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命鴛鴦(一)
陽光從窗戶的縫隙中傾斜至地面上,卻無端讓人感覺到彷彿那一點點微弱的亮光湮沒於黑暗之中。義莊內,停放的幾具屍體早已腐爛,即便做了許多延緩腐爛的措施,依舊掩蓋不住時間帶來的傷害。
最早的幾具屍身甚至已經長了蛆蟲,無一例外的是,這幾具屍體的胸腔處,赫然生長了嫩綠的細芽。
於屍身上貿然生出的細芽,荒誕、詭譎,彷彿是將屍體當作了養料。
陸迎朝一行人到達義莊時,那細芽已長成半尺高的幼苗,甚至長出了幾片綠到發黑的葉子。
初聽聞小廝說屍體發芽了,他們還覺得荒謬,難以置信。可當真正看到時,才知所聞為真。
小廝站在義莊門口,有些不敢上前,眼神亦是飄飄忽忽不敢往裡看:“城主有些事需要處理,無法等待各位仙長,所以特意命我在城主府等待仙長,待仙長們一回來,便將這件事告示仙長。”
這也太嚇人了,他活了這麼多年還是頭一次見屍體會發芽的,早晨他來的時候那細芽才只冒個尖,現在都長到半尺高了!這要是再等一段時間,豈不是都要長成樹了?他還是離遠一些吧,萬一被傳染上了怎麼辦。
陸迎朝緊蹙眉頭,心裡也是毫無思緒。江映梧將周圍打量一番,檢視有無新線索。
沈逐辰震驚到眼睛都瞪大了:“怎麼會這樣,你們是甚麼時候發現發芽了的,這都要長成樹了,也太快了吧?”
小廝回答:“約莫今日辰時,城主本以為案子解決了,便想著讓屍身的家屬將屍身領回去,讓他們入土為安,哪曾想一來便發現發芽了!這便要我第一時間告知各位仙長。”
的確,若非又出現餘雅潼的事情,他們這個時候已經在回宗的路上了。陸迎朝運轉靈力,將靈氣覆蓋到幼苗上,待她檢視完所有屍體,驚訝地發現,這幼苗竟充滿了魔氣。
陸迎朝收回手:“這幼苗所在之處,應當便是魔氣匯聚之處。這幼苗的養料均帶有魔氣,完全被魔氣浸染透了。”
沈逐辰疑惑道:“魔氣匯聚怎麼能長出苗來,難不成是身體裡面有種子?”他靠近屍體,細細觀察了下幼苗,發現細芽莖身處有幾道若有若無的黑線,而芽與屍體連線的地方,已然佈滿根的脈絡。
陸迎朝搖搖頭:“我也不知,這太匪夷所思了。”
看著還在隱隱生長的幼苗,江映梧猶豫著開口:“這會不會是死者去過的地方沾染上的?”
陸迎朝沉思了會兒:“有這個可能,一會兒還是要整理下這些死者可有去過甚麼共同的地方。”
一直盯著幼苗的沈逐辰驀地提高音量:“我怎麼感覺它又長高了點?”
陸迎朝連忙將視線轉移到這幾株幼苗上,發覺它的莖身的確長高了些,頂端的葉子肉眼可見比他們剛到時大了一圈。凡人肉眼可能難以辨別,但這躲不過修士的眼睛。
她右手凝結出金色的靈氣,一掌打在幼苗身上,可幼苗枯萎了幾息,又吸食了養料□□起來。
沈逐辰不信邪,也施展靈力打在幼苗上,然而同陸迎朝的結果一樣。
“居然弄不死這苗,也太堅強了吧。”沈逐辰錯愕道。
陸迎朝垂眸,一動不動,忽然似乎是想到了甚麼,走到幼苗旁,面無表情地掐斷了幼苗的頂端。
幼苗的生長速度竟然有所下降。
陸迎朝內心凌亂。爹的,修仙的盡頭是科學對嗎,為甚麼修仙界用“頂端優勢”也是有用的!
頂端優勢,指的是主莖頂端生長佔優勢,而側芽生長受到抑制,若去除掉頂端,通常解除對植株側芽的抑制,主幹高度生長緩慢。
她本來只想著死馬當活馬醫,哪知道還真成功了。
雖然現在幼苗長得沒那麼快了,但是新的問題又出現了,後面它的側芽會生長。算了,至少現在是抑制住它長成樹了,陸迎朝頗有些無奈。
沈逐辰不懂生物,他只知道陸迎朝成功抑制住了魔株的生長。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陸迎朝,眼裡是藏不住的崇拜:“師姐你好厲害!我感覺你就是全能的!”
連江映梧都有些控制不住表情,檀口微微張開。
陸迎朝感覺沈逐辰就像一隻大狗狗,圍在她身邊不停地搖尾巴,彷彿她在他心裡就是最厲害的人。她的嘴是開了又合,合了又開,一時不知如何解釋這種原理。誰能想到修仙也能遇見科學!
最終,她決定既然沈逐辰與江映梧沒問,她便不說了。
她扯開話題:“這抑制不了太長時間,我們還需儘快找出兇手為好。方才江師妹說得很有道理,我們回去便找找他們都去過甚麼地方,然後再去探查。”
沈逐辰與江映梧異口同聲:“聽師姐的。”
沈逐辰詫異地看向江映梧,怎麼還搶他的詞呢?
陸迎朝忍俊不禁。
臨走前,他們將所有幼苗的頂端均掐掉了,又讓小廝注意著點這些幼苗,有突發情況一定要和他們說。
一切交代完畢,陸迎朝等人方回城主府。
回到院落,幾人進了主屋,圍坐在桌子旁。沈逐辰拿出紙筆,邊說邊記錄著。
“目前可知這六人均為情侶關係,也不算沒有線索,至少得知魔族會找情侶下手。”沈逐辰咬著筆頭說道。
江映梧頷首:“他們應當還有其他共同之處,才會讓魔族盯上。”
陸迎朝淺啜幾口茶水,說道:“今日問明珠,明珠不曾知曉李慧如與鄭剛去過何地,看來,只能從另外兩對那裡尋找線索。”
沈逐辰回想了下在死去的新婚夫妻家裡發現的事:“徐彬燕夢那對夫妻中,據說一同去過姻緣樹下,但是那之後只有嚴夢沒出過門,徐彬倒是經常外出。你說這姻緣樹會不會就是魔族的地盤?”
陸迎朝道:“還無法定論,還有,白芊易說她也不知餘雅潼與趙子墨去過哪裡,現在餘母精神狀態不太好,估計問不出甚麼有效的訊息,只能把希望寄託於餘父身上了。”
沈逐辰將桌上的糕點往陸迎朝與江映梧的方向推了推:“那我們一會兒再去餘府看一眼。忙活了一上午也該累了吧,來,都吃點兒點心墊墊肚子。”
陸迎朝順勢拿起一塊點心吃了起來,見江映梧沒有動,她看了眼桌上的糕點,發現並沒有江映梧討厭的。
陸迎朝疑惑道:“江師妹,你不來一塊嗎?”
江映梧淡淡說道:“不必。”
陸迎朝沒有勉強她,自顧自地繼續吃。沈逐辰想到之前陸迎朝交代給他的話,也沒有多說甚麼,只為江映梧又添了杯茶水,隨後繼續有一搭沒一搭地和陸迎朝說著話。
陸迎朝悄悄注視著江映梧,她覺得江映梧近兩日與在宗門相比,話稍微多了點,當然,這是褒義。
作為攻略任務來說,江映梧試著願意同她交流是好事,這代表著她的攻略任務能夠前進,即便江映梧如今依舊惜字如金,與她和沈逐辰的交流也僅限於案情,但這何嘗不是關係的緩和。
此外,她作為師姐,帶隊歷練,亦是希望團隊內大家互相信任,有事可以說出口。在外除魔,他們理應成為能夠託付的隊友。
總的來說,江映梧的變化,在陸迎朝眼裡,是個積極的訊號。
想到這裡,陸迎朝的眼眸漸漸染上一層笑意。
並未過多將時間浪費在吃糕點上,陸迎朝吃了兩塊就沒再繼續。
“好啦,走,去餘府看看有沒有甚麼線索。”
陸迎朝拿起佩劍出門,沈逐辰與江映梧緊跟在她的身後。
到了餘府,餘父餘母均在府裡,相較於上午,餘母此時的狀態已經好了很多,只不過仍有一些恍惚。
簡單說明來意後,餘母餘父互相對視一眼,陷入了沉思。
他們沒想到,女兒的死是因為尋了個夫婿。可他們無法怪罪趙子墨,因為趙子墨也是受害者,他同餘雅潼一樣,都是可憐的孩子。
餘母那股悲傷的情緒再次復湧而來,忍不住拿手帕捂著嘴哭泣,餘父亦是抹了抹眼角的淚水。
餘母哽咽道:“她與子墨出去我們並未過多限制,只要晚上早些回來便可。具體去過哪裡我們沒有多問,不過讓我印象比較深的,是她帶回來了兩個祈福香囊,分給了我和她爹,說這是從月老廟周圍買的,可佑我們平安。”
說完,餘母的痛心更加濃郁,她拿出香囊,顫抖著手交給了陸迎朝。這香囊,保佑了她和餘父,怎麼就沒保佑到她的女兒!
香囊拿到手,陸迎朝是左看看右看看,可惜的是,上面並未查到魔氣的存在。也不排除魔氣已然消散的情況,畢竟距離餘雅潼和趙子墨去月老廟,已經過去了很多天。
從餘府出來後,他們打聽了下月老廟和姻緣樹所在之處,發現均在城東。一行人馬不停蹄地前往城東方向。
城東,月老廟。
月老廟前人流如織,不少人成雙成對地在月老廟附近遊逛。周圍各種攤販目不暇接,香囊、摺扇、玉簪等應有盡有。
沈逐辰感慨道:“嚯,還挺熱鬧。”
站在月老廟前,迎面可見的,是一棵巨大的綁著無數紅絲帶的粗壯樹木,絲帶迎風飄揚,為這方圓之地倒是增添幾許浪漫,屬實是夫妻情人必至之地。
“月老廟與姻緣樹倒是離得不遠。”陸迎朝目測了下距離,若在月老廟與姻緣樹之間行走,用不了一刻鐘。以他們這種修士而言,只需眨眼便可到達。
“來月老廟的肯定大部分都願意去姻緣樹也祈禱一下嘛。”沈逐辰遙望姻緣樹,心裡有些蠢蠢欲動,但他知曉此次的任務,將那股躁動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