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樓中說書人
這兩日的上京城熱鬧非凡,客棧的掌櫃笑得合不攏嘴,就差給秀玉立個牌位供奉起來。
來來往往的名人士子,吟風弄月的才子美人,還有那酒樓茶館走南闖北的行腳商都成了上京城一大盛景。
原因則是各國的皇族使臣即將到達上景前來慶賀景國新封的鎮國夫人,至於各自內裡如何做想,又是打的甚麼算盤,也就自己知道了。
而如今茶館酒樓和大街小巷不再僅僅談論那鎮國夫人的幾十個版本發家史,更是多了個兩公子屠魔鬥鬼的橋段。
風雨樓,不是殺手組織,也不是風月場所,而是一個平凡卻又不平凡的茶樓。說他平凡是因為他真的僅僅只是一個茶樓,並無任何大勢力在背後,其規模也就中上而已。
說他不平凡,其一是茶樓的來往客人非富即貴,上到皇親國戚,下到三品御史大夫,前堂諸國各擎,後廳夫人小姐。這各中原因,就是其二那風雨樓的老闆,江湖天罡榜排行第三十五,人稱“說書人”的說殊仁。
這天罡榜就是江湖上諸國各勢力或是民間高手的排行榜,無官府,無皇室。榜上三十六位高手,各個本領通天,即使是排行末尾第三十六位的荊末,其實力也能一人獨戰張無忌和邢天兩人聯手,可見其戰力如何。
茶樓裝飾古樸典雅,雖有奢華去不奢靡,風雅也接地氣,那個一身簡樸白袍頭戴方巾做書生打扮的中年文士站立在一樓大廳的八仙桌旁,一手搖著摺扇,一手支著桌案,給各位看官聽客繪聲繪色的描述當日江南道上的戰況。
“。。。。。。無忌公子見那濃霧橫江頓知不對,運起輕功扶搖直上如謫仙臨凡,轉身招出金光大盛的無忌帖便使出通行無忌,一時間空中影影綽綽,讓人尋不得那無忌真身,更是阻不得那飄渺無形。”說著便停下來喝了茶水,眼睛往後廳瞥了瞥,機靈的小二急忙拿著“討賞盆”進到後廳,那裡都是夫人小姐太太們。
二樓的一間雅座裡坐著三名男子還有一個女子,個個身著鑲金綢緞,佩戴龍紋玉佩,佩上一面刻有景國皇室紋章,一面刻有名號,這幾人無疑就是鳳子龍孫了。
“這位說大先生倒是有趣,真真是掉進錢眼裡了。”說話之人,便是溫文爾雅的三皇子景烙,“瞧著生意紅火,並不缺錢少銀啊?”
一旁鼓搗著糕點,瞪溜著眼珠笑呵呵的四皇子景燈接過話頭:“三哥想差了,你甚少過問江湖事,自是不知這說先生的生平兩大愛好,其一是聽牆根,其二便是討賞錢紅包,而這得來的錢銀卻是救濟了貧苦人家呢,民間威望甚高,當得起說殊仁這個仁字。”
在場的唯一女子五公主景熳蛾眉微皺,嫌惡道:“堂堂天罡高手,不思為國效命,卻幹了聽牆根的齷蹉事,還和一群賤民混在一起,真是自甘墮落。”
景燈沒有辯解而是笑笑搖了搖頭,繼續自己的吃食大業,同時不忘東瞧西看,似在等甚麼人。
“咳咳,人各有志,我倒是欽佩這位先生得很。”最後一位男子,或者該說男孩,年歲不過十一二,卻不失成熟穩重,笑容溫和,只是臉色有點不健康的蒼白,其乃六皇子景雲,從小體弱多病。
“六弟莫要羨慕,待你身體養好了四哥帶你去見見那天罡榜上所有高手便是了。”景燈知道這個弟弟從小因身體不好,被約束在宮裡難得出來,內心深處對自由總是渴望的,且哪個男孩不向往江湖的快意恩仇?
“你自己撒歡可莫要帶壞了六弟。”景熳瞪了景燈一眼,“這說殊仁盡幹如此勾當,江湖和官府怎還容得他?”
景熳這話卻說得有點重了,彷彿在咒人一般,也不是不是錯覺,那在樓下說得興高采烈的說書人似乎朝這間雅間看了一眼,惹得幾個大內護衛心神一緊。
“哎喲我的姑奶奶,你可莫要得罪了這位先生。”景燈趴在茶桌上雙手合十求饒,“他雖聽牆根,卻也算是光明磊落,也不曾聞其洩漏甚麼機密,行事作風自有其道德法度,就說今天這說書橋段,可曾透漏了無忌和問天的作戰細節和身家本事?”
“不曾。”景熳道,又補了句:“盡說些華而不實,誇大無比之事,譁眾取寵。”
景燈當真是對這個公主無語了,只得道:“說先生有兩個本事,一是他的腿,跑了沒人能追上,四聖也不能。”
“哼。”景熳冷哼一聲。
“其二是他的耳朵,能查一里內的蚊蟲飛行,能辨萬人之聲。”
“嘶。。。。。。”景熳的臉陰了陰,一邊的景雲倒抽一口氣,“如此厲害?”
“小四沒有說錯,我也有耳聞。”三皇子合攏手中的扇子,笑道:“還聽說他手中那柄扇子是二品名器——追風,這也是為甚麼不過兩日,他便出現在此說那江南之事。”
“三哥也知道?”
“自然,雖不過問江湖事,但瞭解一些江湖高手總是要的。”
“就沒人想將他收歸己用?”
“有,但沒人成功。”
“為何?”
“跑得快,還能打,又光棍。”景燈打趣道。
景雲也是笑得臉泛紅暈,一個光棍高手沒有後顧之憂,當真是沒幾人敢惹的。
“誰說沒有?我在給你們老子辦事呢。”說書人藉著喝茶的功夫,低聲喃喃,“天都要變了,你們還有空喝茶,哎。”
放下茶杯,又是那副八卦表情,一拍桌案道:“你們猜怎麼著?那第三下問刑鞭下去,娘子多頓失了魂一般有問必答,當問天公子問其誰是幕後黑手時。。。。。。”
“說呀,你倒是說呀。”
“快說,幕後黑手是誰啊?”
“嘿,我說你這說書人,特不厚道了。”
說書人嘿然一笑,“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曉。”言罷,便攤扇一抖,青光掠過,跑個沒影,留下一地狼藉。
“忒壞,就不怕茶樓被砸了。”
“有勞先生了。”一間密室裡,景帝安坐一張椅子上,一身平民裝扮。
“不敢,為國為民罷了。”說殊仁道。
“不知先生可有收穫?”
“戎部確有通商打算,然我觀其三皇子完顏隼絕非易與之輩,他也在此次出使隊中。”
景帝點點頭,“朕會留意,那谷國呢?”
“說句大不敬的話,若天下一統,皇者非軒轅不二莫屬。”
“唉,朕又何嘗不知?如今諸國皇子,那軒轅不二便是一枝獨秀,奈何,奈何。”對於說殊仁的評價景帝還是能很客觀的接受,“那江南之事?”
“前朝餘孽,谷國細作。”簡單八字,說明幕後黑手。
“你觀無忌和問天如何?”對於那春風吹又生的前朝舊部,景帝也是無奈。
“驚才豔豔,天人之姿,不出三年,當勝過微臣。”
“這次辛苦先生了。”總算是有點安慰了。
“不日怕是武國和谷國將有一戰。”說著,說書仁從懷裡拿出一封密報遞上,“這是武國探子傳來的,此次兩國疫病,谷國當真脫不了干係。如今武國二品郡夫人柳月已經動身前往兩國邊境,此事必不會善了。”
景帝接過密報看完後無火自燃,“四聖殿已經通報各國異族要來了,怎生得還如此不安生,人族自己先鬥起來了。”
“血手老人也傷在北原了,如今在血河谷養傷。”說到這個,說殊仁也是臉有怒色,“這般光景那些個北蠻子居然設計埋伏血手老人,到時異族來襲,看他們如何破局。”
“不用管他們了,蹦躂不了多久了。”
“哦?”
“且容我賣個關子,日後先生便知。”景帝眨眨眼,好像心情變好了。
“好吧。”
景帝轉而又問道:“你觀鎮國夫人如何?”
景和園,丫鬟小廝個個面色喜慶,步履匆匆,因著這鎮國夫人慶典是頭等大事,大小事務都容不得半點馬虎。
“夫人,昨兒個宮裡又送來許多奇珍異寶。”李忠端著禮單,示意身後的小太監將箱子盒子抬進來,“其中還有各宮娘娘和小主子們的一點心意。”說著,又從懷裡拿出一張禮單。
秀玉依然素顏不做裝扮,似乎下人們也都習慣了這個雖然冷淡卻也平易近人的主人。
一手撐著下巴,一手隨意翻看禮單,這些天收到的東西簡直不要太多,五間庫房都裝不下,秀玉淡淡道:“府邸修建如何?”
“怕是趕不上慶典。”
“嗯,這你拿下去,找些工藝精湛的匠人去建,回頭我親自檢視。”秀玉從一旁翻出一沓紙張,上面勾畫著一些不知名也不知用途的建築。
李忠聽其要親自檢視,便不敢多問,小心翼翼接過疊好收入懷裡,“奴才省得。”
“少爺呢?”
“剛剛瞧見和首陽幾人在門房處玩耍,許是得見甚麼新鮮事物了。”
秀玉隨手不知從哪摸出一根木釵單手一盤便將一頭披散的秀髮挽起,踏著木履,輕飄飄的出了書房。
李忠瞧了瞧禮單,遲疑道:“夫人,這。。。。。。”
“清點清點,直接入庫吧。”人已飄去甚遠。
門房邊,小鄭禹和新得的四個小夥伴玩著投壺小遊戲,第一次接觸這個遊戲的五個孩子都頗為興奮,首陽倒是稍微克制一點,那活潑的槐序就像個猴兒一般上躥下跳。
“叩叩叩”突然一聲細微的敲門聲傳來,門房邊的護衛朝幾個孩子處站了站,那邊看門的小廝已經前去開門了。
“行行好,老身來上京投奔親戚如今找不著路失了方向已多日未食,可否給點吃食?”一個穿著破爛百衲衣的老婦人蓬頭垢面,顫顫巍巍的拄著柺杖對門房小心翼翼乞求道。
“這。。。。。。”小廝也是個心善的,但是大戶人家規矩多,更何況這一等一的鎮國府,雖然如今在景和園,可景和園住的卻是鎮國府的人啊。
就在小廝兩難的時候小鄭禹來了,隔著護衛看向老婦人,然後吩咐槐序道:“去把那蒸餃端些來。”
“我都還沒吃到呢。”槐序嘟嘟囔囔的還是去了。
“謝謝老爺,謝謝老爺。”老婦人忙弓腰作揖。
小鄭禹欲上前扶她,奈何被侍衛擋著,他也明白如今身份不同,不能無所顧忌,只能道:“莫要行禮了,更是當不得老爺稱呼。”
紺香體貼的上前扶起老人,到一旁的長椅坐下,“老人家莫要慌張,夫人少爺心善。”
“是是是。”老婦人還是緊張,手足無措,“若不是實在餓得慌也不敢唐突了貴人。”
“老人家先喝些水吧。”細心的首陽端來水遞上,又回到小鄭禹身邊站好,半個身子擋著小鄭禹。
老婦人似乎怕弄髒碗,又似怕惹人嫌棄,急急的喝了水又將碗細細的擦了擦,可惜越擦越髒。一旁的紺香溫和的笑笑接過碗,“不勞長者麻煩了,且歇息便是。”
護衛的侍衛統領見四個侍從雖年紀不大,卻應對得體,尤其是首陽,細心謹慎一直半遮著主子,不禁暗自點點頭。
“蒸餃來了蒸餃來了。”槐序咋咋呼呼端著一疊冒著熱氣的餃子。
鶯時打趣道:“我瞧著這熱乎勁像剛出籠的,我怎麼不記得快到用膳的時辰呢?”說著還意有所指的看了槐序一眼,惹得槐序小臉微紅。
紺香接過餃子遞給老人,“別取笑他了。”幾人中當屬槐序最是心善,怕是這蒸餃也是他熱的吧。
老婦人估計餓很了,直接用手抓著吃,一口一個,也不怕燙,叫在場人擔心她會不會噎著,直呼慢點吃。
待到最後一個餃子下肚,老婦人深深出了一口氣,才回過神來,窘迫的將烏黑油膩的雙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汙了貴人的眼,當真該死。”
“哪的話,能吃是福,瞧著老人家吃得可香哩。”鶯時解圍。
“嘿嘿,卻是不知這餃子是何物?從未見過。”
“我娘做的吃食,怎麼樣?好吃吧?”鄭禹驕傲的挺了挺小胸脯。
“好吃,好吃,且吃著也方便。”
“那是自然,我娘還說了,這涼州水災,災後怕是也要疫病叢生,如今只要尋得藥草購入羊肉,包入麵皮烹煮,防疫解餓兩全其美。”
老婦人渾濁的雙眼異光閃過,隨即隱沒,無人發現,點頭稱是:“夫人智慧,夫人慈悲。”
“不知老人家親人何在?我派人送你去可好?”
“不敢再勞煩貴人咯。”說著老婦人便起身笑道,“若是沒有這頓飯食,怕是要餓死路邊咯。”
“吉人自有天相。”眾人聞言望去,卻是秀玉來了,急忙行禮。
一身麻布衣裳,裸足木屐,素面挽發,悠悠行來。
“原來。。。。。。”老婦人呆愣當場,“老瞎子說的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