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命鴛鴦(三)
日劄的出現可謂是一則重磅訊息,像一記重錘,砸在所有人的心中,讓人久久不能言語。
陸迎朝在得知王鐵匠與李慧如去過月老廟附近時,她的第一反應便是月老廟的線索可以確認了,他們終於有了新的探查方向。
可隨之而來的,是對王鐵匠與李慧如的惋惜。這份惋惜,重重敲在她的心頭。
先是給了她希望,又讓她見識到這件事最終的無情,無疑讓她想起當年沈逐辰剛來她家的時候。
那時她只是個的孩童,雖是穿越,可隨著年歲的增長,關於穿越前的事情忘記得越來越多,她穿越前的父母、親朋好友,一概忘卻,只記得在現代學過的技巧與知識。
她在修仙界越久,關於現代的記憶便越是單薄,那種感覺並非像是自然遺忘,更像是在她的腦海中忽然消失不見,甚至到現在,她完全忘卻在現代的她過得是甚麼樣的生活。
當陸迎朝逐漸成長,心性亦是慢慢向孩童靠去。
陸迎朝的父親與沈逐辰的父親乃是至交好友,陸迎朝與沈逐辰更是同歲,他們從小便一起玩耍,是總角之交。在她七歲那年,她的父親告訴她,沈逐辰以後將會和他們家一起生活,讓她好好關照一下沈逐辰。
她很是開心,好友會住進她家,和她一起玩,對一個孩子來說是最願意不過的事情。到後面,陸迎朝卻是無法高興起來。
當時的沈逐辰卻是悶悶不樂,無論何事均提不起他的絲毫興趣。只有陸迎朝,勉強能得沈逐辰的一絲笑意。
直到後來,陸迎朝聽見父親與母親的談話,才知沈逐辰為何總是沉默不語。
沈逐辰的母親戰亡了。
在與一同她修為差不多的魔修戰鬥時,她棋差一招,慘死於魔修的招式下。
自從沈逐辰的母親意外去世後,沈逐辰的父親也變得消沉,甚至無法照顧好沈逐辰。
那段時間沈逐辰經常連飯都來不及吃,不僅如此,還要接受來自父親的悲觀情緒。
陸迎朝的父親看不下去,和陸迎朝母親商量過後,決定將沈逐辰接到他們家,和他們一起生活。照顧一個孩子也是照顧,照顧兩個也是照顧。
因此,在沈逐辰八歲那年往後,他與陸迎朝一家在一起馬,直到陸迎朝與沈逐辰過了青冥宗的試煉,成為青冥宗弟子,二人這才離家。
此時的陸迎朝,垂眸看著手中的日劄,心中百感交集。良久,她開口:“早點找到真兇,以便告慰這幾位亡者的在天之靈。”
“今日我們便商議好明天的行動,待明日一早,我們便前往月老廟那裡。”沈逐辰堅定說道。
江映梧看向白城主:“白鶴城中,有情人若是前往月老廟與姻緣樹,可有何習俗?”
白城主皺眉思索:“沒有甚麼特殊的事情,大多數人都是到月老廟求個籤,再去姻緣樹下掛個紅綢,這兩件事最為重要。”
陸迎朝:“明日我們先去月老廟,再去姻緣樹下掛紅綢,若有特殊情況隨機應變。這兩個地方定有古怪,興許魔族還會過來,這樣吧,師弟你與我暫時壓制修為至煉氣期,讓魔族降低警惕,師妹你準備好定身以及與可屏絕凡人的符咒,必要時還是要將我們與凡人分開,免得誤傷。”
像江映梧這類的符修,即便自身修為無法畫出高階符咒,但宗門會分給他們一些高階符咒,這和給劍修分配佩劍差不多,若能成為親傳弟子,師尊不摳門的話給得更是多。
江映梧在宗門大比中的名次不算低,這次歷練若是結果不錯,回去被選為親傳弟子也不是問題。
沈逐辰:“放心吧!”
江映梧:“知道了。”
入夜,月上中天。
陸迎朝在屋內擦拭著佩劍,為明天可能到來的戰鬥做好準備。說來她這佩劍還是宗門發給她的,她一直想找到一把本命劍,無奈沒發現有合適的。白鶴城的事情過後,她決定還是多打聽打聽最近有無寶劍出世吧。
她看向窗外,正好瞧見江映梧的屋子還亮著燈。一道單薄的人影正映在窗前。
陸迎朝擔心此案的魔族修為不低,若是爭鬥起來,她和沈逐辰可能難以確保江映梧的安全,思來想去,陸迎朝拿出兩張空白的符紙,向裡面注入兩道劍氣,在遇到危險時,這劍氣可為江映梧抵擋一次最高金丹初期的攻擊。
準備好蘊含劍氣的符紙,她拿著它,走到江映梧的門前,抬手敲了幾下門。
“師妹,你休息了嗎,我可以進來嗎?”
她沒有聽見江映梧的回答,然而聽見了屋內傳來的物品落地的聲響。禮貌與擔心江映梧的安危之間,終究是安慰佔據了上風,她徑直推開門。
沒有想象中的危險,映入眼簾的,是江映梧慌亂的表情。
陸迎朝低頭,發現在她與江映梧的中間,有一本類似於日劄的冊子,大開大合地躺在地上。
陸迎朝才往前走了一兩步,剛蹲下身子想要拿起冊子,沒想到江映梧動作更快,“唰”地一下撿起了冊子,藏在了身後,一臉驚魂未定。
任江映梧動作再快,陸迎朝還是看清了上面的字。
這更像是江映梧的“懺悔錄”。
最新的幾段,清楚地寫著:
【我雖然找到了王鐵匠那裡的手帕是特殊的,可目前看來,對這件事毫無作用,甚至還誤導了師姐的判斷,她會不會怪我。】
【我還是給大家拖後腿了,我的修為太低了,在暗棘獸面前毫無抵擋的能力,若不是師姐來救我,我可能已經慘死在暗棘獸的魔氣之下了。我好廢物,好羨慕師兄師姐能夠正面與暗棘獸作戰,我只能躲在角落,甚至連自保都做不到,還要師姐來救我才可以。他們會不會嫌棄我?】
【感覺師兄好像有點不太高興,他說我好努力,是在表示我需要多看書嗎,也是,師兄的修為比我要高很多,聽說他當年宗門大比的排名也很高,嫌棄我是正常的,我真的有些廢物了,只希望在後面不要給大家拖後腿。】
陸迎朝將這些全部看在眼裡。依照這些內容,應當分別對應著他們發現手帕無用、與暗棘獸作戰以及當時在酒樓的對話。
陸迎朝彷彿已經感受到江映梧字裡行間那股深深的自我厭棄心理,江映梧好像將所有過錯都攬在了自己身上,在江映梧認為別人對她散發惡意時,她都覺得是不是自己有問題。
可在陸迎朝心裡,江映梧並沒有她自己想象得那般不堪。
江映梧眼睛四處亂瞟,不敢對上陸迎朝的視線。江映梧明白,陸迎朝已經全部看見了。
正當江映梧以為陸迎朝會失望離開之時,她驀地感受到,一股帶著暖流的手,覆在了她的手上,將她的手從背後牽出來。
她錯愕抬頭,發覺陸迎朝沒有她想象中的失望、厭惡的神情,而是溫柔而包容地注視著她。
“師妹,”她聽見陸迎朝用著極其輕柔的嗓音對她說,“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你不需要將所有壓力都放在自己身上,我的話你還不相信嗎,你可以相信自己的能力。”
江映梧不知道為甚麼,聽見陸迎朝的話,她很想哭。
她愣愣地看著陸迎朝,直到嘴角嚐到一股鹹澀的味道,方知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陸迎朝拭去江映梧臉上的淚水,堅定地說:“你能發現我與沈師弟不能發現的東西,非常細心。決策失誤是我判斷的問題,不是因為你發現了手帕。你的修為在新一批弟子中名列前茅,而暗棘獸的修為是我們都意料不到的,這不能怪你,師弟的話,我相信他只是在誇你,他向來有話直說,覺得你努力真的只是字面意義。這些事情絕非你想象中的那般糟糕。”
江映梧別過頭,不想讓陸迎朝再看到自己止不住淚水的模樣,低聲道:“我知道我自己是甚麼樣的人,師姐你不必說了。”
陸迎朝兩隻手按住她的腦袋,強硬卻不失溫柔地將她掰回來:“你就是不知道你自己是甚麼樣的。你現在記住我的話,在我眼裡,你在外歷練時也不忘記學術法,在遇見危險時,也能及時作出自保的手段。師妹,我知你性格孤僻,不輕信他人,可現在,試著相信一下師姐好嗎?”
江映梧沉默不語。
陸迎朝的話,在她平靜無波的心裡蕩起一圈圈漣漪,她很久沒有聽到過有人這般全盤肯定她。在這之前,她遇見的更多是責備她錯怪她的話,即便說了再多,也無人願意相信她。久而久之,她不得不想,真的是自己的問題嗎?
但是今天,陸迎朝句句都在提,江映梧,是個很好的人。
她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是相信陸迎朝的話嗎,可她害怕這是鏡中花水中月,她害怕這只是陸迎朝隨便說說的。
陸迎朝看出了江映梧臉上的掙扎:“我說的都是真的。”
江映梧想將陸迎朝的話全部拋之腦後,不過這份溫柔強大的情感,讓她忍不住想要靠近。
她試探性問了一句:“這只是對同門師妹的關照吧。”
陸迎朝頗有些恨鐵不成鋼:“那你可有見過我對吳大娘有過好臉色?若只因你是師妹我便多加關照你,那吳大娘作為一名凡人,我是不是也應該和顏悅色地對她,一點也不能和她置氣?我不是修的無情道,我有自己的喜惡。”
江映梧呆呆地看著陸迎朝,眼底彷彿有甚麼東西掙扎著長出,像是受傷的兔子,遇見了肯為她救治的人。
陸迎朝拿出符紙:“這幾張符紙注入了我的劍氣。不是嫌棄你,是想要護你周全,我既然帶你們出來歷練,就會將你與沈師弟安然無恙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