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039章 開始下一齣戲
沈令月和徐霖還沒再說話。
香竹又繼續說:“在這本賬冊記滿一年的時候, 我就每天都在想,怎麼才能讓為民做主的真正管事的官員看到,可樂溪縣沒有這樣的官員, 上一任知縣在任時期收授這些人的賄賂,是作惡幫兇。他走了以後,縣務由楊主簿代管,就更無人管這些了。我想過去府裡, 可是我沒出過樂溪縣,對府裡的情況更是甚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誰是好人誰是壞人, 不知道怎麼才能把賬冊給遞上去, 也不知道應該遞給誰, 只怕賬冊還沒有遞到真正起作用人的手裡,便就搭上我的命一起沒了。我知道自己有多無力渺小, 所以瞻前顧後一直沒敢輕舉妄動。”
“不久之前, 老爺您過來上任。我和其他人一樣,不覺得您會和之前的知縣有甚麼不同。但沒有想到, 不過上任幾天,您就遭到了衙門裡其他人的告假脅迫。我們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是在逼您辭官。偌大一個縣衙門, 只剩您一個知縣, 大家也都覺得, 您撐不了多久。”
“在此之前, 我也是這麼認為的,但現在,我不這麼認為了。您既然能把金頭虎他們抓進來,就一定是有能力的, 是能做成事的。”
說完她站起身,把賬冊送回給徐霖。
“老爺,這本賬冊就交給您了。”
徐霖接下賬冊。
在香竹坐回椅子上後,把賬冊放到一邊。
他看向香竹,想了一會又問:“從你的談吐言行看,你不像是窮苦人家出生的姑娘,為何會跟著金小虎那樣的盜匪做外室?”
香竹低下眉道:“若有得選,誰家女兒願意給人當小妾,做外室呢?而且那還是一個惡貫滿盈的匪寇盜賊。”
這話理解起來自是不難。
畢竟在不久之前,沈令月也差點被逼著給惡霸做了小妾。
香竹稍頓一會,又繼續說:“不過是和賬冊上這些人家一樣的遭遇,只是手段不同罷了。我家以前是做布匹生意的,因為時常會出些新鮮花樣的布料,做些新鮮樣式的成衣,所以生意不錯,家裡日子算不上富裕。但有一日,我去了一趟店裡,被金頭虎給看到了。兩天以後他找到我爹,說要娶我,讓我爹把我嫁給他,被我爹給轟出去了。”
這遭遇,和沈令月遇上的差不多。
徐霖輕輕悶口氣,目光微微向沈令月身上瞥了一下。
沈令月也是沒有想到,她這種窮人家的女兒會遭遇這種事,像香竹這種富裕人家的,也會遭遇到。
說來也是,窮也好富也好,只要是老實本分人家,家中沒有官身庇護,也沒人當靠山,都是無權無勢的老百姓罷了。
比起窮的,富的更是引人垂涎的肥肉。
香竹繼續:“我家也養了幾個護院家丁,金頭虎當時沒有在我家做甚麼,我們以為這事就過去了。結果不幾天後,早上雞還沒叫,家裡人都還沒起,突然有捕快上門,說有人報官稱,我家殺了人。”
“當時家裡人都是懵的,捕快直接進院子裡搜查,不多一會,就在我家的倉庫裡抬出來一具屍體。我和我娘當即就嚇軟了腿,還沒等我們反應過來,捕快已經拿了我爹和我哥,連同屍體一起帶去了衙門。”
“再後來的事,便都大同小異了,半年的時間都不到,我們家的產業便都一一變賣,由富裕陷入貧困,最後實在不得已,我只能答應跟了金頭虎。誰知我爹沒等到出獄,就冤死在了牢裡,我哥出來後沒堅持多久,也走了。我哥他連親都還沒成,一心想好好讀書考個功名,給家裡掙個庇護,誰知……”
說到這裡,香竹哽咽得不成聲。
她從袖袋裡抽出帕子,掖在眼上緩了好一會。
片刻收拾好情緒,她繼續說:“我娘一夜白頭,不久後便也投湖自盡了。我本來也是想一根白綾吊死算了,可想想又不甘。”
金瑞和若谷早在旁邊抹起眼淚來了。
香竹倒是把情緒都收住了,又說:“住在城外東郊的房子裡,我沒有一天不想殺了金頭虎。可我又總是覺得,就這麼殺了他,太便宜他了,也便宜了其他所有的惡人。”
說完這話,香竹突然站起來跪趴在地上。
整個人伏在地上道:“老爺,您既已經抓了金虎頭他們,民婦求您,求您把這些案子徹查到底,還我們所有老百姓一個公道!”
徐霖攥成拳的手指捏得緊緊的,指節泛白。
“你放心,本縣一定會嚴查嚴辦,將這些案子全部查辦到底!”
***
師爺房。
搖曳昏黃的光線中。
沈令月拿了個枕頭放到羅漢床上,又放了條薄毯。
香竹站在她旁邊,很是不好意思道:“沈姑娘,打擾您了,我住牢裡其實也沒甚麼的。”
沈令月拉她坐下說:“你又不是犯人,住牢裡做甚麼?”
把她帶來衙門裡問話,只是預先以為她會包庇維護金頭虎,怕她知道金頭虎被抓以後,在外面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現在雖確定了她不會引麻煩,但還是不能就這麼讓她自己回去。
香竹剛才已經客氣好一會了。
這會都洗漱過能睡下了,她也就沒再反覆客氣了。
她看沈令月一會,目露好奇問:“沈姑娘,您怎麼會在衙門裡做事?”
還是挺新奇的,她頭一次看到有姑娘在衙門裡當差。
沈令月笑笑道:“這不是咱們老爺太慘了嘛,一來就叫人給架這了,我就自告奮勇來了縣衙,說要幫他幹活。他也沒得選,見我確實有些本事能用,所以就讓我留下了。”
香竹繼續好奇問:“你還沒成婚吧?家裡人怎麼會讓你來?”
沈令月明白她的意思,仍是笑著道:“我遇到了跟你一樣的事,也差點家破人亡,又讓未婚夫給退了親事,壞了名聲,嫁不出去了。我也懶得嫁人了,也不想成為家裡的拖累,就說服他們讓我出來找事做了。”
這時代,一句嫁不出去了,就給一個女人判了死刑一樣。
香竹反過來捏住沈令月的手,“那咱們算是同病相憐,我今年十八,沈姑娘你多大?你看著比我小。”
沈令月點頭道:“小一歲,我十七。”
香竹又道:“那咱們交個朋友,以姐妹相稱可好?自從我家落難以後,我也再沒有過朋友了。”
沈令月又點頭道:“好啊,那我以後叫你香香姐,你叫我月兒。”
香竹笑起來溫婉,“好的,月兒。”
這會在旁邊趴著的二黃又出聲:“汪汪!”
沈令月和香竹被二黃吸引了注意,沈令月少不得又給香竹介紹:“這個是我養的小狗,叫二黃。”
香竹看著二黃叫一句:“二黃。”
二黃搖著尾巴:“汪汪!”
***
沈令月和香竹又熱絡了幾句,便就熄燈睡覺了。
沈令月忙裡忙外累了一天,熄燈後跟香竹再沒睡上幾句話,便呼吸均勻睡著了。
香竹睡不著,躺在羅漢床上一夜無眠。
次日起床,沈令月帶香竹一塊洗漱到飯堂吃早飯。
徐霖吃著飯的時候說:“昨晚我已經從吏房裡整理出了所有涉案人員名單,今天我們出去抓人。”
從吏房裡整理出的人員名單,自然就是衙門裡在編的人。
金瑞和若谷聽到這話很是振奮,立馬應道:“好!”
香竹聽到這話,也終於有種看到了希望的感覺。
但她心裡也有些疑問,看向沈令月小聲問:“就三個人去抓嗎?”
沈令月笑著道:“還有我,四個人。”
香竹目光快速掃過徐霖金瑞和若谷,最後仍是落到沈令月身上。
四個人,一個是看著就金尊玉貴的縣太爺,另兩個是十幾歲的隨從少年,剩下一個是沈令月這個身材纖弱的小姑娘……
沈令從香竹的目光裡看出了她在想甚麼。
沈令月道:“你可別小看了我們,金頭虎三人不就被我們抓回來了嗎?再說咱們知縣老爺親自拿人,他們敢不乖乖束手就擒?知縣老爺可是朝廷命官,他們敢反知縣老爺,那就是反朝廷,這可是大罪。”
香竹聽了心裡踏實下來。
沈令月又跟她說:“你是重要證人,就先別回家了,這段時間你就在衙門裡待著,等到案子徹底結了再說。”
香竹點頭應:“好。”
***
如此說好。
吃完早飯香竹留在衙門裡。
沈令月徐霖帶著金瑞和若谷出門去抓人。
他們按照徐霖列出來的名錄資訊,從普通捕快抓起。
這些捕快都還在等著徐霖幹不下去辭官走人,他們好回衙門再施展拳腳,沒有任何一點防備,一個一個抓起來也都非常容易。
冷不丁地堵到他們跟前,不等他反應過來就已經拿下了。
***
傍晚時分。
茶館聚茗樓。
孫典史和茍捕頭搖著扇子正看戲。
這些日子告假沒事可做,他們自然是怎麼快活怎麼來。
不是茶館吃茶看戲,就是酒館吃酒聽曲。
看完了臺上的這齣戲,兩人端起茶杯來喝茶。
悠閒地喝完茶放下茶杯,孫典史說:“這清閒日子過多了,竟也覺得有點膩,這茶喝著都沒之前有滋味了。”
茍捕頭接話道:“可不是麼?臺上來來回回這唱幾齣戲,我都有點看膩了,回頭找他們多編幾齣新鮮的。”
提起這話來,自然要說到新知縣身上去。
孫典史又悠閒著語氣說:“咱們新知縣的這齣戲,沒想到也唱得挺久的,有半個月了吧,不知道甚麼時候唱下一出啊?”
茍捕頭喝口茶,“我覺著應該快了。”
而他這話剛一說完,忽聽到不遠處傳來一聲:“不是快了,是現在!”
孫典史和茍捕頭循聲轉頭看過去,只見他們嘴裡說的新知縣就站在不遠處。
他左邊站著兩個隨從,右邊站著一個打扮利索身條纖細的漂亮姑娘,四個年輕人拿足了氣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