說不準不會生甚麼變數。
張巡撫把這事全攬在自己身上,不止能拿得住,也脫了與他的關係,讓他少了麻煩。
徐霖道:“謝中丞。”
張巡撫和徐霖說完了這些話,又想到沈令月,問道:“月姑娘呢?”
若谷這會已經無罪釋放了,擔起了隨從的差事。
他在外頭守著,聽到徐霖出來吩咐,便忙找沈令月去了。
過了一陣。
若谷領著沈令月回到勤政苑。
現在案子結了,大家看起來都輕鬆。
張巡撫看到沈令月,笑呵呵地與她打招呼,讓她在椅子上坐下。
坐下後,他本想與沈令月說話,結果看到徐霖還在,便又先對徐霖說了句:“澤修,我想單獨和月姑娘說幾句話。”
“哦……”
徐霖聽得這話略有些尷尬,忙施禮退了出去。
若谷看徐霖出來,沈令月卻沒有出來,於是湊到徐霖身邊,好奇小聲問:“少主人,張大人叫月姑娘說甚麼啊?怎麼把您給趕出來了?”
徐霖尷尬過也就不尷尬了。
他想了想,小聲道:“你去偷聽一下。”
啊?
若谷愣了愣,“合適嗎?”
那可是巡撫啊!
徐霖清一下嗓子,“我去不合適,你去合適,大不了我訓你幾句。”
若谷:“……”
這可真是他的好主人啊!
若谷是忠僕。
若谷去了。
議事廳。
張巡撫和沈令月說話,廳裡的氣氛比剛才更為輕鬆。
他們沒說案子,也沒說甚麼正事,聊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
沈令月想著,張巡撫不會找她只說這些個閒話。
然後如她所料,氣氛完全輕鬆起來以後,張巡撫便笑著問了她一句:“月姑娘,你是個能有大作為的人,不知有沒有想過去省城謀份差事?”
若谷在外頭偷聽到這句,直接就按捺不住了,果斷轉身躡手躡腳跑回徐霖身邊,小聲與徐霖說:“少主人!這張大人真不厚道!他,他他……他想讓月姑娘去省城!”
徐霖聽得一怔,“聽清楚了?月姑娘怎麼說?”
若穀道:“聽得一清二楚,張巡撫說月姑娘是有大作為的人,問她想不想去省城,但是……月姑娘還沒說話,我就跑過來跟您彙報了……”
徐霖:“笨蛋!”
若谷忙又跑回去聽,但這話題已經說過去了。
他只好又回來,跟徐霖說:“聽不到了……”
徐霖轉身來回踱步幾下。
心裡有些著急,嘴上也沒忍住低聲說了句:“確實不厚道!”
若谷在旁邊嘆口氣說:“誰叫月姑娘有本事呢,張巡撫看到她這樣的人,能不稀罕嗎?有能力的人,誰不想收到自己門下呢?”
徐霖:“那也不能挖別人牆角!奪人所愛,非君子所為!”
“誰奪人所愛呀?”
若谷還沒接上話,忽聽到這麼一句。
他和徐霖一起回過頭,只見沈令月和張巡撫已經從屋裡出來了,正站在他們身後,這句話便是沈令月問出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