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三）
此番訊息一出，無異於久旱逢甘霖，為在場所有修士帶來了希望。
來人手持一通體瑩白的玉盞，似凝聚霜雪，無半雜色，圓潤的盞身上流轉著靈氣。
沈逐辰一眼便認出此物，語氣飽含驚喜：“是歸靈盞！”
功夫不負有心人，他們總算等到歸靈盞了。歸靈盞再不出現，噬念盤是真要抑制不住了。
江映梧懸著的心落了下來，不再關注噬念盤，轉身助染黛照顧與她同為無垢之體的蘇薏。
那化神期修士在眾人的期盼歡呼中，簡要介紹了歸靈盞，隨後啟動歸靈盞。
倏忽之間，歸靈盞從巴掌大小變得近一人高，迸發出柔和的白光，飛至半空吞吐著惡念。肉眼可見的惡念於四面八方而來，被歸靈盞盡數吸收，不見任何遺漏。就連噬念盤新釋放的惡念，也逃不過。
它吸收的所有惡念，轉化為靈氣，從盞底緩緩流露。鴉魂坡被惡念籠罩的陰影一去不復返，迎來的是濃郁到極致的靈氣。
噬念盤似是生了靈智，察覺自己釋放的惡念盡數消失後，更加猛烈地噴射出無窮的惡念。
所有人的心提了起來，過度的耗費靈力使他們力不從心，一眨不眨地盯著歸靈盞。
歸靈盞對噬念盤的憤怒完全不入眼，照舊惡念全收。噬念盤再也忍受不了，直直地朝著歸靈盞衝去。
歸靈盞在噬念盤衝過來的一瞬間，變得恰好只比噬念盤大那麼一點，將噬念盤吞進盞。盞內頓時發出劇烈的撞擊聲，震耳欲聾。
見狀，有修士率先向歸靈盞輸送靈力，緊接著，越來越多的修士輔助歸靈盞鎮壓噬念盤。終於，盞內的動靜漸漸平息下來，好似噬念盤被徹底鎮壓。
陸迎朝也跟著眾人輔助歸靈盞，她並未使出全力，靜靜地觀察著歸靈盞。她沒記錯的話，歸靈盞在最後關頭碎裂了，未能完全吞噬噬念盤。
果然，不過幾息的時間，歸靈盞發出幾道清脆的碎裂聲，在眾人近乎目眥盡裂的眼神中，化作碎片掉落在被血浸染的地上。
噬念盤仍殘有部分，茍延殘喘著，相比於曾經其實可以忽略不計。
奈何噬念盤留給修仙界的陰影過於厚重，僅僅是微小的噬念盤碎片，都能使部分人草木皆兵。
沈逐辰吐出一口濁氣：“總算結束了。接下來我們便能一心一意解決幻境的問題了。”
陸迎朝將星瀾收回劍鞘：“也不知蘇薏的執念究竟是甚麼。”
她猜測蘇薏的執念是與惡念有關，現如今惡念幾乎被消除，可他們仍在幻境中。難不成是她猜錯了？
下一秒，她便知曉了。
“還有那麼多惡念沒有淨化，歸靈盞已經完全碎裂，沒有辦法淨化剩下的惡念了！”人群中，一修士驚恐大喊。
“怎麼就沒辦法了，這點惡念很快就淨化完了，再不濟，不是還有無垢之體嗎？”
“對，對，還有無垢之體！回春谷那個無垢之體呢，為甚麼還不出來淨化惡念！方才明明還在此地，她人呢，不會成縮頭烏龜了吧？”
陸迎朝微蹙眉頭，並不認同那些修士說的話。她認為機會皆需自己爭取，怎能依靠別人。若蘇薏不是無垢之體，他們便不管不顧了嗎？
她看向蘇薏，發覺蘇薏的臉唰地一下變白。
高嵩喬怒火沖天，指著那個讓無垢之體出來的修士便開始罵：“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惡念怎麼沒吞了你。方才我師妹在歸靈盞之前堅持了多久，又吸收了多少惡念，致使她差點承受不住，你一點沒看見是嗎？以你的修為淨化這點惡念完全不是問題，你倒是想著全讓我師妹吸收了，我呸！”
那修士想發怒，礙於回春谷的面子不好意思直說，悻悻道：“她這樣不是她自己造成的嗎，沒人讓她去吸收惡念吧？”
染黛扶著蘇薏，冷嗤一聲：“那剛剛是哪個賤人在找無垢之體？”
“你！我不欲與你爭辯，眼下大家的靈力皆損耗不少，無力淨化，只有她一人能做到。為了修仙界付出一點怎麼了？”
其餘修士冷眼旁觀，沉默之下，是無聲的默許。
江映梧嘲諷道：“有這時間早把剩下的惡念淨化完了。”她蹲下身，去撿歸靈盞的碎片。
沈逐辰也無法理解那修士的腦回路：“他好理直氣壯哦。”
誰在此戰中沒耗費靈力呢？
陸迎朝手指撫摸著劍柄，思考要如何破局。除了噬念盤，大概未完全消除的惡念同樣是蘇薏的執念。直到千年後，噬念盤的餘威仍在影響著修仙界。
蘇薏欲掙扎起身吸收惡念，卻被染黛強硬按在原地。她滿面憂愁，對著噬念盤零星的碎片光電不知所措。
江映梧撿完碎片匆匆回到陸迎朝旁，面上是焦急趕來後的微喘：“師姐，你瞧歸靈盞的碎片是不是有些眼熟？”
聞言，陸迎朝與沈逐辰的目光共同落在江映梧手裡的碎片上。
碎片呈白色菱形狀，熠熠生輝。
沈逐辰輕觸了下碎片，溫和的觸感從指尖傳來：“非常眼熟，應當在哪裡見過。”
陸迎朝在腦中搜尋著有關此類碎片的記憶，驀地，星瀾興奮開口：“主人，這是當初在霧渚林時我旁邊的那個碎片耶。”
陸迎朝恍然大悟，確實，與霧渚林那碎片一模一樣。
“是在霧渚林時，水潭上的菱形冰晶。多虧了星瀾。”
她記得冰晶交給了周鶴鳴修補結界，周鶴鳴還贈予她一道劍意。不得不說那道劍意很是純淨，幫了她不少，她在領悟劍法的方面愈發得心應手了。沒想到這碎片竟然是歸靈盞。
難怪當初星瀾說冰晶有一絲神器的波動。作為歸靈盞的碎片，有神器波動再正常不過。
沈逐辰反覆打量碎片：“還真是。師妹，你只發現這一塊嗎？”
江映梧開啟儲物袋，從儲物袋中拿出更多碎片：“我把咱們附近的碎片全撿了過來，不知能否癒合。”
陸迎朝嘗試向眼前一堆的碎片注入靈力，可惜的是，碎片沒有半點癒合的跡象。
星瀾嗡鳴著：“主人，不要用靈力強行將碎片組合到一起，要用靈力在每個碎片之間創造一個連結，等碎片自行癒合。”
陸迎朝按照星瀾的說法，在其中兩個碎片間建立了靈力連結，查探碎片能否癒合。
沈逐辰大概看出星瀾對陸迎朝說了甚麼，他沒有問，安靜站在一旁觀察著陸迎朝的動作，然後學著陸迎朝的行為，繼續為碎片創造連結。
江映梧知曉自己的修為不夠，乖乖等待著，耳邊是修士的爭吵。
在三人望眼欲穿中，他們眼前所有的碎片，奇蹟般癒合了。
陸迎朝放鬆笑了笑：“可算有好的解決辦法了。”
這下不用爭辯到底用不用無垢之體去吸收惡念了。只要歸靈盞能恢復，徹底銷燬噬念盤不是問題。或許等出了秘境，他們也可以搜尋剩餘歸靈盞的碎片。
就是不知少一個兩個會不會影響歸靈盞的整體，畢竟已知的碎片被用去修補結界了。
江映梧：“事不宜遲，需儘快收集所有歸靈盞碎片。”
陸迎朝藉著修為，揚聲道：“諸位，歸靈盞即便碎裂仍可癒合。你們看，現在我手裡的便是癒合後部分歸靈盞碎片。”
她抬起手，露出初具雛形的歸靈盞：“找到所有歸靈盞的碎片，便可再次藉助歸靈盞的力量，粉碎噬念盤。此方法不必損害任何一人的修為與身體。”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鬨而散，搜尋遺落的碎片。他們將收集來的碎片堆放在鴉魂坡中央。
陸迎朝將癒合碎片的方法告知那個將歸靈盞帶來的修士。
有修士想私藏歸靈盞碎片，但被無情揪出，差點落得個修為盡失的下場。
很快，歸靈盞的碎片被全部收集完畢。有化神期修士坐鎮，碎片癒合的速度快了許多。眨眼間，完整的歸靈盞再次出現在世人面前。
歸靈盞一修復，便直奔殘存的惡念，只消片刻，餘下的惡念全然消失。
沈逐辰感嘆道：“希望出了秘境我們能找到剩餘歸靈盞的碎片。”
陸迎朝學著沈逐辰先前的親暱，也捏了捏沈逐辰的手。
沈逐辰的手寬大而骨節分明，比陸迎朝的手大了整整一圈。陸迎朝捏完他的手，沒忍住摩挲了下指尖，彷彿停留著溫熱的觸感。她眼神有些飄忽，不敢看沈逐辰。
沈逐辰被陸迎朝這一舉動驚得僵在原地。往日他們二人不是沒有過親暱，但最親近的僅限於陸迎朝摸一摸他的頭，像今日這類絕無僅有。
他耳尖悄悄變紅，餘光注視著陸迎朝。
江映梧被陸迎朝和沈逐辰莫名的羞澀弄得摸不著頭腦。他們甚麼情況，怎麼就害羞了？
奇奇怪怪的。
噬念盤被完全損毀，半點沒留下。
蘇薏由染黛扶著，強撐起身。她虛弱的氣息中，是撲面而來的欣喜：“師姐，惡念全都沒有了是不是？”
染黛心疼地看著她，頗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對，全都沒有了。這下你放心了吧，乖乖跟我回去把身體養好了。”
蘇薏朝染黛撒嬌：“人家不是故意的嘛，師姐，你不要怪我好不好？”
染黛拿蘇薏沒辦法。
陸迎朝靠近蘇薏，笑盈盈的：“蘇道友，多虧你在歸靈盞到來前支撐了一段時間，要不然我這修為難以抵抗那般多的惡念。”
沈逐辰附和道：“沒錯。蘇道友心懷蒼生，宅心仁厚，甘願為惡念的容器，實屬我輩楷模。”
蘇薏連忙擺手：“哪有哪有。我的力量微乎其微，沒幫到甚麼。”
江映梧遞給蘇薏一張手帕，示意蘇薏擦一擦額頭上的汗，她語氣苦澀又凝重：“蘇道友，其實我也是無垢之體。在你之前，我從來不知，原來我可以憑藉體質吸收惡念。我們那邊的人，稱我為滅世的徵兆。”
蘇薏一把握住江映梧的手：“聽他們瞎說！無垢之體怎麼可能與滅世扯上關係。”她嘆了口氣，“不過剛才的情形確實與滅世之災無異，若非你們發現歸靈盞碎片能癒合，我大抵是像我母親那樣，犧牲自己吸收惡念了。”
染黛狠狠拍了下蘇薏：“淨說渾話。”
蘇薏一臉無辜。
“可惜沒有如果，大家都好好地活在世上。”陸迎朝溫柔地看著蘇薏。
蘇薏輕聲說道：“是呀，惡念解決了，我也沒有死……”
周圍的嘈雜聲在一瞬間歸於平靜，所有人像是木偶失去了牽引，僵硬不動，又化作點點光亮，消散於天地，四周的景象極速崩塌。留下陸迎朝同門三人以及蘇薏。
白茫茫的一片中，蘇薏逐漸變得透明，儼然一副魂體的模樣。
“我的執念總算了結。”蘇薏狡黠笑著，那個明媚的女修彷彿依舊存活，“千年來，也就你們發現了歸靈盞碎片能癒合。”
陸迎朝想的是另一件事：“所以最後，你還是……”她沒說下去，但眾人皆知。
蘇薏：“嗯。我沒能控制住自己，墮魔了。然而我墮魔後，噬念盤依然留存世間。我的母親與我皆喪命於此，我不甘心。”
陸迎朝張口欲言，卻不知說些甚麼。
江映梧好奇問道：“其他修士呢？”
蘇薏雙手背到身後：“眼瞧著歸靈盞碎裂，沒了希望唄。要麼就是繼續淨化惡念。噬念盤豈是僅靠修為便能損毀的？他們自然沒能解決我的執念。不過我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善良，困了他們幾日，我就將他們送出去啦。”
沈逐辰在心裡偷偷吐槽：合著他們可以甚麼都不做，等著蘇薏將他們放出去就行。好在此番幻境有所收穫，他們知曉了無垢之體的作用以及歸靈盞修復的事。
他摩拳擦掌：“我們是第一個解決執念的，是不是有甚麼獎勵？”
能薅點是點！
蘇薏翻了翻自己的小布包：“有的有的，不白來哈。”她掏出一個玉質的令牌，遞給陸迎朝，“這個是我宗門的令牌，捏碎它可滿足一個你們的需求。回春谷應當沒消失吧？你們若是有甚麼解決不了的病，可以捏碎它找回春谷幫忙。”
陸迎朝收下令牌，向蘇薏行了個禮：“多謝蘇前輩。”
令牌雕刻著回春谷的宗徽，小巧玲瓏。陸迎朝將其妥善放入儲物袋。
蘇薏轉身，歡脫的語氣中夾雜著一分釋然：“好啦，執念解決，我的魂體也該消失了。最後，送你們出去幻境吧。”
“等一等，蘇前輩，你這裡可有無垢之體相關的記載？”陸迎朝連忙叫停。
蘇薏思考了會兒，告訴了他們一個地點：“那裡曾經是我喜歡把書丟棄的地方，你們去那兒瞧一瞧吧。”
話音剛落，周圍白茫茫的景象如潮水般褪去。再次睜眼，陸迎朝他們回到了幻璣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