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二）
陸迎朝動作一頓，神色間難免露出幾分怔忪。無垢之體現世，恰好噬念盤再不受控制，惡念無人可阻。難不成血字所言為真？可江映梧從來沒有對外說出過自己是無垢之體。
她擔憂江映梧無垢之體的身份暴露，引來殺身之禍。
可當她顫抖著眸子，順著眾人的視線望去，待她看清是何人後，瞳孔驟縮。
是蘇薏。
蘇薏單薄的身影此時仿若能撐起一片希望。暗淡天地中，唯有一抹綠色迸發出無限生機。她以自身為容器，掐訣作引，衣袂翻飛間，無數惡念如同被一股力量強勢吸納，紛紛湧入她的體內。
噬念盤放出的惡念，超過半數被蘇薏吸收，為其他修士爭取了半分休整時間。眨眼間，蘇薏脖子上青筋暴起，可她依舊穩穩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著噬念盤。
眾多修士被蘇薏這一舉動驚得不知所措，紛紛停下腳步。有修士反應過來，大喊一聲“快淨化”，凝滯的鴉魂坡又嘈雜起來。
有幾名修士應當是蘇薏的同門，悲痛欲絕跑到蘇薏身邊，意圖勸說蘇薏放棄，卻被蘇薏三言兩語趕走。
陸迎朝定定地看著蘇薏，她聽不清蘇薏具體說了甚麼，但她能看見，蘇薏面上的決然。
陸迎朝只覺盤旋心中已久的認知被一錘打破。
血字記載的惡念暴動、乾坤俱滅，在那個單薄的綠意麵前，顯得格外可笑。無垢之體不是甚麼導致惡念暴動的元兇，相反，它能吸收惡念。
無垢之體可淨化惡念的想法在陸迎朝腦中如疾風掠過。
江映梧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陸迎朝旁，語氣充滿了不敢置信，喃喃細語：“師姐，所以我們錯怪了無垢之體，對嗎……”
陸迎朝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甚麼，沉默著點了點頭。
江映梧眼裡劃過一絲驚喜，但很快，轉變成對蘇薏的擔憂與敬佩。她凝視著蘇薏，腳步是去了又回。
“離開幻境的關鍵十有八九在蘇薏身上。我們現在要如何？”沈逐辰匆匆趕來。
進入幻境第一個遇見的便是蘇薏，力挽狂瀾改變局勢的還是蘇薏。說幻境與蘇薏無關他是不信的。
“暫時觀望一下。蘇薏的同門都勸不動她，我們這幾個陌生人大概也是做不了甚麼的。”陸迎朝握緊拳頭。
即便知曉這是幻境，可當她真正目睹蘇薏為了淨化惡念甘願做容器，禁不住地有所觸動。
她的內心有兩種想法撕扯著她。
一個告訴她這不過是幻境，所有的一切均是蘇薏的選擇，她無論做甚麼，都改變不了未來的結局。另一個則是在詢問她，她真的忍心讓蘇薏遭受著痛苦犧牲嗎？
最終陸迎朝的理智稍占上風，她選擇了等。
沈逐辰看出陸迎朝於心不忍，寬厚的大掌悄悄伸過去，安撫般捏了捏陸迎朝的手。甚麼都沒說，又好像甚麼都說了。
陸迎朝回以一笑。
“正好，趁此機會我們打聽一下無垢之體究竟是甚麼，方才有人直接喊出蘇薏的體質，想必無垢之體在此時的修仙界不是秘密。”沈逐辰沉穩開口。
陸迎朝思緒回籠：“嗯，蘇薏的同門就在此地，事不宜遲，我們先去找他們問清楚。”
三人在鴉魂坡尋覓片刻，朝著蘇薏同門的方向而去。
前一會兒勸說蘇薏的，是一男一女。此刻他們停留在蘇薏不遠處，焦急萬分。
江映梧迫切欲瞭解無垢之體，她近乎焦灼地開口：“敢問兩位道友，蘇道友這樣會有危險嗎？”
那兩個蘇薏同門聞言轉頭，打量著忽然出現的三個陌生人。
女修臉上還殘存著淚痕，她皺了皺眉，擦去淚痕，平淡道：“你們是？”
沈逐辰解釋：“來鴉魂坡時，是我們將蘇道友捎過來的。”
男修恍然大悟：“師妹提起過你們。”他憑記憶說出了陸迎朝三人的名字，“在下回春谷弟子，高嵩喬。這位是我的師妹，染黛。”
高嵩喬朝陸迎朝一行人抱拳：“多謝你們幫了小薏的忙。她的飛行器意外損壞，我們在鴉魂坡忙於照顧傷員，未能看見小薏的求助。還好有你們在。”
陸迎朝溫和一笑，又將話題引至蘇薏：“不礙事，小事而已。蘇道友此番吸收惡念，可會對她身體有損？這一路奔波，我與蘇道友一見如故，很是喜愛她活潑的性子，看見她主動承受痛苦，實在心有不忍。”
這話倒不是假的，陸迎朝的的確確擔心蘇薏的安危，她沒想到蘇薏看上去驕縱，卻無比果敢。
染黛眼神落寞，苦笑道：“自然是有的。若是吸收的惡念超過她自身承受的範圍，便只有墮魔一個下場。小薏之前從未借體質吸收過惡念，我與師兄擔心她控制不住惡念。”
江映梧心頭一震：“所以她明知一旦失誤便再無回頭之路，仍是毅然決然吸收惡念？”
沈逐辰沒由得生出對蘇薏的敬畏之情：“蘇道友令人敬服。”
高嵩喬嘆了口氣：“不怪我溺愛，從前的小薏是我們宗門最受寵的小師妹，她被慣得天真無邪，甚至有幾分嬌氣。但五個月前，小薏的母親在淨化惡念途中意外去世，小薏便沉穩了許多，一心繼承母親的遺願。”
蘇薏母親的事，陸迎朝並不知曉。在來鴉魂坡的路上，他們只交換了姓名與宗門，蘇薏又簡單說了點回春谷的事。至於蘇薏的母親，蘇薏隻字未提。
陸迎朝故作惋惜：“實在是造化弄人。”
染黛看向蘇薏那雖顫抖卻挺直的身影，再次止不住淚水，低聲啜泣：“小薏的脾氣還倔，認定的事誰勸都不好使。我與師兄想讓她放棄，說句自私的話，還有那麼多修士，總會想到辦法，哪裡輪到她自作容器。”
沈逐辰遲疑道：“蘇道友的母親，是因何而死？”
染黛：“她也是無垢之體，在幾個月前，她發現自己的體質可吸收惡念，便奔赴惡念最濃郁的地方，企圖淨化全部惡念。哪曾想原來吸收惡念是有上限的，她意外墮魔，不甘成為魔修的幫兇，便自戕了。”
這一訊息如同一道驚雷，狠狠劈在陸迎朝三人的心上。他們本以為只有蘇薏這一個無垢之體，沒想到蘇薏的母親也是，並且是因體質而死。
陸迎朝回想起當初在四象簡上看見的資訊。有修士說擁有無垢之體的人皆被斬殺，若此言為真，她是不是可以斷定，蘇薏最後也墮魔了。
蘇薏母親之死為自戕，一定給蘇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蘇薏堅持要繼承母親意願，那麼在蘇薏發覺自己即將墮魔時，是不是也有可能自戕，或者讓其他修士殺了自己。
畢竟記載過於久遠，斬殺一事無人能說出是自殺還是他殺。
想到這裡，陸迎朝那股悲傷的情緒愈發濃重。自殺無異於比他殺更令人痛心。
江映梧欲說出口的話在喉間滾了又滾，嗓子好似被人施了禁言術，無法出聲。半晌，她低聲開口，語氣輕得像是在同自己說話：“所以無垢之體出現，並不會使得乾坤俱滅，反而挽大廈於將傾。”
高嵩喬肯定說道：“那是自然。無垢之體不僅可吸收惡念，吸收靈氣也是極其高效，有益無害。若非惡念出現，蘇薏母親沒準兒還能飛昇呢。”
陸迎朝瞥了眼漫天的惡念：“如此多的惡念，按理來說，蘇道友能堅持多久？”
蘇薏的修為不過金丹期，說高不高，說低不低，可在噬念盤面前還是過於渺小，如同蚍蜉撼大樹。
染黛垂下頭：“最多三個時辰吧。當初惡念如今日之多，蘇薏母親化神期的修為堅持了三日。”
聽了高嵩喬與染黛的一番話，陸迎朝對蘇薏的執念有了大致的猜想，無非是希望惡念消除。破除幻境必要解決蘇薏的執念。
她看見有新的化神期修士頂替了倒下之人的位置，耗費自身靈力抵擋噬念盤。可頂替之人只有兩個，減緩噬念盤的速度至少要四個化神期。
有幾個元嬰期修士傳功，合力充當新的人選。
蘇薏的母親五個月前因惡念自戕，可見惡念已存在五月有餘，修士的靈力大抵被耗費了許多。
三個時辰轉眼便逝去，他們真的能在這三個時辰內解決蘇薏的執念嗎？
正當陸迎朝想著舉措，便聽見染黛的一聲驚呼：“小薏！”
陸迎朝大腦還未反應過來，腿先跟著染黛跑過去，接住了搖搖欲墜的蘇薏。
蘇薏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灰暗下來，無力癱倒在染黛的懷抱中。饒是如此，蘇薏掙扎著想要起身：“我還沒有淨化完。”
染黛焦急到破口大罵：“都甚麼時候了你還要當勞什子容器！”
蘇薏笑得眼睛彎彎，輕柔對染黛說：“師姐你別擔心啦，我能堅持的。如果我堅持不住肯定會停下來的，不會重蹈覆轍。”
染黛明白蘇薏說的重蹈覆轍指的是蘇薏的母親，可染黛仍然不同意蘇薏繼續：“不行，你必須休息。已經有修士頂替了位置，暫時能撐一會兒。你這個樣子也幫不上甚麼忙，不如將靈力休整回來。”
江映梧也在勸：“蘇道友，你也不想令堂在九泉之下還在擔心你的安危吧？”
蘇薏緘默不言，沒再掙扎。
沈逐辰提議：“我們還是去找一找歸靈盞的下落吧，不能坐以待斃。”
陸迎朝同意了。
他們剛轉身要走，便感受到一股化神帶來的威壓，沉重卻無害。一道聲音順著這威壓而來：“有一個天階寶物能抵擋噬念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