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051章 陽奉陰違
到了吏房, 書吏們已經在了。
這些日子衙門裡各班各房的人都勤勉得很,早過來晚歸家,那架勢好像是要用幾日的時間, 把幾年的活給幹了。
說來也是被逼的。
還不是因為這新來的知縣實在太硬太犟,如果他們不幹的話,到新知縣自己著手來幹,就不知道會發生甚麼了。
關係飯碗甚至是腦袋的事情, 還是掌握在自己手裡比較安心一些。
看到徐霖和沈令月過來,他們忙起身請安見禮。
衙門裡現在的情況不用多說, 大家都知道, 因而徐霖直接說明來意, “前天案子結了, 人也全都判了,現在快班無人, 得把額定的人數補齊, 還有刑房缺的兩個書吏,也都得一併補齊。”
站在最中間的書吏是幾人中年紀最大的, 留著一把山羊鬍。
他恭敬地弓腰接話說:“只等堂尊一句話的事,昨兒個小吏就想向您請示這個事了,但堂尊您一直在忙, 沒找到機會與說。”
徐霖看著這山羊鬍, “一句話的事?”
山羊鬍仍舊微弓著腰繼續說:“堂尊您可能有所不知, 咱們衙門裡選人, 不是每次都不多不少選的恰恰好,因為申請的人多,每次透過考核選拔上來的人也多,但職位就這麼幾個, 所以沒得到職位的人就得等著,等到衙門裡的職位有了空缺,按規矩補上便是。”
徐霖自然聽得明白。
就是補缺的人早就已經選好了,只等他發個話,他們這些書吏通知那些候著的人來補缺就行了。
然而通知誰,讓誰來補缺,讓誰繼續等著,就是這些書吏操控的了。
徐霖默了會道:“那就多麻煩你們了,之前選的那些人都不用了,現在重新報名申請重新選,選人的事還由你們來辦,但由月姑娘領著你們辦,凡事都聽她的。”
書吏們聽得一愣。
山羊鬍愣了會忙又道:“堂尊,那些人都是經過了考核的,就這麼不用了,會不會不妥?再說,這也是歷來的選人規矩。”
徐霖語氣硬起來道:“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不管以前是甚麼規矩,現在是我在這裡當知縣,就按我的規矩來。重新擬告示,重新選。”
看徐霖這樣,山羊鬍沒敢再說甚麼,默了片刻應:“是,堂尊。”
說完這話,徐霖就先去繼續忙案子上的事了。
沈令月多留了一會,問了山羊鬍幾個人的姓名,然後與他們說:“你們儘快擬告示貼出去,來報名的,只要年齡沒過三十,全部都記下來,查清楚他們的身家情況,把名單遞給我看。”
山羊鬍姓胡,稱為胡書吏。
他應了沈令月的話道:“是,月姑娘,我們這就辦。”
看著沈令月也走了,胡書吏收回目光來嘆口氣。
剛嘆完氣,其他的書吏立馬便了擁過來,七嘴八舌說:
“這麼多年的老規矩了,吏部都是這麼選人的,考上了舉人不打算再繼續考的,不都是到吏部掛個名,等著被安排補缺?這也是說改就改的?選好的那些人說不用就不用了?不給人交代人不鬧嗎?”
“就是啊,他把這事往下一甩,讓我們兩頭難。”
“咱們定好的那些人,現在怎麼辦啊?”
……
孫典史的案子審了幾日後,快班的職位就有人盯著了,早就有人私下找他們了。
他們本來已經把人都定好了,這會兒全不作數了。
胡書吏默聲聽他們說一氣。
然後開口道:“你們趕緊擬告示,我去找一趟楊主簿,看他怎麼說。”
胡書吏走了,其他人也就嘀嘀咕咕擬告示了。
楊主簿昨晚睡得好,這會也已經到縣衙了,仍是忙昨天沒忙完的事情——帶著戶房的四個書吏,再有若谷從旁協助,處理財物返還的事。
也因為有若谷在,胡書吏找藉口把楊主簿叫到了一邊去。
跟楊主簿說完了全部情況,胡書吏道:“老爺,他這也太隨便了,兩片嘴皮子一吧嗒,說改就改了,這不是為難我們嗎?按著原先的規矩,我們都已經把人定下來了。”
楊主簿先沒接他的話,只叫他:“掌嘴!”
胡書吏反應過來,忙抬手輕拍自己臉蛋兩下,“三老爺,三老爺。”
這會楊主簿也在意這些個,不準衙門裡的人再管他叫老爺。
胡書吏掌完了嘴,仍是與楊主簿說選人補缺的事。
楊主簿道:“他是知縣,我只是主簿,我又能說些甚麼呢?在衙門裡給人當差,難免要受些夾板氣。誰叫你們這麼急,早早就把人給定下了。”
說完他看胡書吏一會,向他勾勾手,“過來。”
胡書吏往他面前湊過去,他附到胡書吏耳邊,低聲嘀咕一氣。
胡書吏一邊聽一邊點著頭應:“好,好,好,明白。”
胡書吏找完楊主簿回到吏房,其他書吏已經把告示給擬好了。
他看過,覺得沒甚麼問題,讓人把告示給貼出去。
其他書吏辦完事問他:“楊主簿怎麼說?”
胡書吏道:“那是知縣大老爺,楊主簿也不能說甚麼,晚間咱們去趟花珍樓,酒樓裡說話。”
真是沒事找事,有夠招煩的。
他們說完了正事,忍不住抱怨徐霖幾句,又說起沈令月。
“也是稀奇,找個女人當師爺。”
“你們有誰聽說過,有讓女人在衙門裡當差辦事的,還是當師爺?”
“這樣的女人,在男人堆裡爭出頭,這輩子也嫁不出去了。”
“就是給人做小,都不會有男人願意要的。”
“不知誰家教養出來的女兒,白瞎了那麼好的臉蛋和身段。”
“確實,這女人啊,一旦和男人一樣爭強好勝,沒了女人該有的溫柔嫻靜,再好的臉蛋再好的身段,瞧著也不吸引人了。”
……
***
告示貼出去,報名的時間是三天。
上午沒別的事,沈令月還是去了刑訊房,幫著徐霖一起審案。
晌午歇下來,去到飯堂吃午飯。
吃飯的時候若谷說:“早上少主人和月姑娘你們去完吏房,那邊的書吏就來找了楊主簿說話,兩人肯定沒商量甚麼好事。”
沈令月接話說:“他們應該是自己定了人,正等著上報,結果我們打亂了他們的節奏,給他們找了麻煩。”
若谷:“他們定的人,進來了肯定還是跟他們穿一條褲子,對我們藏私藏奸,陽奉陰違,用著也不放心,那咱們肯定不能再用他們選進來的人。”
沈令月點頭,“所以這些人必須得咱們定。”
金瑞聽完了又出聲:“那他們肯定不會就這麼順了咱們意的,就算面上恭恭敬敬答應了,做事也不敢怠慢,但私下肯定會搞動作。”
徐霖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但凡涉及權力和利益的事,很少有心甘情願直接給了讓了的,總是要爭一爭的,他們有準備。
而不管是權還是利,都不是掛個官名就能有的,都得爭。
哪怕是權力天授的天子皇上,也有被權臣宦官后妃架空了的時候。
***
選人的告示貼出去沒小半天,就有人來吏房報名了。
忙起來人累,但時間過得也很快,太陽不知不覺便落下了山尖。
日落時分,胡書吏幾個人在吏房收拾東西。
其中一個小吏聲音不大說:“已經在花珍樓定好了雅間,人也全都叫齊了,咱們現在直接過去就行。”
鎖好了吏房的門,幾個人離開縣衙去往花珍樓。
路上又有另個書吏小聲說:“咱們把收到的好處還回去就是了,何必還要請他們去花珍樓吃酒,花珍樓的酒菜那麼貴。”
雖然孫典史和快班的案子震動了不少人,但他們吏房做的不是訛詐百姓的壞事,而是“互惠互利”且只有彼此知道的隱蔽事,基本不會出岔子,所以他們還是私下順手收了好處的。
誰知道天殺的,這麼穩當的事,讓新知縣突然改規矩給攪和了。
他們說的為難和沒法交代,多有這個的原因。
胡書吏轉頭道:“不把這事給辦好了,若是有人不痛快捅了出來,你我都得倒黴。出點錢裝個孫子,把事做漂亮了,還能爭上一爭。”
眼下吃這點小虧,確實比吃丟飯碗下大獄的大虧強,該書吏沒再說話。
幾人說著話到了花珍樓,上了二樓雅間,裡面果然已經到了不少人,全都是吏房定下準備補缺充任快班衙役的人。
見胡書吏他們進來,這些人面色不悅,七嘴八舌嚷嚷起來。
“怎麼回事啊,等了這麼些日子,終於能補缺了,不是都已經定好了,怎麼今天突然又貼出告示來,要重新僉選?”
“就是啊,哪有你們這樣辦事的?”
“拿我們當猴耍呢?”
……
人聲鼎沸,一時間壓不下去。
讓他們說了出出氣,胡書吏才用往下壓手的動作把聲音壓下來。
屋裡安靜了一些,胡書吏出聲說:“各位,我知道你們心裡不痛快,我們心裡也不痛快。我們不過是衙門裡聽命令辦事的小吏,這些事哪是我們說了算的,還不都是那些當官的說了算。知縣老爺突然發的話,我們能有甚麼辦法,只能照做。今晚找各位來,就是給各位賠不是的。實在是不好意思了,讓大家失望了。”
在座的聽了都忍不住吞氣。
小菜都吃不下去,幹喝幾口酒嚥下去。
又有脾氣暴躁的出聲:“這新知縣到底是想怎麼樣啊?該管的管,不該管的也管,怎麼,他是能在樂溪縣安家幹一輩子啊?”
胡書吏幾人裝孫子安撫各位的情緒。
安撫得差不多了,胡書吏又說:“各位的心情我們都懂,都理解,我們也是為這事爭取了的,這是老規矩了,怎能說改就改了?怎奈我們人微言輕,在衙門裡完全沒有說話的地方。”
有人怒道:“他還想在樂溪縣一手遮天不成?”
胡書吏道:“一手遮天怕是也不能的,有句話說,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水說的就是老百姓,若是老百姓不擁護,再大的官,也有翻船的一天。”
說完這話,胡書吏眼底暗藏笑意。
這話看起來說得十分無意,但卻是字字有心。
這麼多人裡,總有一兩個能聽出意思的。
聽出來了的道:“這話說得有道理,就說補缺這事,憑甚麼他一個人說了就算?這事跟咱們有關,憑甚麼不經過咱們的同意?”
胡書吏微急起來說:“哎喲!這話我只是隨便一說,沒這個意思的。你們別一時性子急,去衙門裡鬧去,再說是我的主意。”
這話一說完,忽又有個人猛拍一下桌子。
拍完氣勢凜凜道:“對!我們就該去衙門裡抗議!”
胡書吏:“不可不可,憑你們這些人怎麼行?待補缺的也不止就你們啊。”
那人又點頭道:“也是,那就把其他待補缺的全都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