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分開走
在離開這亂哄哄場地的路上，時汐一直在想晝鶴會和她說甚麼。
寫稿子的事情暴露？女兒身身份被發現了？郭子安其實是間諜？或者其實晝鶴也是女子？
時汐搖搖頭，將恐怖的想法從腦袋裡面甩出去。最近肯定是被奇怪的腦洞入侵太久，怎麼竟想些不著調的事情。
終於到了一個僻靜的地方，遠離了嘈雜的人群。
“接下來的路，要靠你和子安兩個人走了。”晝鶴轉身，十分認真道：“我因此事牽連，陪同所行中或有奸細亦未可知。他們的目標是我。”
時汐的腦子“嗡”地一聲，彷彿沒聽清：“夫子……您說甚麼？”
晝鶴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的目光掃過來時的小道，壓低了聲音，語速卻極快“京中急報，並非只是因為追尋進度，柏永言押送關鍵證物與人證入京途中遇襲……”
“柏兄沒事吧？”
“還好，沒有得手。但訊息已經走漏了。如今對方已知證據關鍵所在，他們不敢在京畿之地明目張膽，但他絕對不會讓我這麼順利回到太阜。”
他看向時汐，目光依舊是平和，“今日這波襲擊是試探，恐怕也是他們的警告，接下來，只會更加兇險。他們的目標是我，以及我身邊最親近，最可能接手後續事務之人。你與子安跟著我，太危險。”
時汐的心瞬間墜到谷底，她終於明白了晝鶴的言外之意，“臨州的李大人不過是京都利益鏈的最末端，最不起眼的一個小餌，真正的推手，還在更後面。”
“可是夫子！我們怎能拋下您獨自……”
“不是拋下。”晝鶴打斷她，語氣柔和，伸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安撫道：“是兵分兩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況且有蘇文湛和父親呢。”
他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和一枚玄鐵令牌，塞入時汐手中：“這封信，包含了臨州所有情況，你收好。若是我有不測，將來將此遞於聖上，還天下人清白。令牌可調動太阜城外三十里‘棲霞鎮’驛館的一切資源。我會讓蘇文湛派兩名絕對可靠的心腹護衛你們。你們二人偽裝成周縣逃命的學子，即刻改道，繞行棲霞鎮，然後北上，以最快速度秘密帶著這批難民返回太阜！”
將如此重要的秘密和任務交給她？時汐只覺得手中的信和令牌重逾千斤。雖然她確實是有責任心的，但這個擔子，未免也太重。萬一……時汐有些不自信，畢竟這個隊伍裡比她可靠的人多太多了，為甚麼是她？
“夫子……學生、學生恐有負所託……”
“時汐。”晝鶴的聲音忽然放緩了些許，帶著一種近乎蠱惑的沉穩，“半年前黑水峽，你攔住我馬車時，眼中雖有惶恐，卻無卑微，更有一種絕境求生的急智與勇氣。我相信我未曾看錯人。今日，我需要的不是一個只會寫錦繡文章的學生，而是能臨危受命、替我守住後方的人……我相信你。”
這番話，重重砸在時汐心上。像是一劑強有力的鎮定劑，瞬間衝散了她所有的猶豫和恐懼。
她猛地握緊了手中的信和令牌，指尖因用力而發白，抬起頭，迎上晝鶴的目光，雖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異常堅定：“學生……定不辱命！”
“好。”晝鶴眼中極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去找子安，將此計告知於他。郭老將軍之事……暫且勿要多言，只需說為避風險，秘密返程。他性子雖跳脫，但大事上明白輕重。”
他頓了頓，最後叮囑道：“一路之上，萬事謹慎，勿信任何人。除了我給你的護衛，無人知曉你們的路線和任務。即便見到府衙中人，未得我親令，亦不可透露半分。”
“是！”
“去吧。等路修好，我們會假裝跟在後面馬車裡，然後繞後離開。”晝鶴說完，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旋即轉身，走向那群正在疏通道路的俘虜，身影很快被人群淹沒。
時汐站在原地，心臟狂跳，手心裡的玄鐵令牌冰涼的觸感不斷提醒著她這任務的重要。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迅速將信函和令牌貼身藏好，然後快步去尋找郭子安。
郭子安已經在幫忙處理亂石，彷彿剛剛聽到郭將軍舊事後的落寞只是一場錯覺。
時汐第一次重新回過頭來看這個看似紈絝的富二代，發現他其實並不是想象中沉溺於小說無法自拔的青春傷痛文學少年。這一行出門本來是為了躲避孟老闆的催稿，卻實實在在讓她見識到了很多新的，不同的天地，當然，也重新認識了不少的人。
“你怎麼才來！快來和我一起搬石頭。”郭子安遞過來一個鐵鍬，“瞧你這小胳膊小腿，確實要多磨練磨練。”
時汐對郭子安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一點刮目相看蕩然無存。伸手接過鐵鍬。不動聲色的剷起一塊石塊。
“子安！”時汐壓低聲音，快速將晝鶴的計劃說了一遍，略去了京中遇襲和郭將軍的細節，只說是為防後續報復，需秘密返回太阜。
郭子安果然大驚失色：“甚麼？讓我們先走？”
“這不是拋棄！”時汐抓住他的胳膊，眼神急切而認真，恨不得捂住他的嘴“這是夫子的命令！是策略！我們留下來只會成為靶子，拖累夫子！我們有更重要的任務要完成！”
郭子安用力鏟了兩大塊石頭滾到路邊，似乎在思考甚麼，但最後也只是朝晝鶴那邊看了一眼。
上馬車，重新開始新的路程。不知道是不是時汐多心，自從隊伍裡晝鶴離開的訊息傳開，整個隊伍確實走的流暢了許多，幾乎沒有出現甚麼新的問題。不過一天的腳程，他們重新回到了太阜懷抱。
“我從來沒有這麼喜歡過這個地方。”郭子安看著界碑上的字，十分認真道。
時汐也是。
她原以為自己已經無家可歸，畢竟她不屬於這裡。但此事之後，又彷彿在這個新的世界紮根下來。而這一切的根源，來自於晝鶴。
也不知道夫子怎麼樣了。時汐心裡有些擔心。那封萬不得已時候才能拿出來的信，和時汐寫文僅剩的銀子一起塞在她衣服內格里，彷彿有溫度一般。
“現在已經到了太阜地界了，晝大人不在，我們又該去哪？”人群中有個人略顯緊張地打斷了時汐短暫的出神。
時汐一愣，看向郭子安。
要命，夫子根本沒有和他們交代過，只說把這群人先帶回太阜的地界。
郭子安明顯也沒想到這個問題，尷尬地撓撓頭，“你們中，或有親戚是在此地的，可投奔了他去。”
一部分人點點頭，彷彿找到了方向。但還有相當大的一部分人還站在原地。
“我們在太阜沒有親戚，沒有親戚的人怎麼辦？”
時汐覺得自己現在簡直是一個頭兩個大，夫子給她的任務就是兵分兩路，把這群人帶到自己管轄的地界，可是從沒告訴過她這些人該怎麼處理呀！
要不住學舍？
可是學舍也沒多大地方，根本容納不下這麼多人啊！
正當她苦惱的時候，一個熟悉而稚嫩的聲音在府衙門口傳來。
“周縣大水，但我夜觀天象，想必此地不日便可水退，諸位若是想回周縣，可在城南驛站住下，等候朝廷號令，新官上任時則可回去。若是想留在太阜，我這裡有戶籍遷徙，每人可再無稅佃地五畝，從此在太阜生活。”
是晝鶴身邊的童子南山。
南山見時汐和郭子安，微笑道：“先生在帶著你們前往周縣之前就將大印交給了我。”
時汐心想，原來晝鶴早就安排好了一切，難道他早就知道會是這般情形？
不對，不對不對。
她心頭一凜，回憶起晝鶴和她的談話。忽然發現晝鶴不過忽悠她，只是想讓她和郭子安帶著這群人脫險，平安回來。
郭子安倒是沒有很大的反應，而是一幅果然如此的模樣。
“二位前行辛苦，此番可以回寢休息，後續的事情，交給我做就好了。”南山上前行李，淡然道。
時汐和郭子安回禮。
郭子安倒還好，嘴裡嘀咕道：“我要睡個三天三夜，才對得起我這些天風裡來雨裡去。”
時汐點點頭，卻有些悶悶不樂。
但當她正要走時，卻忽然被人抓住了手腕。
是那個她曾經救下的老媼。
雖然舟車勞頓，但或許是食物和藥品終於得到了保證，她看上去比最先看上去要年輕許多。只是衣衫破爛，沾染的泥塵早就汙的看不清花紋。唯有一雙眼睛。
“時汐大人。”老媼抬頭，目光溼潤帶有期盼，“您一定記得提醒一下晝鶴大人，幫我問問我兒子。”
時汐心頭一軟，用力點點頭，“您是等災情過去回周縣嗎？還是留在太阜？”
老媼搖搖頭，“周縣，畢竟是我的家啊！等災情過去，我定是要回去的。”
時汐想了想，咬了一下唇，從內格里將那塊銀子掏了出來，熱乎的。“您把這個拿著。”
“不不，那怎麼行？”老媼連忙用手拒絕，“您和晝大人為我們做的，大家都看在眼裡，不需要這個。”
“您拿著吧！我手頭也不多，以後用銀子的地方也不少。”時汐其實早就想這麼做了，但是由於自己手頭實在是沒錢，就一直沒有給。但此刻，她忽然覺得，她的錢應該做更有意義的事情才對。
老媼雙手接過了銀子，就要跪下。
時汐連忙用手攙扶住。她實在受不了這個禮。“到時若令郎高中，記得請我吃酒就成。”
人群開始兵分三路，投親的投親，入籍的入籍，去驛管的回驛管。
時汐目送人群遠去，回頭，對上了郭子安一幅不可思議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