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門(三)
距離盛墨和規吾爭吵那日已經過去了好幾日,這些天師徒二人幾乎是一點交流都沒有,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陸迎朝最擔心的原著劇情還是發生了,好在並不處於無可轉圜之處。她本以為勸住了規吾便解決了原著的走向,沒想到盛墨來一句主動請離。
她永遠忘不了那天盛墨說完後,她心中巨浪滔天。見多說無益,她只好先穩定住盛墨的情緒,撂下一句“師兄你別灰心,也許柳暗花明又一村”,便帶著沈逐辰離去了。沒辦法,她覺得盛墨此刻需要的是冷靜,而不是她的勸解。
遇上矛盾,規吾好歹會說出口,不藏著掖著,而盛墨有甚麼事皆悶在心裡,他不說沒人知道他是如何想的。師徒兩個一個比一個倔。但為避免原著劇情走向,她還需要阻止盛墨離宗,一個腦袋兩個大。
若是不存在原著劇情,她大機率是會勸解規吾或者盛墨幾句,倘若盛墨離宗的意願非常強烈,她也不會強求,她會尊重盛墨的選擇。離宗了又不是不會見面了,大不了到時候外出歷練約著一起。
壞就壞在原著。照這麼發展下去,她擔心規吾死亡的劇情依舊發生。規吾這人雖嚴了點,不近人情了點,但規吾對弟子們的負責也是有目共睹的。他有屬於劍修那股滌清濁塵的劍心,不過是要求繁瑣了些。
更擔心的,是她怕原著劇情在小方面變化了,在大方向上卻無可更改。改變了盛墨離宗的理由又如何,萬一幾年後盛墨回宗時還是殺死了規吾,前面全部功虧一簣。沈逐辰有她從小到大的影響,與原著相差甚遠,沒有甚麼參考價值。只有盛墨的事情,是她啟用系統後遇見的關鍵節點。
這個節點能改變,那麼江映梧滅世的大節點也能改變。
回去之後,陸迎朝想了想,對規吾這種固執的人,勸說是無用的。思來想去,陸迎朝決定先從衡鏡下手。讓衡鏡幫著勸導規吾,畢竟只有衡鏡的話規吾才能聽進去。不管怎樣,至少讓規吾對盛墨的怒意消下去點,之後方能便宜行事。
這天上午,陸迎朝一早便去了素雪院,叫著盛墨一同來到當初盛墨焚燒紙稿的偏僻小路旁。
“我記得第一次見你與話本相關時,就是在這裡。那時你差一點便將精心寫就的紙稿焚燒殆盡。”陸迎朝站在當初盛墨所站的地方,對盛墨笑著說。
離盛墨燒稿的那天並不久遠,此地的景色與上次相差無異,一如既往的幽森寧靜。
盛墨撚了撚手指,回想起焚燒紙稿時的那股無助與痛心,火焰的燒灼感彷彿現在還停留在他的指尖:“是啊,就差一點。如果不是你對我說不要因為意外便全部捨棄,我大概現在放棄《心歸林深》了。還要再次多謝師妹了。”盛墨認真道。
陸迎朝朱唇微勾,眼底泛著笑意:“可能是上天註定不讓你放棄話本,所以派我來開解你。不過我有些貪心,我不僅想看《心歸林深》的結局,我還想看新籌備的話本。”
盛墨聽出言外之意,嘴裡莫名生出苦澀之感:“我也想,不過有太多的阻礙阻止我繼續寫下去。”
他當時說的自請離宗何嘗不是氣話?他也不想就此結束與規吾的師徒之情。他願斬斷這份情誼,倒不如退一步,成全了他亦成全了規吾。話本而已,他可以放棄。
“話本可以放棄,那賀道友呢,你也放棄嗎?”
陸迎朝平靜的嗓音卻仿若驚雷一般,狠狠劈在盛墨的腦海中。
“我知曉你捨不得近百年近似父子之情的師徒情,但是師兄我想問你,話本一事上你可以封筆,賀道友你會選擇拒絕嗎?還是你打算與賀道友只是露水之緣,不苛求結為道侶?”陸迎朝步步追問。
盛墨沉默了。
他確實放不下賀明顏。他好不容易看清自己的心,回應賀明顏鍥而不捨的感情,讓他放棄他不願意。雖說結道侶一事他們二人並未確認,但他既然認定了賀明顏,便會提前掃清一切可能的障礙,他會準備好所有事務,只待賀明顏的垂青。
“真到了那時候,我會自請離宗,不讓師尊為難,往後多來拜訪師尊便是,只不過無從得知師尊還願不願意見我。”
陸迎朝如鯁在喉。盛墨怎麼就不聽勸呢。
她深吸一口氣:“師兄,你有沒有思考過,現在是規吾長老與你的理念不合。不僅是話本與賀道友,往後任何一件事都有可能成為你們矛盾的導火索。以規吾長老的性格,你們斷了師徒情,便再無談笑時刻,這是你想要的嗎?有一味的退讓只會讓你分毫不剩。師兄,你現在要做的是如何讓長老能夠接受你在他執念外的一切。”
她在賭,賭盛墨對師徒情的看重。若是盛墨仍是執意離宗,她也無能為力了。只好未來幾年防著點,以免出甚麼意外。
規吾不是嚴於律己,他是嚴於律人,對所有人一視同仁,特別是對自己與徒弟更為嚴苛。盛墨和規吾的事情,主要看規吾能夠接受。讓規吾接受的前提,是盛墨能夠配合。
陸迎朝安靜等待著,終於,盛墨開口。
“你說得在理,我太貪婪了,這也舍不下那也棄不了。”盛墨苦笑出聲,他看向陸迎朝,“我回去再盡力一試吧,至於成功與否,我也不能保證了。”
他嘗試著解決,若不能,那便是他們師徒命數已絕。
聞言,陸迎朝明白盛墨這是想通了,鬆了一口氣。聽進去便好,她會幫忙的:“不是貪婪,是你太看重感情了。不過別擔心,我有辦法。解決了你的頭等大事,現在願意和我聊聊你的新話本嗎?”
陸迎朝眉眼彎彎,手背過身後,悄無聲息拿出四象簡,發出早已備好的訊息。
一聊起話本,盛墨放鬆了許多,到了自己熱愛的領域,笑容也止不住地露出來,整個人被一種獨特的光環包圍著,與往日的他大有不同。
小路的一角,兩道人影隱匿於層層疊疊的葉片之下。
沈逐辰收回四象簡,笑眯眯地對著規吾:“長老,就是這裡了。”
規吾一眼便看見與陸迎朝有說有笑的盛墨,睨了沈逐辰一眼:“這就是你催我來的理由?”
“聽一聽嘛。”
沈逐辰本以為規吾聽幾句話便會離開,因為規吾實在不像是聽牆角的人,更何況是他不喜歡的話本領域。令沈逐辰意外的是,規吾在此地竟一直停留到盛墨他們交談完離開。
規吾遠遠地望著盛墨離開的方向,一臉複雜。
“對了長老,迎朝託我給您帶句話,她說理解您對修為不夠強悍的陰影,但不是所有人都適合打壓式的修煉方法,您可以嘗試相信師兄對自己有明確的認知,不會亂來。”
……
沈逐辰一回來便直奔陸迎朝的院子,進門時,恰好看見陸迎朝坐在窗前,翻看一堆紙稿。
他閒庭漫步般走過去,問道:“是二師兄給你的嗎?”
陸迎朝抬頭,對他溫柔一笑:“嗯,二師兄答應我借我提前看一看後面的情節。你要看一看?”
沈逐辰婉拒了她。他不怎麼愛看話本。
“規吾長老去了嗎?”
她與沈逐辰約定好,待她傳送訊息,沈逐辰便帶著規吾到小路附近,聽一聽他們談論的內容。對規吾這種人說再多是沒用的,不如讓他自己親眼瞧見,眼見為實。他目睹盛墨在話本一事上的得心應手,或許可改觀一二。
“去了去了,等你們走後他才走呢。希望規吾長老能善解人意一點吧,寫話本而已,又不是甚麼傷天害理的事。你說會不會是和他年輕時候的陰影有關,導致他極度害怕修為倒退?”
陸迎朝若有所思:“有可能,所以我讓你幫忙說出那些話。”
規吾長老的陰影是她去尋求衡鏡幫助時,衡鏡告訴她的。彼時她尚不知曉規吾長老為何對修為如此執著。平日裡,規吾長老半分不肯懈怠,除了處理宗門事務便是練劍,對劍術的苛求已經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他看見其他弟子玩物喪志便會痛罵一聲,催著弟子去修煉。
衡鏡告訴陸迎朝,是因為兩百年前,規吾目睹同門死亡所致。
當時規吾是青冥宗的內門弟子,與幾個師兄弟一同除魔,沒想到魔族的實力遠大於他們獲得的情報。本來可以與之一戰,但他們不小心遭魔族暗算,使得靈脈阻塞,難以施展靈力,修為只能使出平日的十之三四,最後導致他們不敵魔族。
為保能存一人回宗門告知,他們選擇了當時御劍最為優異的規吾,讓規吾回宗門搬救兵。可規吾剛踏出不到三里地,便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巨響,回頭一看,是一位同門自爆與魔族同歸於盡。
自那之後,規吾在修煉一事上異常嚴苛。他認為若是自己修為再高一點,或許當時的同門不必以自爆來為其他同門和他博得生機。成為長老後,他為自己取了個“規吾”的道號。
沈逐辰唏噓道:“唉,其實規吾長老也可憐,就是人太固執了。也就得虧二師兄是那種不急不惱的性子,放急躁的人那裡,早該反目成仇了。”
陸迎朝想說不是的,其實幾年後盛墨與反目成仇也差不多,但她沒說出口。
“就等規吾長老自己想通了。”
沈逐辰:“對了呦呦,話本一事解決了,賀道友的事你怎麼同二師兄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