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情（七）
“這是又發生甚麼了……怎麼又過來一趟？”吳大娘頗沒好氣地問。
這群修士也真是的，這麼多天都沒抓住魔嗎，還來他們家。要她說啊，這些修士肯定很廢物，區區抓個魔都抓不住，跟白吃飯似的。
上次他們來過一遍，讓鄭明珠那死丫頭片子算是直愣起來了，都敢反駁她老婆子的話了，她就不該同意讓陸迎朝來教這丫頭片子，誰知道以後鄭明珠會不會連錢都不願意給她了。
想到鄭明珠，吳大娘臉上的怨氣越發濃重。
陸迎朝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路過，來拜訪一下您，順便問一些有關李慧如的事情。”
“那還有啥聊的，老婆子我還有事，就不留……”
吳大娘話還沒說完，就被陸迎朝打斷：“明珠呢？”
沈逐辰站在陸迎朝的身旁，特意陰惻惻地看著吳大娘。
來的路上他便聽陸迎朝與江映梧說了，這個吳大娘可不是個善茬。別的人都願意修士來幫忙除掉妖魔，這吳大娘可不一樣，相對於修士，她更相信坑蒙拐騙的道士。
吳大娘也不想想，道士一點靈力沒有，如何面對妖魔，就連符修畫出有作用的符咒都需要靈力來維持。
沈逐辰一早便想好，軟的不行就來硬的。
別說，也真是有用。
陸迎朝左邊一個面無表情散發冷氣的江映梧，右邊一個故意陰惻惻看人的沈逐辰，加上陸迎朝笑眯眯的神情，活脫脫惡霸三人組。
吳大娘掃過三人的表情，剛想脫出口的拒絕給嚥了回去，她小聲嘟囔：“給她叔看娃呢。”
吳大娘將他們帶去屬於吳大娘他們的屋子那裡。只有李慧如一家與吳大娘等人分開了，但是李慧如丈夫鄭剛的弟弟鄭直，依舊是和父母住在一起。
鄭直與其妻子有一個兒子，今年剛滿兩歲。
此時在家的只有吳大娘、鄭明珠、鄭直的妻子鄭二嫂和她的兒子。
陸迎朝他們過去的時候，鄭明珠正在嬰兒床旁坐著，逗弄著弟弟。鄭二嫂則是在一旁為兒子繡著小衣。
許是察覺到有陌生人的氣息靠近，床上的幼兒嚎啕大哭起來。
鄭二嫂連忙放下手中的物品，往床邊走，但沒想到吳大娘的動作比她還要快。
“哎呦，小心肝，怎麼哭了呢，姐姐沒照顧好你嗎？”吳大娘將孩子抱起來，一隻手不停地輕拍孩子。
聽到吳大娘的話，陸迎朝三人均不約而同地皺起眉頭。
陸迎朝沒有管吳大娘，她看向站在一側不知所措的鄭明珠。與前些日子相比，鄭明珠如今的模樣倒是較為整潔，頭髮也不亂糟糟的了。
鄭明珠發現了陸迎朝與江映梧，眼睛瞬間亮起，張口欲發出聲音，餘光瞥了眼吳大娘，又將嘴閉上，沒忘對陸迎朝他們咧出一個大大的微笑，格外亮眼。
陸迎朝走到鄭明珠的身旁，揉了揉她的頭。江映梧面無表情，眼神卻有些慌亂，躲避鄭明珠的笑容。
沈逐辰一進來便打量著除他們以外的所有人。
鄭二嫂上下打量了忽然來訪的三人，笑著說：“想必這幾位便是青冥宗的仙長吧，真是有失遠迎，我這就為幾位倒茶水。”
說著，她走到桌子旁拿出三隻杯子，各倒了一杯茶。
沈逐辰揮揮手：“哎呀，不用那麼麻煩。”
陸迎朝似隨意道：“最近沒再發生甚麼意外了吧？”
吳大娘正一心一意地哄著哭鬧的幼兒，沒有理會陸迎朝，反倒是鄭二嫂，回答了她:“沒有了，一切都很好，是有甚麼事和我們有關嗎？”
陸迎朝搖搖頭：“只是碰巧路過，順便來看看。”
鄭二嫂頷首：“原來如此。”
鄭明珠在桌子和陸迎朝三人之間來回跑，將倒好茶水的杯子遞到他們手上，辦完，目光緊緊追隨著陸迎朝。
沈逐辰暗忖道，鄭明珠這孩子還挺有眼力見兒，他問道：“明珠她現在和你們住在一起嗎？”
鄭二嫂頓了下，說道：“沒有，她捨不得曾經和父母住過的房子，便不肯搬過來。這孩子也真是的，她爹也不在了，來和我們一起住多方便，我們也能好好照顧她。”
鄭二嫂一臉無奈地看著鄭明珠。
“孤身一人確實有些危險，但與你們只隔著一面牆，有事的話也算方便。她想住便住吧，到時候我為她布些防禦的陣法即可。”陸迎朝相信，鄭明珠自有她的打算，她不是一個意氣用事的孩子。
鄭二嫂訕訕道：“聽仙長的……”
吳大娘恰好哄完孩子，聽到他們的談話，激動地說：“那仙長你是不是也能助我乖孫成為仙人啊，你點化一下他。”
陸迎朝淡淡道：“這不是我能做到的。”
吳大娘不滿：“你都能為這丫頭弄甚麼防禦的陣法，為甚麼不能幫我乖孫成仙？你們修士不是對蒼生一視同仁嗎，怎麼只幫這丫頭不幫我孫子？”
沈逐辰“嗤”了一聲：“這是要看個人造化的，”他恐嚇道，“你孫子要是沒修仙的命而走上修仙的路的話，容易早夭！”
吳大娘被嚇得激靈一下：“那……那還是算了。”
察覺到吳大娘被嚇得沒了心思，沈逐辰嘴角的笑都要抑制不住，驀地，他想到鄭明珠：“明珠自己一人住不害怕嗎？”
鄭二嫂嘆氣：“我們也想讓她住過來，可是這孩子死活不願意。”
吳大娘撇了撇嘴：“我看啊，就是想獨佔那房子，要不然怎麼會不想過來。都怪她娘，要不是剋死我兒，怎麼會有今天！”
“我爹不是我娘剋死的！”鄭明珠怔住了，隨即大吼回去。
“你個小丫頭片子，你懂甚麼！要不是三年前你娘非要在得那勞什子風寒的時候，吵著要吃野雞湯，你爹也不會死！你也是個賠錢貨！”
吳大娘指著鄭明珠越說情緒越激動，甚至揚起巴掌想要打到鄭明珠的臉上。
鄭明珠被她嚇得，肩膀止不住地哆嗦。
江映梧在她揚手的瞬間，移步至鄭明珠的身前。
然而還沒等吳大娘落下手，就被沈逐辰攥住了手腕。
“吵甚麼吵，就你長嘴了是吧。”沈逐辰狠狠瞪了吳大娘一眼。
鄭二嫂也過來打圓場：“娘您別生氣，明珠畢竟還小，她還不懂事，再說，大哥的事當年也確實是意外，碰巧趕上冰天雪地的時候了，”她又給鄭明珠使了個眼色，“明珠，和你祖母道個歉，這件事咱們就算過去了啊。”
吳大娘想掙脫沈逐辰的禁錮，抽了半天手也沒能成功，怒氣衝衝道：“我說錯甚麼了嗎？大冬天的非要搞這麼一出，不是她孃的錯是誰的錯？她娘還攛掇著剛子分家，這不是不安好心是甚麼！”
鄭明珠的眼裡已經溢滿了淚水，握緊雙拳，哽咽道：“不是我娘吵著要的，是爹爹心疼孃親才去的。”
江映梧嘲諷道：“把過錯都怪在一個孩子身上，你也真是廢物。”看著這場景，她內心有些觸動。
“你！”吳大娘死死盯著江映梧還想繼續說些甚麼，瞥向陸迎朝被陸迎朝一個眼刀止住了。
鄭二嫂上前拍了拍吳大娘的後背，給了她一個眼神，另一隻手按住了吳大娘的胳膊。沈逐辰這才鬆開禁錮著吳大娘的手。
陸迎朝冷冷地看著吳大娘，見她徹底閉上嘴之後，才收回目光，她抹去鄭明珠臉上的淚水，柔聲問鄭明珠：“你爹爹的死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鄭明珠抽泣道：“是……是因為當初孃親生病，一直不見好，大夫說要吃些肉補補，爹爹想著山上有些野雞，便想著抓來一隻給孃親燉湯，不……不曾想一個沒注意，就從山上滑了下來，腦袋正好摔在了石頭上。被人發現時，已經救不回來了……”
她抬頭淚眼汪汪地看著陸迎朝，滿臉焦急：“真的不是我娘故意的，我娘也是爹爹上山之後才知道這件事的，仙子姐姐你相信我，我孃親不是壞人。”
陸迎朝憐惜地擦拭去鄭明珠的淚水：“我相信你。”
前幾日來李慧如家裡之前，她與江映梧便向周圍人打聽過李慧如家裡的訊息。當時的人談及他們家均一副諱莫如深的模樣，因此她們得到的有效訊息很少。
可這些很少的訊息裡面，包含了很多李慧如同其丈夫鄭剛恩愛的事。
談到李慧如夫妻二人，無不是在誇這對夫妻多麼琴瑟和鳴。在鄭明珠出生後，鄭剛與李慧如想了三日，才想出明珠這麼個名字。
陸迎朝暗自思忖，他們這對夫妻，必然是將鄭明珠看得極其重要，才會取“掌上明珠”之意。
況且依照吳大娘對待鄭明珠與鄭直兒子的態度，很難讓陸迎朝相信吳大娘話中所言。
沈逐辰惋惜道：“太可憐了。”
江映梧看著抽泣的鄭明珠，不知在想些甚麼，手指痙攣了一下。
“這不是你的錯過，不必怪到自己身上。”陸迎朝溫柔開口。
鄭明珠對上陸迎朝縱容溫和的目光，將眼淚憋了回去，重重點頭：“嗯。”
陸迎朝不經意問道：“鄭剛與李慧如如此恩愛，李慧如應當沒想過改嫁的事吧？”
陸迎朝決定旁敲側擊問一下李慧如與王鐵匠的事。
看這情況，直接問吳大娘肯定不會說甚麼，甚至吳大娘可能都不知道有這回事。
沒等吳大娘先開口，鄭二嫂緩緩說道：“大嫂肯定不會的，她願意為了大哥守寡。”
吳大娘眼神輕蔑：“對啊，她肯定不能改嫁的。我兒為了她都死了，她怎麼好意思想改嫁的？”
江映梧的心往下沉了沉：“她也沒提過是嗎？”
吳大娘頓時警惕起來：“你們不會發現她和別人有甚麼姦情吧？”
“你還真是多想了。”沈逐辰雙手環抱在胸前，無所謂地說。
“哼，沒有才對。”吳大娘冷哼一聲。
“沒甚麼別的事了，我們去和明珠說說話，先失陪了。”陸迎朝笑意不至眼底，領著鄭明珠便出了門。
到了李慧如那邊的院子，她開門見山問道：“你可知你孃親最近和王鐵匠的關係怎麼樣？”
鄭明珠一臉茫然：“我不知道，我好像沒聽孃親提起過。”
陸迎朝思索了一下，換了個問法：“那你知不知道你孃親有帶你改嫁的心思？”
聽到這，鄭明珠才頷首：“有。她說有一個叔叔很喜歡她，那個叔叔人很好，問我願不願意讓那個叔叔當我爹。”
沈逐辰眼裡迸發出驚喜：“那你知道他是誰嗎？”
鄭明珠卻搖搖頭：“孃親沒有說。但是我看到她給叔叔繡了個手帕，和前幾天賣出去的那些很像。”
陸迎朝看向江映梧，兩人均從對方眼裡得到“果然如此”的神情。
那塊手帕，十有八九便是在王鐵匠那裡發現的那塊。
陸迎朝還想繼續問些甚麼，被沈逐辰按住了。
沈逐辰快速瞟了一眼江映梧，陸迎朝這才發現，江映梧的嘴是開了又合，合了又開。
陸迎朝也與沈逐辰一樣，緘默不言。
良久，江映梧儘量和緩住自己的語氣，對鄭明珠說：“所以，你也同意了對嗎？”
鄭明珠羞澀頷首。
改嫁風波，加上前一會兒鄭明珠在家裡的處境，讓江映梧忽的就想到了自己。鄭明珠比她要幸運得多，至少在父親去世後，還有母親陪伴她一段時間，甚至母親改嫁的事，也會提前過問鄭明珠的想法。
她有一點羨慕。
父母早亡，她未能體驗到過多的父愛與母愛，唯一的親人只有她的祖父。
正當她陷入沉思之時，陸迎朝走過來往她手裡塞了顆糖。她錯愕看過去，只看到了陸迎朝笑眯眯的模樣。
江映梧有些昏昏然，後面陸迎朝與沈逐辰詢問鄭明珠的時候，她沒有再開口。
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他們回了城主府。
邊走，陸迎朝邊說道：“現在可以基本確認，這幾名受害者均為情侶關係，後面我們還要多從這個方向思考才是。”
沈逐辰附議：“嗯嗯，這下終於是有了些線索。”
就在他們走至城主府內時，一名小廝急匆匆跑來：“仙長你們可算是回來了，城主讓我告訴你們，那些被吸了精氣的屍體上面，發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