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章
曾經的高門大院,無數權貴想要攀附,文人士子眼裡的清貴大家——詹府,此刻被層層甲士裡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洩不通。士兵手持長槍,肅立如林,玄甲映著日色,明晃晃的一片,將這座百年名門的朱漆大門襯得似乎搖搖欲墜。
府門外,景帝的龍輦巍然佇立,明黃傘蓋下景帝面色沉凝,周身氣壓低得讓人不敢喘息;六部尚書分列兩側,神色各異,卻都透著一絲凝重,唯有禮部尚書詹發,身體微微顫抖,神色驚怒惶惑,複雜難明,雙目赤紅死死盯著府門,彷彿要將那門板灼出兩個洞來,好像不認識這是自己的家一樣。
“吱呀”一聲,大門被哆哆嗦嗦的下人從裡大開,迎接帝駕和六部高官入內,除了隨侍的小黃門和侍衛就是一應已經知曉內情的人員,其餘人員皆被擋在門外,畢竟這涉及皇家和世家的醜聞。
待到皇帝落座,所有人各安其位,景帝的一聲“將人都帶上來。”像是一陣風吹遍了整個詹府內外。
片刻後,幾個士兵和宮女嬤嬤押著榮貴妃和韓氏走上前來。昔日養尊處優、風姿綽約的榮貴妃,如今髮髻散亂,華服染塵,臉上沒了半分往日的驕矜,只剩驚慌與不甘;韓氏緊隨其後,面色慘白如紙,雙手被縛在身後眼神四處亂飄,看到詹發時,才泛起一絲微弱的求救光芒,卻被詹發眼中的怒火狠狠逼退。
詹發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衝上前,卻被身旁的侍衛攔住。他掙扎著氣得哆嗦嘶吼道:“逆女!你這個逆女!我詹家百年清譽,全毀在你手裡了!”他的聲音嘶啞,帶著撕心裂肺的痛楚,“我當初為何沒有好好教你?讓你權慾薰心犯下如此抄家滅族,遺臭萬年的大罪。”
吼著吼著涕淚橫流,雙目充血,全無往日的淡定從容,倏又轉頭看向韓氏,那目光好似要吃人,“還有你,賤婦,以為你嫁入詹家,能安守本分,能輔佐應元,可你呢?你勾結榮貴妃,暗通外敵,你要害死了整個詹家啊!”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雙手死死攥成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往日裡溫文爾雅的禮部尚書,此刻狀若瘋癲,眼底翻湧著無盡的憤怒與悔恨——恨韓氏的愚蠢,恨榮貴妃的算計,更恨自己,恨自己當初只看重韓氏的家世聽信所謂的賢良淑德,秀外慧中,還有自己的女兒打小聰明,卻從未教過她何為忠君愛國,甚麼能做甚麼不能做。若是當初他能多約束幾分,若是。。。。。。詹家何至於落得今日這般境地?
韓氏被他吼得渾身發抖,淚水奪眶而出,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當初嫁入詹家,是為了榮華富貴,是為了讓兒子能有一個光明的前程,然後母憑子貴,可她從未想過,自己一時的糊塗連累整個詹家。她張了張嘴,想說自己也是被榮貴妃矇蔽,想說自己後悔了,可所有的推托之詞都堵在喉嚨裡,只剩無盡的嗚咽。此時的她,還是像個小女孩,一個惶恐不安的小女孩。
就在這時,詹石氏被兩個丫鬟攙扶著走了出來。她已是風燭殘年,平日裡養尊處優,哪裡經得起這般打擊?此刻她面色灰敗,頭髮一夜之間全白了大半,眼神渾濁卻透著刺骨的恨意,像條欲擇人而噬的毒蛇。她沒有看詹發,也沒有看韓氏,目光越過人群,死死盯著端坐在景帝左手邊的秀玉身上。
“秀玉!你這個賤人!”詹石氏聲音尖利,帶著怨毒的詛咒,“我當初就該親手殺了你,就該讓你和那個孽種一起死在荒郊野外!我恨!我恨!”她踉蹌著想要撲出去,卻被丫鬟死死拉住,“都是你!都是你毀了詹家!若不是你,應元不會被人指指點點,詹家不會顏面掃地,夢兒也不會鋌而走險一時糊塗犯下大錯。”她猛地轉頭,看向榮貴妃,神色怒極“夢兒!為娘是怎麼和你說的?啊?啊?利用韓氏,利用整個詹家,你害了你爹,害了你丈夫,還害了你兒子,你滿意了?滿意了?”
榮貴妃臉色煞白,卻依舊強撐著架子,冷聲道:“娘,事到如今,何必怨天尤人?願賭服輸罷了”
“你閉嘴!”詹石氏氣得渾身發抖胸口劇烈起伏,突然“咳咳”幾聲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濺在地上,染紅了身下的青石板。一旁丫鬟急忙上前攙扶拖住倒下的身體。她眼神渙散,嘴裡還在喃喃著“秀玉該死,詹家不能亡,秀玉該死,詹家不能亡。。。。。。”,身體一軟,瞪著雙眼再也沒有了氣息。
“娘!”在一旁從始至終都不發一言神情恍惚,神遊天外的詹應元像是突然夢醒衝了過來,抱住詹石氏的身體,淚水瞬間模糊了雙眼。他自始至終都處於一種茫然之中,他不知道韓氏勾結榮貴妃,不知道詹家暗地裡做了通敵之事,更不知道自己的母親會因為這一切氣絕身亡。
他抬起頭,眼神空洞地看著眼前的一切——被押著的榮貴妃和韓氏,憤怒悔恨的父親,包圍詹府計程車兵,還有高高在上、面色沉凝的景帝。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甚麼也說不出來。他想起自己和秀玉的和離,想起那個被帶走的孩子,想起自己對韓氏的縱容,想起母親平日裡的強勢與刻薄,想起兒子詹清懵懂的臉龐,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席捲了他,讓他幾乎崩潰。他甚麼都不知道,甚麼都沒做,可真的是不知道,還是不敢知道,不想知道?詹家,偌大的一個詹家,卻在他的茫然之中,徹底毀了。
此時,大理寺卿上前一步,雙手捧著一份卷宗,朗聲道:“陛下,榮貴妃暗通谷國與異族奸細,先有行刺他國皇子之事,再有搶劫賑災銀兩,又散播疫病使生靈塗炭,欲要顛覆人族,樁樁件件證據確鑿,人證物證俱在。詹發身為禮部尚書,監管不力,縱容家人通敵釀下大禍,榮貴妃主謀,韓氏幫兇,罪證昭彰,罪該萬死。”
詹發身子一僵,噗通跪倒在地,淚水奪眶而出:“臣有罪!臣教女無方,闖下如此禍事,罪該萬死!!”他重重叩首,額頭撞在青石板上,很快便滲出血來。
一直在旁沉默旁觀的其餘六部官員各個搖頭嘆息,心中五味雜陳,不論是盟友還是政敵,沒有一個站出來幫忙說話或是落井下石的。因為他們心裡都清楚,這事太大了,詹家完了。今天他們到這來一是做個見證,更重要的是皇帝要給他們提個醒,管好自己人。
景帝沉默良久,目光掃過詹府眾人,在秀玉身上頓了頓,見秀玉依然安之若素,事不關己的模樣,最終目光落在鄭禹身上。鄭禹感受到景帝的目光,知道該自己上場給皇帝臺階了,於是鄭禹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詹家雖有錯,卻也是被榮貴妃矇蔽,且詹家世代忠良,此次之事,多是韓氏與榮貴妃私下所為,詹應元與詹清尚且無辜。臣斗膽,求陛下從輕發落。”
景帝沉吟片刻,終是嘆了口氣:“罷了。詹發身為禮部尚書,管教無方,縱容家人通敵,罷官奪爵;榮貴妃勾結外敵,意圖不軌,打入冷宮,終身不得出;韓氏妒賢生惡,成為幫兇,打入大牢秋後問斬,至於詹家其餘族人,貶為庶人,逐出上京,不得再踏入京城半步。”
“謝陛下!謝陛下!”詹發連連叩首。他知道,景帝已是手下留情,若是換做旁人,詹家上下,怕是早已人頭落地。一眾惶恐不安的詹家人聞聲跪倒,連連謝恩。
詹應元抱著詹石氏的屍體,緩緩站起身。他看著被貶為庶人的族人,看著被押走的韓氏,看著一臉感激涕零的父親,心中一片死寂,他走到鄭禹面前。
“表弟。”詹應元的聲音沙啞,眼神空洞,“詹家沒了,我無能護不住清兒。從今往後,清兒就託付給你了,求你好好照料他,不求多大出息,只求教他做人,莫要再走詹家的老路。”說完,他深深鞠了一躬。
鄭禹看著他,心中一酸,點了點頭:“表哥放心,清兒我定會好好照料,絕不讓他受半點委屈。”
詹應元沒有再說話,轉身便走,背影孤寂而決絕。後來有人說,他去了京郊的一座寺廟,剃度出家,法號“了塵”,從此青燈古佛,懺悔一生。
詹家事了,景帝正準備起身回宮,卻見一人趕來,神色慌張,一邊跑一邊大喊:“急報!邊關急報!”頭插錦雞尾,背插小旗的傳令兵衝到龍輦前,跪倒在地,雙手高舉急報。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六部尚書臉色驟變,景帝猛地站起身,接過急報匆匆瀏覽一遍,臉色愈發陰沉。其實多數是裝的,因為早在之前秀玉回來時候就已經給景帝報告了邊境可能出現的情況,打了預防針,讓景帝早做打算,不至於亂了手腳。
景帝收攏急報,看了看六部其餘官員,最終落在遠處秀玉身上。自從封鎮國夫人之後,她的威望日隆,不僅功法高強,更有謀略,如今邊關告急,她又是知曉內情之人,且與其他幾國也有打過交道,那便是最合適的人選。
“鎮國夫人”景帝身周金色光暈盪漾,隱有龍形虛影流轉,聲音鏗鏘有力,威嚴沉穩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傳遍在場諸人“今谷國大軍叩關,邊關告急,朕命你掛帥出征,統領十萬軍隊先行一步前往景谷邊境,抵禦谷國!”言罷,遞出了半塊虎符。
秀玉起身上前一步,福身屈膝一禮,接過虎符,待站直時右手撚著戰國錦覆在左胸,行了個軍士禮,隨著這一禮,原本的素衣便在金色光暈與粉色秀氣中替換成火紅的鳳麟甲,一頭秀髮盤成髮髻戴上鳳羽冠,聲音清亮,擲地有聲:“臣,遵旨!”
景帝點點頭,又看向鄭禹:“鄭禹,朕命你為副帥隨鎮國夫人一同出征,輔佐夫人排程糧草,節制一路諸府道縣,若有不配合者可先斬後奏,務必穩住邊關局勢!”話落,抬抬手一旁的太監便遞上分封詔書。
至於為啥來詹家之前就把詔書寫好,一眾官員都當傻子忘記這回事,只能道是陛下英明。
鄭禹亦單膝跪地接下詔書,拱手道:“臣,遵旨!”
接著,景帝又點了兵部尚書鄭淳的名,讓其調集軍隊隨後跟上秀玉的兵馬腳步,畢竟大軍調動也是需要時間的,雖然鄭淳早有準備,但旨意一日沒下,他也是萬萬不敢先行一步的。
隨著景帝有條不紊的安排下去,一個個接受冊封或調動的人離開,場面也漸漸安靜下來,人心也不再浮動。
“唉,只希望一切能夠順利。天佑景國,天佑人族。”
風捲起沙塵與落葉,掠過詹府,也掠過街道。詹家的覆滅,似乎只是個插曲,也是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