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情(五)
陸迎朝一行人到達餘府之時,整座府邸仍處於兵荒馬亂之中,被悲傷的氣氛緊緊包圍。半路上,城主聽聞餘父前往城主府尋找他,便隻身回了城主府,與陸迎朝他們分開。
甫一至餘府門口,陸迎朝與沈逐辰聯合施法作屏障,將整座餘府包圍住,隔絕魔族。若魔仍在餘府之中,有這屏障在很難逃出去。
簡單說明來意後,幾人匆匆忙忙前往餘雅潼的閨房。
屋內,不斷傳來餘母啜泣的聲音,她臥在床邊,緊緊抓住那乾枯如柴的手,不肯放開,她不敢相信,為何昨晚還在她面前嬉笑的女兒,今日便突然離去。旁邊站著的幾個侍女亦是在悄悄抹著眼淚。
陸迎朝一進來,便被這濃郁的痛苦所圍繞,讓她不由得放慢了腳步。陸迎朝走到床前,輕輕對餘母道了句:“節哀。”
床上的少女仍穿著就寢時的衣物,雙目凹陷進去,整個身體的骨頭好似只被一層皮淺淺包裹著,血肉盡失。
陸迎朝想要觸碰屍身,剛伸手,便猛地被餘母一巴掌狠狠拍來。
“不許動我的女兒!你們是不是想把我的女兒帶走,是不是!”餘母神情癲狂,揮開陸迎朝的手,一雙猩紅的眼死死盯著陸迎朝,彷彿是在看甚麼仇人。
白芊易緊隨其後進來,看見失去理智的餘母,大聲喊道:“嬸嬸!”
白芊易一路小跑過來,按住了企圖繼續攻擊陸迎朝的餘母。
“嬸嬸!嬸嬸你冷靜一下,沒有人會把潼潼帶走的!”她強忍著淚水,哽咽地勸阻著餘母。白芊易心裡清楚,這不完全是陸迎朝他們的責任,他們那幾日為了蹲守魔族幾乎是不眠不休。
故而她心中雖有怨言,她也並未對陸迎朝他們過分指責。
更何況,此時不是鬧脾氣的時候。甚麼都不比抓到兇手要緊。
陸迎朝聽到餘母的話,沒有生氣,反而用更加溫柔的語氣對餘母說道:“我們不是來帶您女兒走的,我們是來救她的。”
喪子之痛一時無法接受,陸迎朝是能夠理解的。同時,她心裡產生了一絲自責的情感。她憂心是他們判斷錯誤導致真兇仍逍遙法外,才使得餘雅潼無辜離世。
“救……救她的……”餘母喃喃道。
“對,救她的。讓我看一下她,好嗎?這樣才能讓我救她。”陸迎朝繼續說道。即便,陸迎朝明知餘雅潼已經完全救不回來了。
餘母整個人仍處於渾渾噩噩的狀態中,對陸迎朝的動作卻再沒任何阻攔。餘母被白芊易與侍女扶起,坐在了床旁邊的椅子上,白芊易不斷地安慰著她。
陸迎朝觸碰了一下屍身,仍留有一點餘溫,彷彿少女只是陷入沉睡,沒有永遠沉睡下去。
在陸迎朝檢查屍身的時間裡,沈逐辰與江映梧則是分頭屋子與周圍搜尋魔氣。
一回生二回熟,沒有讓陸迎朝再度安排,江映梧自覺拿出尋魔珠,在屋內來回走動,不放過一絲一毫的異常。
沈逐辰打算先在圍著餘雅潼閨房周圍轉一圈。
庭院被青磚圍住,牆頭上還爬著幾株粉白的花。庭院內佈滿花草,生機盎然,一眼便知花草的主人極其愛護它們。
沈逐辰在院內轉完一圈,並未發現魔的蹤跡,他輕功上簷,立於屋頂之上,俯瞰著餘雅潼院落的周圍。
只是仍未發現任何線索。雖有魔氣,但這魔氣明顯是從屋內傳來,若是想尋蹤,卻是一件難事。
他沉思一番,釋放神識佈滿整個餘府,整座餘府在他的神識下一覽無餘。
但奇怪的是,他亦是沒有感受到有魔物的氣息存在。
屋內。
陸迎朝確認,餘雅潼的死法與前面幾個死者的死法是一模一樣的。她稍稍安撫了下餘雅潼的母親,想著從餘母這裡能不能問出甚麼。
然而餘母整個人神遊天外,連陸迎朝在叫她她都沒甚麼回應,一味地呢喃著“救她……救她……”。
看來從餘母這裡是獲得不了甚麼線索了,陸迎朝緘默無言,於是她轉身去尋江映梧。
“江師妹,有甚麼發現嗎?”陸迎朝笑著說。
江映梧收回尋魔珠,平時冷靜的面貌此時也帶了微微的疑惑:“還是沒能尋到蹤跡,和之前的情況一樣。”
陸迎朝的心沉了下來。這是她探查完餘雅潼屍身之後意料之中的結果。死法一模一樣,屋內的情況很大機率與之前亦是一樣。
但這並不是一個好的徵兆,畢竟這代表著他們很有可能還沒有抓住真正的兇手。
“對了,”江映梧繼續說道,“我方才在屋內搜尋了一遍,並沒有發現李慧如所繡的手帕。”
陸迎朝作出微微驚訝的表情:“師妹你可以出師啦。才第一次歷練,便能記住這麼多細節,很棒呀。”
江映梧見陸迎朝讚許的眼神,慌亂垂下眼,可耳尖的一抹薄紅還是暴露了她的害羞。
陸迎朝無聲輕笑,沒有繼續打趣她。
就在此時,沈逐辰也探查回來。對上陸迎朝詢問的眼神,他失落搖搖頭。他將整個餘府都轉過來,也沒發現一點魔的蹤跡。
“這府里居然連魔物的氣息都沒有,總不能憑空消失了吧。”沈逐辰不爽地說道。
“沒關係。看來,我們要繼續尋找真兇了。”陸迎朝眉頭緊蹙。
“還真是奇怪,那暗棘獸老大不是承認是自己做的嗎,難不成兇手不只一個?”沈逐辰雙手環抱在胸前,不解道。
“有這個可能。當務之急還是要先查明到底甚麼情況。”陸迎朝翻了翻儲物袋,拿出靈犀母符。
陸迎朝繼續道:“你們看,符咒沒有任何裂痕,剛剛江師妹找了一圈也沒在這裡找到手帕,至少說明,魔氣傳播與手帕沒有任何關聯。”
當時他們在兩個人身上貼了靈犀子符,本以為下一個死者會是他們二人中的一個,沒想到死的會是與手帕毫無關係的餘雅潼。
“可我們確實是在買手帕的人家附近發現的暗棘獸,總不能是巧合吧。”沈逐辰一隻手摩挲著下巴。
“以目前的情況來說,一切尚無法蓋棺定論。倘若整件事與手帕無關,那我們便需要從頭再來了。”陸迎朝道。兜兜轉轉,還是回到了起點,連一直關注的線索都很有可能是假的,這叫她怎能不有挫敗感。
江映梧冷冷開口:“這魔氣也是奇怪,哪裡都找不到,偏生屋裡還這麼濃郁,整的餘雅潼像那隻魔似的。”
像魔……
陸迎朝猛地轉頭看向江映梧,腦中靈光一閃,她怎麼把這麼重要的事情給忘了!
陸迎朝快步走回床邊,她凝神聚力,向餘雅潼的屍身裡注入靈氣。
靈氣在屍身裡暢通遊走,很快,在一處地方凝滯不前。
沈逐辰與江映梧一時沒能明白陸迎朝要做甚麼,便跟在她身後,靜悄悄看著。沈逐辰只感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沒一會兒,陸迎朝收回靈氣,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果不其然。
見陸迎朝結束了動作,沈逐辰近乎迫不及待地問:“師姐,這是有甚麼新的發現嗎?”
陸迎朝解釋道:“你還記得當時在義莊的時候,我說過感覺那幾名死者身上魔氣匯聚在一個地方嗎?同樣的,餘雅潼也是這種情況。”
沈逐辰恍然大悟:“那豈不是說明殺害他們的是同一只魔。”
陸迎朝輕輕頷首:“很有可能,但是我們在破廟的時候沒有檢查那些動物的屍身上面是否有魔氣匯聚,一會兒還要再去一趟破廟為好。”
“這個好說,就交給我吧。”沈逐辰自信拍拍胸脯,“師姐你和江師妹就留在餘府,做一些善後的事,我自己前去破廟就行。”僅是檢查幾具動物的屍體,有他足矣。
“好,注意安全。”陸迎朝笑著對他說。
沈逐辰臨走時,陸迎朝將自己的那隻紙鶴交給了沈逐辰,讓他帶好。
陸迎朝與江映梧在一起,自是用不到傳音,但是沈逐辰不同,他的那隻紙鶴給了城主,城主還沒有還回來。若是真出了甚麼事,沒來得及傳音遞信兒就不好了。
故而陸迎朝把自己的紙鶴給了沈逐辰。
沈逐辰帶著紙鶴便再度疾行至破廟。
留下陸迎朝與江映梧一時相顧無言。
江映梧已然陷入重重焦慮之中。她看了眼陸迎朝沉心冷靜的面貌,渴望幫忙,卻不知要做甚麼。
搜尋魔氣,是陸迎朝親自帶她做過的事,所以她學會了舉一反三,這次自己便能做到。可是別的呢,她做不到。
甚至在陸迎朝與沈逐辰前去除魔的時候,他們還要分心保護修為低下的自己。就連魔氣,以她的修為,她也無法發現甚麼線索。
無論是戰鬥還是發現屍身的魔氣匯聚,在江映梧看來,皆是她無法力及之事。這讓她不由得反覆想,她是不是很沒用,甚麼都幫不上忙。
江映梧再度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之中。這種感覺,讓她想到當初父母剛過世不久的時候,那群孩子說是她剋死的父母。那時,她每日都在懷疑著,真的是自己害死的父母嗎?
這般想著,江映梧緊緊攥住了自己的衣襬,擰成一團。
陸迎朝正思考著從頭到尾發生過的所有事情,企圖抽絲剝繭,餘光看見江映梧攥成團的衣服,這才回過神。
陸迎朝從儲物袋中拿出桃子味的糖果,她記得這幾日,江映梧對桃子味的物品好似格外喜愛。
“師妹,放輕鬆,本就無一蹴而就的事情,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就比如那手帕,若沒有你,我是發現不出更多東西的。來,吃顆糖吧,桃子味的。”陸迎朝一雙明亮的杏眼溫柔而包容地看著江映梧。
江映梧有些錯愕地對上陸迎朝的視線,良久,她才將糖果拿走,低聲道:“手帕是無用的。”
“是不是無用的現在你我都無法下定論,但無論如何,沒有你,是發現不了小小的手帕能出現在三個地點。”陸迎朝堅定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