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092章 吐出一口鮮血
看守楊主簿的四個衙役分兩人一組, 每半日換一次班。
按照沈令月的要求,他們每天只給楊主簿送兩次飯和水,飯食和水的分量照在牢裡的時候減半。
楊主簿一個人呆在小黑屋裡, 除了兩次飯點有人從下面小洞裡給他遞飯食,其他時候他便再也感覺不到有人在。
拿飯的時候他試圖和送飯的衙役說話,也沒有人出聲理會他。
當然這周圍也不是全無聲響。
每隔一段時間,便會傳來銅鑼被敲響的聲音, 格外驚促刺耳。
就這點小小的伎倆,也想讓他屈服?
楊主簿完全不當回事, 只當是休息, 又樂得清靜自在, 第一天便輕輕鬆鬆地過去了。
到了第二天, 與第一天無異,楊主簿仍舊能保持泰然。
不過這一天沒有昨天那麼輕鬆, 一是因為那面鑼鼓總是響, 小黑屋空間又小,他覺沒有睡好, 二是無人說話實在無聊。
實在無聊的時候,楊主簿便在黑暗中背文章。
學習時背過的那些詩詞典故,一篇篇從嘴裡過一遍。
***
清晨, 太陽初升。
全然黑暗的小黑屋裡不見一絲光亮。
楊主簿靠在角落裡睡覺, 發出粗而重的鼾聲。
“鐺鐺鐺鐺!”
一陣驚促又刺耳的銅鑼聲響起, 楊主簿被驚得猛地睜開眼睛。
眼睛睜開的同時, 心臟也跟著突突突地猛跳。
再一次被鑼聲給吵醒了。
這兩天兩夜,他已經不知聽了多少次這個鑼聲,每次都是將將睡著便被驚醒,現在只覺得頭疼欲裂, 整個腦殼要炸開一般。
他坐著愣怔一會。
這已是第三日,他沒能再像前兩日那般淡定,情緒有些失控起來,捶牆吼道:“別敲了!別敲了!!”
外人無人理會他,鑼聲又響了一會才歇。
終於又清淨了,楊主簿那失控的情緒慢慢平復下來,整個人便像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氣一般,一下子軟塌了下來。
他此時又困又餓,感覺自己從裡到外像被惡鬼摧殘過一般。
他閉上眼睛想接著睡覺,小黑屋下的小洞開啟了,飯食從外面遞了進來,不見人影,也聽不見人聲。
楊主簿瞬而又有些失控,撐著力氣爬過來,對著小洞無力喊:“你們誰在外面?怎麼每天吃的越來越差,越來越少了?”
他話還沒說完,小洞便又封上了。
外面無人理會他,好像根本沒有人一樣。
楊主簿越發失控起來,力氣卻又不足,虛著聲音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不想呆在這裡了!讓我去坐牢,讓我出去!!!”
無人理會他,他舉起手來捶牆。
可牆面是軟的,拳頭落在棉花上,有力也顯得無力。
楊主簿這般折騰了一氣,發現仍是無人理他,他只好又癱下來。
累得眼淚都出來了,肚子裡的飢餓感又席捲而來,他只好眼淚拌著飯,大口地一起吃下去。
飯食少,不過幾口就吃完了,肚子只有小半飽。
吃了些飯,他又恢復了些力氣與理智。
他靠在角落裡,在心裡給自己打氣——不行,得堅持住。
然堅持不到一刻鐘。
外面人開了小洞來拿裝飯的幹瓢,他又再次失控,不讓外面的人拿瓢,而是對著小洞喊:“放我出去!讓我回牢裡!放我出去!”
外面的人看他不把瓢遞出來,索性又直接把洞封上了。
楊主簿急得拿頭撞牆,無果後,再一次被逼著冷靜,癱軟下來。
***
勤政苑。
張巡撫徐霖和沈令月坐在一處。
張巡撫此趟來無別的事,全為這個案子。
他自不關心別的,只問沈令月:“你把楊主簿關進小黑屋已過了兩日,今天是第三日,可有甚麼效果?這法子,當真能有用?”
沈令月知道,大家對她這法子都心存懷疑。
覺得不過就是一間小黑屋,沒有任何的威懾力,不能讓人心生畏懼,對人造不成任何的折磨和傷害,不能叫人屈服。
之前張巡撫沒問,沈令月也便沒有詳細解釋。
既然張巡撫這會問了,她也便跟張巡撫細細解釋了一番。
“中丞大人,您可能覺得這間小黑屋實在沒甚麼特別,但其中門道卻很多。我讓工匠造的時候,長寬不夠一個人躺下,高不夠一個人站直,人關在裡面,想躺躺不平,想站站不直,再加上他手上和腳上戴著鎖鏈,所有行動都受限,這便是一種折磨。”
張巡撫聽了沒出聲,想來是沒體驗過這種折磨。
沈令月繼續說:“除了空間小會讓人覺得壓抑,想躺躺不平,想站站不直,又被鎖鏈束縛,永遠沒有舒服的姿勢可以讓身體放鬆,還有便是,我把他的飯食減半,讓他吃不飽卻也餓不死,於是每天還要忍受飢餓的折磨。”
飢餓的折磨,是最實在的折磨,張巡撫明白,點一下頭。
沈令月繼續:“我再讓看守的衙役,每一炷香的時間敲一次鑼,不讓他能睡上一個完整的覺,這是第三重摺磨。”
古代一炷香的時候,約莫就是現代的半個小時。
“小黑屋裡不見光亮,一直暗如黑夜,不知晨昏感受不出時間,也無人說話,等於看不見聽不見,更沒有別的事情可做,這種無邊的孤獨和寂寞,也不是常人能忍受的,這是第四重摺磨。”
張巡撫越發能想象一些了,點頭的幅度也大了些。
沈令月:“大家都是肉體凡胎,生而為人,吃飯和睡覺是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吃不飽和睡不好就是在挑戰人的生理極限。生理上得不到滿足,再加上壓抑、孤獨和寂寞,精神上必然崩潰。在這樣極端的環境之下,第一天尚且能輕鬆應對,第二天也能勉強度過,到了第三天第四天,能撐住的人便不多了,能撐過五天那該是聖人了。被折磨到極致的時候,人多會尋死以求解脫。也是為了防止楊主簿在小黑屋尋死,我讓工匠把屋內牆壁做成了軟的。”
張巡撫聽明白了。
也就在這時,有人來傳話。
張巡撫讓傳話的人進來。
那傳話的衙役進來先挨個行禮。
禮畢,最後跟沈令月說:“月姑娘,楊主簿瞧著是呆不住了,嚷著放他出來,讓他回大牢去。”
這個在沈令月的預料之中。
她回衙役道:“不必理會他,有情況再來報。”
衙役應聲“是”,起身退了出去。
小黑屋的效果已經開始產生了。
沈令月轉頭看向張巡撫,微微笑道:“中丞大人,您現在該放心了吧?”
張巡撫心裡確實踏實了些。
他衝沈令月點頭,“那就再等他兩日。”
***
這一日,楊主簿在小黑屋裡時而狂躁時而冷靜。
他所受的折磨除了沈令月說的那些,還有他這幾日在恭桶裡方便,雖有蓋子遮一下,卻仍臭味瀰漫,讓他痛苦不堪。
他自己都不知道這一天是怎麼熬下來的。
到了第四日,他整個人已然崩潰,除了想要出去,別的甚麼都無所謂了,衝著小洞處往外虛聲喊:“放我出去!我要招供!”
看守的衙役聽得這話喜不自禁,又跑去告訴沈令月。
沈令月卻沒有下令放他出來,只道:“不著急,再磨他半日。”
讓他把這種痛苦深深烙在腦海裡,出來後才不會反悔,又耍起心眼。
楊主簿看喊招供也無人理會,整個人徹底陷入絕望。
空間小而壓抑,飢餓感折磨得他抓狂,鑼聲又尖銳地響了兩次,本就脆弱的神經一次次受刺激,他被按在無邊的痛苦裡無力自救,自然便想到了死——死了便能解脫了。
可小黑屋裡除了恭桶甚麼都沒有,他能怎麼死?
能用的只有牆壁,因而他首先想到的便是撞牆,但那牆壁是軟的,當時他被關進來的時候,還謝沈令月費心了。
現在才明白,她確實費了不少心,連死這條路都沒有留給他。
撞牆行不通,也沒有其他可用的,只剩下手腕上的鎖鏈。
他想著要是把鎖鏈繞到脖子上,勒死自己算了,結果試了半天,鎖鏈的長度太短,根本繞不到脖子上。
好歹有一些長度。
他便試著直接用手往後抱住脖子,讓鎖鏈勒在脖子裡。
但這樣根本使不上力,而且他被折磨這幾日,本也就沒力氣了。
試了一會無果,手上力氣一鬆,垂了下來。
他活了大半輩子沒想過,自己竟會有想死卻死不掉的一天。
這可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楊主簿這會也沒力氣再喊了。
他靠在角落裡坐著,有氣無力重複:“放我出去……我要招供……放我出去……我要招供……”
***
夕陽垂落大地,斂收起所有的光線。
暮色之中,一匹馬絕塵狂奔,到了樂溪縣城門外停下。
馬上的人下馬入城,又一路疾步狂奔,直奔城東的薛宅而去。
在暮色中入了薛宅。
見了薛老,呈上急遞。
在楊主簿受折磨的這幾日裡,薛老和吳知府在等省裡的訊息。
吳知府現在在縣衙還沒有回來,薛老不能等他,直接拆開信件來看。
本來想著會是非常確定的好訊息,結果信件還未看過一半,薛老眉頭便慢慢蹙了起來,面色也一點點變得沉重。
看完不多會,恰好吳知府回來了。
吳知府知道省裡來了信,見面第一句便問薛老情況。
薛老把信遞給他看,嘴上說:“張巡撫此趟過來,表面上是為了查案,實則是為了軍餉一事。現在省裡的頭等大事,也就是這個事,所以想要用省裡別的事把張巡撫催回去不太容易。”
關於這個事,信裡也給了提議。
張巡撫是省裡最大的官,省裡的其他官員都在他之下,想借別的事催他回去,總歸沒那麼容易,最好是京裡下達指示。
薛老和吳知府也不是沒想過這個方案。
吳知府看完信皺眉說:“若是能找京裡的人,我們早找了,京城那麼遠,一來一回時間就耽擱了,哪能趕得上啊?再者說,這事也不好再往上捅了,這可都是國庫的銀子……”
說著他又想到甚麼,“不是……他們是不是之前就知道張巡撫在籌備軍餉的事?所以才會跑去省裡把他請過來?省裡那麼遠,沒有下達指令,連我們都不知道,他們是怎麼知道的?”
薛老扶著椅把坐下來,“你忘了,徐霖……他在朝中呆過兩年……”
吳知府明白了。
他猛地拍一下自己的腦門,急了道:“這可怎麼是好?”
說著也坐下來,“張巡撫是為了籌軍餉來的,怎肯輕易放手啊?”
薛老僵著身子,目光直愣。
吳知府看他不說話,又急著道:“薛老,您倒是說句話啊!”
薛老又直著目光呆愣片刻。
話沒說出來,忽而身子下意識往前一傾,吐出一口鮮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