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089章 死人才不會開口說話
當然在這過程中, 也不是沒有半點意外和波折。
沈令月說:“本來按照計劃好的時間,我們兩日前就該到了,不過途中遇上些事情, 耽擱了兩日。”
要不然也不會讓週三生迎過去,半夜裡趕路過來。
金瑞現在甚麼也不擔心了,瞧著很是輕鬆。
他笑著說:“現在到也不算太晚,橫豎, 把若谷的屁股給保住了。”
這話說完,四人一起笑起來。
***
張巡撫歇了晌, 又把剩下的案卷看完, 下午半日便過了。
到了差不多用晚飯的時間, 他也便沒急著去刑訊房提審犯人, 而是先用晚飯,讓自己的體能體力再恢復一些。
用完晚飯之後他沒再閒著, 直接進牢房提審犯人。
而在旁陪審旁聽的, 除了徐霖沈令月等,自然還有已經參與了審案的吳知府。
進了刑訊房, 各人落座。
房裡燈火點得亮,做記錄的書吏坐一旁手執毛筆靜候。
這案子起於柳芽村那十畝隱田的事,所以張巡撫也是從這個案子開始審起, 先提了柳芽村村長和秦書吏進來審問。
柳芽村村長看風向變了, 又果斷改了口, 再次招了實情。
張巡撫不發火, 說話語氣很是平和:“你這怎麼審一次變一次口供,到底哪一次是真,哪一次是假啊?”
村長伏在地上道:“草民不敢在大人面前扯謊,現在說的都是真的!”
原就是個並不關鍵的小人物。
見他說了實話, 張巡撫也就沒再多為難他。
他錢也沒有收到手裡,事情也沒來得及去辦,罰也不會重。
審完了村長,張巡撫再審秦書吏。
秦書吏也是個牆頭草,眼見著吳知府靠不住了,又害怕這房裡的刑罰,為了免受些皮肉之苦,便也再次把能招的都招了。
吳知府看秦書吏這麼經不住嚇,這麼容易就招了實情出來,扯了楊主簿,拉上了薛老,直在旁邊氣得頭上冒火。
他到底沒忍住,略微有些急了道:“那些賬簿的事不是那個叫王樂的栽贓?本府叫馮捕頭查得明明白白,那王樂也都認了,怎麼你又胡說起來?”
這話是提醒秦書吏,想讓他按原計劃咬死口。
但秦書吏還沒來得及再做出反應,徐霖出聲道:“吳府臺,這些賬簿是不是那個叫王樂的偽造,驗證起來也十分容易,只需叫那王樂過來,給他一支筆一張紙,讓他寫上幾個字便知。”
吳知府被徐霖說得噎住。
噎了會他又道:“他若想翻供,故意寫得不像,也不是不能。”
徐霖沒繼續跟他辨,只看向張巡撫。
張巡撫沒多猶豫道:“帶王樂來。”
話音不多一會,王樂被帶進了刑訊房。
張巡撫翻一翻面前的案卷,出聲問道:“你就是王樂?”
王樂跪在地上低著頭回答:“是,巡撫大人,草民正是王樂。”
張巡撫又問:“從樂心湖上搜繳來的這些賬簿,全都是你偽造的,可是如此?”
王樂目光偷偷上瞥,往吳知府那瞥了一眼。
這一眼瞥得很快,目光落回後,他低著頭回答:“回巡撫大人的話,這些賬簿正是草民偽造的。草民與徐知縣的隨從若谷串通好了,偷偷把賬簿運到了樂心湖的島上,又搜繳出來當證據,全是為了栽贓陷害秦掌案和楊主簿,因為我與他們有仇,想報復他們。”
張巡撫聽完笑了出來。
笑了會又問:“那這栽贓陷害秦掌案和楊主簿一事,可是徐知縣指使他的隨從這麼幹的麼?”
王樂忙道:“巡撫大人,此事草民不知,得問若谷。”
吳知府本來就是想借此事,拉徐霖下水,沒想到被若谷耍了。
現在想起這事來,還忍不住心裡的氣,要浮到臉面上。
那邊張巡撫又道:“帶若谷吧。”
若谷帶了上來,張巡撫接著問:“若谷,你與王樂串通一氣,偽造假賬簿陷害秦掌案和楊主簿,可有此事啊?是不是你家主人,徐知縣,指使你這麼幹的呀?”
若谷語氣急而堅定道:“巡撫大人明察,小人絕沒有幹過這樣的事,小人根本不認識這個王樂,也沒有偽造賬簿,那些賬簿都是真的,是秦掌案告訴我藏在樂心湖上的,巡撫大人若是不信,拿著賬簿去查,看咱們樂溪縣的老百姓究竟繳了多少稅,一查便知啊!”
張巡撫又翻了翻面前的案卷。
“兩日前,吳知府叫人查過了呀,說是老百姓繳的賦稅,和衙門裡的賬簿是一致的,和這假賬簿,可不一樣啊。”
若谷:“知府大人是派馮捕頭去查了,可這查出來的不是實情啊,請巡撫大人明察明鑑,這事有很大的蹊蹺啊!”
張巡撫面上看不出信與不信。
他出聲道:“這是吳府臺親自查的案子,本官還是相信吳府臺的能力的,吳府臺應該不會出這麼明顯的錯。”
若谷更急了些,“可是巡撫大人,這其中確實有問題啊!”
張巡撫擺一擺手,讓若谷閉上嘴。
若谷不得不閉上嘴嚥了聲,那邊吳知府雖沒太看懂張巡撫的意思,但他心裡下意識鬆了一口氣。
但這口氣還沒有徹底松完。
張巡撫又跟王樂說:“王樂,既然這些賬簿都是你偽造的,那你現在便當著我們所有人的面,再仿著秦掌案和楊主簿的筆跡寫出幾個字出來,只要你能證明這賬簿確實是你偽造,本官現在立刻就把這個案子結了。”
王樂聞言一愣,偷偷看向吳知府。
吳知府心裡沒松完的那口氣,立馬又緊回去了。
張巡撫來之前,沒有人能左右他這個知府辦案,他和薛老都認為這案子板上釘釘了,想著把程序走完結了案,順便弄掉徐霖,也就成了,可沒想著費心費力要做到滴水不漏,本不需要的。
而且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他也很難做到滴水不漏。
王樂慌了,他也慌了。
而旁邊已有書吏端了小案過來。
小案上擺齊了筆墨紙硯,直接放到王樂面前。
張巡撫道:“墨都給你磨好了,寫吧。”
王樂哪裡會寫,他連秦書吏和楊主簿的筆跡是甚麼樣都不知道。
他伸手拿起毛筆來,握著筆的手顫抖著,遲遲不落到紙上。
張巡撫等了一會不見他下筆。
催他道:“快寫啊,本官事務繁忙,也想早些結了這案子,就差你這一寫啊。”
王樂筆尖抖得快甩下墨來。
他捏著筆往下落,可怎麼也落不到紙上去。
就在筆尖快要碰到紙張之時,他突然情緒失控,一把撂下毛筆,跪到小案旁邊,給張巡撫磕頭道:“巡撫大人,求您饒了草民吧,這些賬簿不是草民偽造的,草民實在是寫不出啊。草民只是為貪些銀子,才來頂罪的,您就饒了草民吧!”
當然了,他貪的銀子與頂罪受的刑法比起來,是無比劃算的。
張巡撫並沒有特別的反應。
只看著王樂又問:“既如此,那是誰指使你來頂罪的?”
王樂慌得口不擇言道:“是一個草民不認識的老頭,但草民想著,這案子和薛老、楊主簿有關,楊主簿已經被關起來了,那剩下只能是薛老了,那老頭應該是薛老指使來的!”
“!”
這個王八蛋!
知道的事還不夠他說的!還要說出些自己不知道的事來!
吳知府搭在大腿上的手指簡直要掐進肉裡。
他這會頭上不止冒火了,也冒汗了。
但他尚且還沉得住,坐得住。
張巡撫又問:“你說是薛老,那你可有證據?”
王樂又吱唔:“沒有……”
說完語氣又亢奮起來,“但草民現在說的都是實話,若有半句虛言,天打五雷轟!巡撫大人,草民只是一時糊塗,您就饒了草民吧!”
吳知府:“……”
這都是甚麼慫人,他真是控制不住想上去揍他幾拳。
就在吳知府又心虛又氣惱的時候。
張巡撫看向他說:“吳府臺,那看來你手下的人不行啊,這麼點事情都查不清楚,得好好責問才是。”
吳知府已是滿頭大汗了。
他不敢抬手去擦,只得忍著道:“下官回去必會好好責問的。”
張巡撫笑一下。
接下來又問了許多案子有關的細節。
而這些細節,便全都是實情了。
審完了秦書吏若谷和王樂三人,因是說的實話,三人的口供最後便全都嚴絲合縫對上了,再沒有細節上的出入。
最後剩下的,只有楊主簿。
也只有楊主簿,不是那麼好對付的。
便是張巡撫,也仍然審不出任何有用的東西來——他甚麼都不說。
與他耗到夜深,所有人都困了。
張巡撫有些熬不住了,沒再與他硬扛,先把他收押回了牢裡。
出了牢房,各自回去睡覺。
張巡撫晚走一些,與徐霖和沈令月多聊了幾句。
張巡撫說:“這個人軟硬不吃,又是官身,我不好對他用刑,怕是很難叫他張嘴,實在是不好搞啊。”
沈令月旁聽到這會,心裡早有了主意。
她跟張巡撫說:“中丞大人,您若是信得過我,不妨讓我試一試。”
相處了這些日子,張巡撫知道沈令月是個有能耐的姑娘。
普通人哪能見到他這個巡撫,她能辦得到,不止見到了他,還知道他的難處,說動了他來樂溪縣親手辦這個案子。
張巡撫沒多猶豫。
點點頭道:“好,但願月姑娘你能撬開他的嘴。”
當然現在太晚了,不急在這一時。
說完這些話,三人也便散了,張巡撫去官驛,徐霖和沈令月回內宅。
回內宅的路上。
徐霖問沈令月:“不用刑的話,你有甚麼辦法能讓他張嘴?”
沈令月笑道:“我審案從來不用刑,這招也是不使的,但現在遇到了楊主簿這樣的人,不得不用來使一使,你看著就知道了。”
***
薛宅。
薛老這一天下來寢食難安。
晚上吳知府去了衙門後,他便焦急地等著。
等至夜深扛不住打瞌睡了也沒睡。
等到吳知府從衙門回來,他頓時便醒了個徹底。
僕人伺候了茶水點心上來。
兩人在燈下對面而坐。
薛老給吳知府遞過茶水,略有些焦急問道:“審得怎麼樣?”
吳知府也沒心思吃茶,直接說道:“除了楊主簿,都是沒有用的,能招的都招了,只有楊主簿,怎麼審都不說。”
薛老稍微鬆了口氣。
“只要他不招,不拿出證據來,他們暫時就動不了老夫。”
吳知府想了想道:“他若是能扛住不招的話,倒也不用除掉他……”
薛老不放心,“不可,他只要活著,只要在牢裡,誰也不能保證他永遠不會開這個口,只有死人,才永遠不會開口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