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命鴛鴦（五）
婢女細細端詳並揉搓了幾下手帕，肯定道：：“這應當是藍風草所制。”
“藍風草？”沈逐辰不解。
“對，這種草枯萎之後會變得更加柔軟且不易折斷，許多繡娘會將它作為手帕布料的絲線，我記得姻緣樹那裡就有大片大片的藍風草。”
陸迎朝緊蹙眉頭，她記得姻緣樹附近只有一種植株最為茂盛，應當便是婢女所說的藍風草。若手帕的原料是姻緣樹附近的植株，有魔氣倒也能說得過去，可問題是，前兩日他們還拔出幾顆藍風草，沒發現植株有魔氣。
“未枯萎的藍風草無法制手帕對嗎？”江映梧注意到婢女口中的條件。
“是的，只有枯萎的才可以。”
陸迎朝腦中靈光乍現：“我們當時只檢查了未枯萎的藍風草。”
是了，當時他們懷疑會不會與屍身上的幼苗有關，只隨意挑了幾顆依舊嫩綠的拔出來，這些富有生機的葉片，讓他們以為這些草只是不小心沾染上的魔氣。而枯萎的藍風草，被他們潛意識略過了。
有甚麼東西彷彿呼之欲出。
顧不上陪江映梧與沈逐辰去用膳，她現在迫切想要驗證自己的猜想。
“你們去吃吧不用等我了，我出去一趟。”陸迎朝急匆匆丟下一句話便往外走。
江映梧與婢女均有些摸不著頭腦，不明白陸迎朝有何事竟如此著急。江映梧憑藉婢女的話與他們之前發現的事，大致能猜到李慧如的手帕便是藍風草所制。
所以陸師姐這是要去姻緣樹那裡嗎？江映梧看著陸迎朝的背影有些愣神，一時不知如何做才好，她向沈逐辰投去求助的目光。
沈逐辰非但不驚訝，反而很快反應過來，陸迎朝這是有了甚麼新發現，打算再去一次她懷疑的地方。
之前他與陸迎朝外出歷練也是，陸迎朝很多時候會為了心中那一點猜想東奔西走去驗證，她不是一個等待線索自己找上門來的人，她願意耗費自己的精力去追尋希望。
包括這次也是。
故而在陸迎朝拒絕用膳而離開時，他便猜想到陸迎朝的目的。
思慮這麼多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沈逐辰安慰道：“別擔心，師姐一定是發現了甚麼想去驗證一下，”倏爾話鋒一轉，“對不住師妹你先自己去用膳吧，我去幫師姐了。”這種事怎麼能少得了他呢，他當然要陪呦呦了。
話音剛落，沈逐辰如同離弦的劍一般追去，江映梧開口詢問都來不及。
一陣清風吹過，吹得庭院內樹葉沙沙作響，餘下江映梧與婢女兩人，好似化作了石頭僵在原地。
沒一會兒沈逐辰便追趕上了陸迎朝。
陸迎朝見到他眼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失笑：“你又跟過來了呀，我還想著讓你留在城主府等我呢。”
之前每次她想孤身前往時，總能轉身看到沈逐辰跟在她的身後，久而久之倒也習慣了。
沈逐辰挑眉：“那當然是過來陪你了，我是你的跟屁蟲。”
陸迎朝知曉，沈逐辰向來不放心她，雖然他的修為不如她。
兩人踏著輕風，身影快得幾乎拉出一道殘影，向姻緣樹方向掠去。
“我覺得手帕肯定還能為我們帶來些甚麼。我懷疑枯萎的藍風草才是如同屍身上的幼苗，根莖中便帶有魔氣。”陸迎朝邊運轉輕功邊說道。
“我也覺得。這手帕上的魔氣不可能無緣無故儲存那麼久，若說是有魔氣的藍風草做的手帕，那便是有情可原的。絲線本就有魔氣滋養，與手帕沾染了魔氣，明顯前者的魔氣不易消散。”
陸迎朝篤定道：“待我們檢視完枯萎的藍風草，便可知曉一切了。”
在陸迎朝與沈逐辰的閒聊中，二人到達了姻緣樹下。沒作過多猶豫，他們直奔姻緣樹後面的草坡，尋找枯萎的藍風草。
二人埋頭苦找，視線是一刻也沒從草坡上離去。
“呦呦，你快來看，這裡有一株！”沈逐辰驚喜的聲音，打破了這方草坡上的平靜。
陸迎朝聞聲而去，到沈逐辰旁蹲下身，看見沈逐辰將靈氣灌入這顆包含真相的藍風草中，聲音有些緊繃：“如何？”
一縷帶著紅光的靈氣如遊絲般纏繞上藍風草，霎時，幾縷黑氣從藍風草的根處鑽出又消散。
沈逐辰快速點頭：“嗯嗯，的確有魔氣，從根莖的地方便存在。”
陸迎朝鬆了一口氣，總算有點希望了：“我們再看看別的枯萎的，是不是也有魔氣。”
他們又拔了幾顆枯萎的植株，如料想中一樣，均帶有魔氣。
“手帕的事能有個解釋了。應當是李慧如用枯萎的藍風草作了絲線，這些絲線織成了手帕的布料，而後她將手帕賣出，給王鐵匠的是特殊紋樣的，趙子墨碰巧買了李慧如的手帕，其餘那兩人只是買了手帕，並未來月老廟與姻緣樹這裡，因此並無大礙。這便是關於手帕的所有資訊了。”陸迎朝手裡把玩著剛拔出來的藍風草，推測道。
“我認為絲線的事有待商榷，也許李慧如只是繡了些紋樣，布料不是她織的。”
“有道理，是我沒想到這點。”陸迎朝似恍然大悟，對著沈逐辰莞爾一笑。
“哼哼，我是不是有你一半厲害？”沈逐辰得意洋洋地看著陸迎朝，一副求誇獎的模樣。
陸迎朝感覺沈逐辰像是完成任務的小孩子，急需大人的讚美。
陸迎朝雙手都豎起了大拇指，笑吟吟道：“怎麼會只有一半呢，我覺得你簡直是聰明絕頂，我自愧不如。”
明明是沈逐辰主動求的誇獎，可真待陸迎朝誇完，最先受不了的也是沈逐辰，他的耳廓猛地泛了紅暈。
沈逐辰不好意思道：“哪有那麼誇張嘛……”
陸迎朝沒繼續揶揄沈逐辰：“不如一會兒我們去問問明珠，這絲線到底是哪裡來的？”
沈逐辰頷首：“嗯嗯，這的確是最快得知手帕來源的辦法。”
“手帕的問題是解決了，由此可見，這手帕也未曾有過多巧合，頂多是趙子墨那裡出現了巧合。”陸迎朝在今日之前一直想不出手帕是為何能保留魔氣這麼久，又是如何能在三名死者的家裡作為最特殊的出現，現在是心下了然。
趙子墨買了手帕可能是巧合，但手帕有魔氣、王鐵匠的手帕特殊這兩件事可說不上巧合。
“藍風草的根莖能有魔氣，必然它吸收的營養裡有魔氣的存在。除了魔域只有魔族附近才會有魔氣的存在，這草坡附近，肯定有魔族的存在。”沈逐辰警惕打量著周圍，沉聲道。
草坡周圍很是空曠，最近的房屋也是月老廟，遍觀周圍，除了藍風草與興許的其他雜草外，唯一的活物，便是姻緣樹。
顯然，陸迎朝亦是發現了這個問題，一股寒意漫上她的脊背。
陸迎朝與沈逐辰對視一眼，兩人不約而同地扭頭，看向了身後的姻緣樹。
千百條紅綢纏繞在枝椏間，隨風搖曳。那棵需兩人合抱的姻緣樹，沉默地佇立在此處，以肉眼難見的幅度微微起伏，不知是不是他們的錯覺，他們彷彿感受到千萬條來自四面八方的視線，死死盯著他們。
紅綢摩擦聲猶如有人在他們耳邊竊竊私語。
陸迎朝與沈逐辰回到城主府前，先去找了一趟鄭明珠，詢問手帕布料是從何而來。
“是孃親自己織的，孃親說這樣可以省點錢。”鄭明珠語氣裡包含著深深的思念。
問完布料回到城主府，陸迎朝與沈逐辰馬不停蹄地去找城主。
他們方才並未選擇貿然行動，一是周圍百姓繁多，真與魔族爭鬥起來可能會讓百姓受傷，二是他們現在沒有直接證據證明是姻緣樹。
而姻緣樹又是白鶴城百姓心中較為信仰的代表，萬一錯怪了姻緣樹，百姓難免有微辭。
陸迎朝心中駭然，即便到現在亦難以置信。種種線索直指姻緣樹，無疑是在告訴他們，姻緣樹便是罪魁禍首。
她一開始在月老廟與姻緣樹之間，其實是更加懷疑月老廟的。
魔族雖有魔修與魔物之分，但魔物大多是來自魔域，除魔域外很少見。凡間的植株生出靈智大多也是入的是他們修士的路，她幾乎沒見過有入魔的。
一路疾行至議事廳，發現白城主恰好在此等待他們。
“城主，我……”沒等沈逐辰說道，便被城主焦急的話語打斷。
“仙長，那屍身上長的苗，如今已有一人高了！”白城主焦急地看著陸迎朝與沈逐辰。
“差點將這事忘了。”陸迎朝喃喃道。
前日他們去過義莊，讓小廝看顧著點幼苗，有特殊情況就告知他們。直到今日城主說之前，他們也沒收到甚麼訊息，故而陸迎朝以為這些屍身已經入土為安了，沒想到還在義莊。
“這屍身還在義莊？該腐爛得不成樣子了吧。”陸迎朝擔憂道。剩下的那幾具到現在，最長的也得有十幾天了。
“只剩一具了，便是那李寡婦的，她婆家一直沒人來。本也打算這兩日便葬了她，唉，要不是我施了些法術在屍身上保證不腐，這人早爛得只剩骨頭架子了。”城主有些唏噓道。他沒想到這李寡婦的婆家居然甚麼都不管了。
“那苗可有長葉？是甚麼樣的？”沈逐辰問道。
“這可是巧了，還真長了密密麻麻的葉子，我覺得那模樣，與姻緣樹十分像！”
城主的話，猶如一記重錘，狠狠敲在陸迎朝與沈逐辰的心上。
又是姻緣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