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底線 天空一聲巨響。
“不是的, 你誤會了,不是你想的那樣。”周正詢瘋狂解釋:“是母親變了, 不是我在拿捏他們……”
晏良玉搖頭:“周正詢,今天之前,雖然我已經決定和你退婚,但我其實還心存最後一絲幻想,幻想我愛過的那個無畏勇敢的少年沒有那麼可怕,他的心思沒有那麼骯髒。可是你太令我失望了。你真的沒有為周家為你父母考慮過一絲半毫。我娘提出讓你父親提前分家產,如此過分,你該拒絕的。你真的該拒絕的。
但是這一條對你有利,所以你沉默了。你默許我們去傷害你的父母,為你謀取更多的利益, 就如同你默許,鼓動,暗示你的父母逼迫晏家, 給你謀取更多的利益。我真傻, 居然直到今天才看透。你根本不在乎你母親的病, 也不在乎周家整個家族的利益, 你在乎的只有你自己。你真的, 比我想象中的還要更加更加更加可惡。”
晏良玉再度堅定地說道:“周正詢, 我現在很認真的告訴你,我要和你退婚。不管你答不答應,我都要退婚。我也希望你能儘快歸還庚帖,不要徹底毀了曾經的小良玉和小周正詢。”
說完,晏良玉轉身就走,淚水滴落在地上。
周正詢沉默了一瞬,忽然冷聲質問:“你是不是看上了裴今安?晏良玉, 你捫心自問,你真的不是因為禮部右侍郎的孫子裴今安是六品侍御史,你覺得他比我更有前途才找盡藉口退婚的嗎?”
晏良玉擦掉眼淚,果然,屬於小晏良玉和小周正詢的回憶還是髒了。
晏良玉回到會客廳,晏夫人對她招招手,待晏良玉走到跟前,問道:“決定好了。”
晏良玉點點頭:“對不起母親。”
她又看向陳美蓉:“對不起,娘。是我以前太自私太不對,讓你們受委屈了。”
她現在回頭去看,感覺自己當時應該是瘋了,怎麼會讓疼愛自己的母親,孃親,姐姐,哥哥,為了她那自私的愛情,忍受那麼多羞辱。
她罵周正詢自私,但她自己又何嘗不是?
未來,同樣的錯誤,她絕對不要犯第二次。
周夫人和周大人對視一眼,晏良玉的態度不對。
這時,周正詢面色憂鬱地走了進來。
周夫人拉了拉他:“怎麼回事?你跟良玉吵架了?娘不是讓你在婚前儘量讓著良玉嗎?”
周正詢跟個悶葫蘆似的沉默著,似乎是以為這次沉默仍然會像過去一樣,逼迫一切往自己想要的方向發展。
晏夫人握住晏良玉的手,看向周家:“周大人,昨兒個我找人重新合過正詢這孩子和良玉的八字了,那師父說,兩人的八字看似相合,實則相剋,若是勉強,夫妻不會和順。既然如此,兩家的婚事便罷了吧。”
周夫人登時不樂意了,昨天找人看八字不合適,那今天還談甚麼婚期?晏家這不是耍人嗎?
她正要發火,周大人一個眼神過來,周夫人立刻偃旗息鼓。
如今的晏家,她得罪不起。
周大人笑道:“晏夫人,這八字一說太過飄渺。兩個孩子最重要的還是感情。要不您看這樣,讓兩個孩子都先回去冷靜冷靜。哪有多年感情,說撒手就撒手的。”
晏家今非昔比,如日中天,周大人心裡對晏家耍人玩的態度也有火,但還是不想放棄這麼好的一個姻親。
周家還想拖,但晏夫人這次不打算再放任他們了,晏夫人端莊溫柔地笑著:“周大人,物有一變,人有千變,跋前躓後不得意,新歲又如何?人心經不得試探,試探多了,也就涼了。周大人,我們兩家拉扯到今天,大家都累了。看在過往的情分上,不要將事情鬧得太難看。”
“晏夫人,不忘久德,不思久怨。”周大人不以為意:“過去的就過去了。咱們兩家多年情分,兩個孩子又都有心。就為了一點恩怨,壞了一樁好姻緣實在是不妥。”
周夫人也開口央求道:“晏夫人,我知道我以前做事有許多不當的地方,讓您和良玉傷心了,但是如今我們周家是真心求娶良玉。你看看我家正詢,這孩子對良玉的心是真的啊。您若心中實在有氣,我哪天挑個日子,正式登門給您和晏大人請罪。”
周家姿態放得低,但就是不鬆口,說白了,還是不肯退婚。
既然好言不聽,也不必再留情面,晏夫人聲音冷了下來:“周大人,既然如此,我就將話挑明瞭。良玉過完年,便十七了,這個婚約不可能再拖下去。今日如果周家實在是不願意退婚,明日,同殊將會帶著退婚隊伍,敲鑼打鼓,親自登門退婚。若是當真鬧到那個地步,以我晏家今時今日在汴京的名聲,受影響的決計不會是我晏家。”
周大人周夫人臉色劇變。
晏同殊正是風光大盛,晏良玉即便退了婚也沒有人敢輕視她。
所謂一盛一衰,一強一弱,有人強就有人弱,徹底撕破臉,晏家不會被非議,那被非議的只能是周家。
以前退婚,大家只會說,晏良玉沒有本事,籠絡不住有前途的周家大公子。
而現在,大家只會說,周家得寸進尺,不識抬舉,將婚事一拖再拖,竟然錯失了晏家這麼大的靠山。
周大人惱怒地瞪了周正詢一眼,沒用的東西,一個小丫頭都哄不住。
他瞪完周正詢,又將埋怨的眼神給到周夫人。
拖拖拖,拖到今天,竹籃打水一場空。
周大人心裡怨恨,但面上不敢對晏夫人表露出來,笑道:“既然晏夫人和良玉丫頭都已經想好了,那我們周家也願意成全。兩家到底十幾年的交情,咱們就算做不成親家,也沒必要做仇人。大家啊,始終都是朋友。”
陳美蓉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誰跟你們周家是朋友。
她不想裝,但晏夫人不願意和周家在此時此刻撕破臉,又拉扯半天,於是親切地笑道:“周大人和我家同殊同朝為官,本就該相互照應。”
周大人起身:“既如此,明日我就著人將庚帖送回來。”
事情說定,周大人和周夫人雙雙告辭。
周正詢跟在最後,依依不捨,頻頻回頭看向晏良玉。
晏良玉揹著身,並不看他。
待周家人一走,陳美蓉立刻精神了:“走了好走了好,終於把這幫瘟神送走了。良玉啊,娘跟你說,這天下好男人多了去了,那周正詢都排不上號。”
剛結束一段感情,晏良玉實在沒有力氣再開始一段新的。
忙了這麼久,晏夫人也乏了,晏良玉拉著陳美蓉離開,回屋裡單獨聊,讓晏夫人好好休息。
三更天,冬夜兮陶陶,雨雪兮冥冥。
晏府眾人都已入睡,忽然有人撐著傘匆匆敲響晏府大門。
“誰啊?”
門房被人從昏昏欲睡中驚醒,隔著門詢問,對方焦急應答:“小的是鄭府家丁,王池,夫人認識的。麻煩這位兄弟通報一聲,告訴夫人,鄭大人傷重發熱,自白日至今,湯藥屢進,高燒不退,此刻已危在旦夕,口中一直喚著夫人。小少爺也在啼哭不止,只求見孃親一面……懇請夫人隨小的回府!”
門房一聽事態緊急,立刻開門讓人進來,並向管家通報。
管家不敢耽擱,立刻尋了晏良容院裡的丫鬟,讓人將晏良容叫醒。
晏良容醒來後,簡單梳洗,披上大氅,戴上風帽,命丫鬟掌傘,匆匆回到了鄭家。
此時的鄭家,鄭淳屋子內燈火通明。
鄭母坐在床沿緊握鄭淳滾燙的手,一個勁兒地掉眼淚。
鄭父則抿唇站在不遠處,面沉如鐵。
鄭父在知道鄭淳和晏良容的事情之後,對鄭淳動了家法,以致鄭淳渾身被打得皮開肉綻。
顯然鄭母對鄭父打人的行為十分不滿,兩人之間生了嫌隙,故而雖然都守在兒子身邊,但兩人都沒有靠近彼此。
鄭克站在床邊,眼睛又紅又腫,一個勁兒地抽噎。
鄭淳躺在床上,渾身滾燙,一張臉被燒得通紅,甚至呈現出豬肝色,嘴唇乾裂起皮。
一看到晏良容過來,鄭克眼淚眼淚奪眶,他三兩步撲到晏良容懷裡:“孃親。”
鄭克抱著晏良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孃親,你不要離開克兒。克兒好想你,克兒知道錯了,克兒以後一定好好學習,努力讀書,做一個讓孃親驕傲的孩子。”
晏良容蹲身將他緊緊摟住。
她是一個母親,又何嘗不想念自己的兒子呢。
但是她這段時間不能回來。
她剋制著自己內心洶湧的思念,強迫自己留在晏家,強迫自己不見他。
她告誡自己絕對不能心軟。
不管她和鄭淳未來會走向何處,她都必須要留給鄭克足夠的時間和空間,讓他和他這個娘分開,去想清楚,他喜歡的到底是甚麼,去搞明白,他對她這個孃的害怕是因為嚴厲,還是因為厭惡。
她要鄭克明白,血緣親情,母子連心。
“夫人,夫人……”
彷彿是感應到了晏良容回來了,病床上鄭淳一遍遍地喊著他的夫人。
鄭母一把握住他的手,聲音哽咽:“來了來了,良容來了。”
她對著晏良容招招手,晏良容伸手擦掉鄭克臉上的淚水,來到鄭淳床邊,“鄭淳。”
她叫了一聲,心頭百味翻湧,眼淚倏然滑落。
晏良容輕聲說道:“鄭淳,我來了。”
她握住鄭淳寬厚的大手,滾燙的溫度瞬間震驚了她。
怎麼這麼燙。
鄭母哭著說道:“已經服了三次藥了,高燒還是一點不退。都怪你公公那個人,脾氣一上來,非要家法處置。他就是這個德行,只會對自己兒子發脾氣,對付外人的時候,怎麼就不見他這麼硬氣?”
鄭父低聲辯解:“兒子的病要緊,你現在說這個有甚麼用?”
鄭母眼淚汪汪地對著晏良容哭訴:“他就會對自家人逞兇。”
“好了,娘。”晏良容握緊鄭淳的手,他太燙了,手臂上佈滿了藤條抽出來的血痕,觸目驚心。
情況真的很危險,現在不是相互埋怨推卸責任的時候。
晏良容努力保持鎮定,問道:“娘,大夫怎麼說?”
鄭母抽泣道:“大夫說是受傷引發的高燒,必須先退燒,但是吃了藥就是不好。”
晏良容:“請的是哪家大夫?”
鄭母:“回和堂的冉大夫。”
回和堂的大夫在京中很有名,是有水準的。
晏良容又問:“那他現在人呢?”
“是白天的時候請他過來看了一次,開了藥就一直吃著。”鄭母一邊擦著眼淚一邊說:“本來我們也想將冉大夫再請來看一看,但是下雪了,雪越下越大,冉大夫年紀大了,晚上路不好走……”
晏良容聲音拔高:“所以鄭淳的病情惡化,你們就一直給他吃原來的藥?”
都這個時候了怎麼還糊里糊塗的?
晏良容她忍下胸中悶氣,喚來家丁:“你現在速去回和堂再請冉大夫,請人的時候務必說清大人現狀,讓冉大夫帶著藥來。”
她怕家丁也在關鍵的時候犯糊塗,叮囑道:“現在已經宵禁了,有巡邏計程車兵巡查,若是沒令牌,當即抓走,所以你記著,出門的時候務必帶上府裡的令牌。”
“是。”家丁回了聲,一路小跑去拿令牌。
過了兩炷香,冉大夫頂著風雪揹著藥箱來了。
晏良容立刻讓出位置,讓冉大夫給鄭淳把脈。
冉大夫把脈後,面色凝重:“怎麼忽然就變得這麼嚴重了?兩位,鄭大人這怕是邪氣入肺,須得調整藥方。”
鄭母焦急道:“那您快快調整,我們這就安排人去熬藥。”
冉大夫飛速寫好藥方,又抓了藥,廚房下人一直生著火,這會兒直接將藥倒入藥罐熬煮上就行。
趁著熬藥的時候,冉大夫拿出銀針,讓晏良容將鄭淳身上的衣服解開,對照xue位一一施針。
施完針,冉大夫又叮囑要一直給鄭淳擦汗,降溫。
晏良容連連點頭,“冉大夫,寒風凜冽,雪地難走,勞您在府內再守一夜,待天亮,我夫君醒來,我們鄭府重金感謝,親自送您回府,你看如何?”
冉大夫點點頭。
雪天路真的太難走了,來的路上,馬車都差點陷進雪裡,動不了。
因此,他也正有此意。
晏良容安排人將冉大夫請到客房,又讓不肯離去的鄭克先回房睡覺,和鄭父鄭母一直守著鄭淳,交替給他擦身體,擱一個半時辰喂他吃一次藥。
三個人眼皮也沒合一下,硬生生熬到巳時過半,鄭淳身上的溫度才徹底降下來。
大家這才鬆了一口氣。
鄭父鄭母年紀大了,晏良容怕他們熬下去,身體受不住,勸說二人回房休息。
兩個人固執地不肯走,便一直和晏良容等著。
到快晌午的時候,鄭淳徹底退燒,人也慢慢清醒了過來。
他睜開眼,一眼看到坐在床邊手撐著頭閉目養神的晏良容,淚水從眼角滲出,他動了動,晏良容驚醒,兩人目光相對,久久不言。
鄭母聽到聲響也醒了,她驚喜地捂著心口感謝蒼天。
鄭父不善表達,抿著唇,一臉欣慰。
鄭淳乾裂的唇動了動:“夫人。”
晏良容避開他的視線,將他身上蓋著的被子理好:“你還病著,有甚麼話,等病好了再說。”
“夫人。”鄭淳一把抓住晏良容的手,他一直在出汗,掌心汗涔涔的,鄭淳用央求的目光看著她:“不走了,好不好?”
聽到這話,鄭母和鄭父也下意識地看向晏良容。
晏良容抿了抿唇:“你昨晚病情兇險,克兒嚇壞了,我雖趕他去休息,怕是晚上也睡不著。你現在醒了,我去叫他。”
晏良容起身離開,鄭淳伸手想抓她,只抓到了一片滑順的衣角。
鄭父眼含指責,語氣嚴厲:“活該。”
鄭淳黯然神傷。
鄭母嘆了一口氣:“兒子,娘不偏私,你也不別想找藉口想著糊弄過去,這事就是你做錯了。這些年,要不是良容苦心扶持這個家,咱們一家三口哪有現在的好日子過?”
鄭母到底是心疼他,來到他身邊,將他額上的溼布帕換成新的,軟了語氣:“既然你知道錯了,你就和良容好好說。據孃的觀察,良容對你還是有感情的。尤其,你們之間還有克兒。”
這男人女人啊,一旦有了孩子,就永遠都牽扯不清。
鄭母說道:“你好好跟良容保證,好好表現,向良容證明你會改,我相信日久見人心,良容會原諒你的。”
鄭淳點頭,聲音嘶啞:“可是,娘,我怕她不給我機會。”
鄭母安慰道:“會的。”
但話是這麼說,鄭母心裡其實很沒底氣。
朝夕相處十年,她作為婆婆,太瞭解晏良容這個兒媳婦了。
她這個兒媳婦太有主見,太有主意,很難被旁人影響。
很多事,在底線上,晏良容看似嚴厲,但多數時候都能包容。
但一旦越過了底線……
鄭母柔聲問道:“你餓不餓?廚房熱著粥,娘讓人端過來。”
鄭淳點頭。
鄭克房內,他一夜沒睡著。
看到晏良容進來,鄭克立刻撲到她懷裡:“孃親。”
晏良容溫柔地撫摸著他:“好了,你爹爹已經退燒了,很快就能好起來,能再陪我們的克兒玩。”
鄭克拼命搖頭:“不玩了,克兒以後不玩了。孃親不要走,不要離開克兒……”
晏良容蹲下:“別怕,孃親不走。以前其實孃親也知道你爹愛帶著你玩,不然你以為你和你爹次次藏的那些玩具零嘴能瞞得過去?
克兒,那時候孃親是想著,你爹性子寬厚又軟,他做慈父,那孃親就做嚴母,督促你學習,讓你不要懈怠。但是孃親沒有想過,這樣做,會讓你那麼害怕娘,是孃親錯了。”
鄭克眼睛紅紅地搖頭:“不是的,不是這樣的,孃親。”
他哽咽道:“我不是真的討厭你,我說的是氣話。我和學堂的葉紹生氣時也說討厭他,但是我還是會和他玩。孃親,克兒怕你,但是沒有討厭你。真的沒有。爹爹罵過克兒了,克兒知道錯了,克兒以後再也不亂說話了。孃親,你別離開克兒,別走……”
鄭剋死死地抓著晏良容的衣服:“孃親,克兒錯了,克兒再也不說你像恐怖的大老虎了。孃親,克兒真的知錯了。”
晏良容輕輕地擦掉鄭克臉上的淚水:“好,孃親知道了。克兒還小,孃親怎麼會怪克兒呢?孃親是和你爹爹有一些問題沒處理好。”
鄭克抽泣道:“真、真的?”
晏良容點頭:“但是克兒,不管孃親和爹爹發生甚麼,你要記住,你是孃親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是孃親最愛的寶貝。”
等鄭克心情平復下來,晏良容帶他去見鄭淳,鄭克真的嚇壞了,他左手拉著晏良容,右手拉著鄭淳。
一手一個,死也不放開。
晏良容沒辦法,只能和他一起陪著鄭淳。
三個人說了會兒話,鄭克一夜沒睡累壞了,不知不覺趴在床上睡著了。
鄭淳握住晏良容冰涼的手:“夫人,我錯了,為夫錯了。”
晏良容抿著唇不說話。
鄭醇啞著嗓子說:“夫人,對不起。我以前太糊塗,太混蛋了。同殊罵得對,如果我連承認錯誤的勇氣都沒有,有甚麼資格請求你原諒呢。夫人,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不是你的問題。是我,是我太軟弱了。我們成親這十年,我眼看著歲月蹉跎,升遷無望,而你卻仍然對我滿懷期待,為我殫精竭慮,為我多方奔走。
我日日面對你,想起以前和你成親時對你許下的諾言,我沒辦法承認自己無能,沒辦法面對自己的窘困。於是,我對自己說,是你太嚴厲,是你太強勢,將所有的罪責都推到你的身上,找盡藉口從這個家逃出去。實際上,我想逃的不是這個家,而是這個人到中年,一無所成的困境。是我無能,是我推卸責任,是我妄圖用貶低你的方式,來逃避自己。
我救了應籬,她才十三歲,我一開始真的只是把她當孩子,當女兒,向她傾訴自己的不如意,傾訴推到你身上的罪責,後來隨著她漸漸長大,我覺得和她在一起很輕鬆,很放鬆,開始遊離,開始享受。我現在才明白,我不是跟她在一起很放鬆,我是和一個全身心崇拜我,視我為神明,甚麼也不懂,不懂我的懦弱,不懂我的窘迫的人在一起感覺到了逃避的快樂。
夫人,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給應籬安排相親,她已經相中了鄰村的一個書生,兩個人馬上就成親了。我求你,你給我一個機會,最後一個機會,我們重新來過好不好?”
鄭淳用臉輕輕地蹭著晏良容的掌心:“夫人,你看看我,看看克兒,我離不開你,克兒也離不開你。夫人,我保證,以後我只要下值就回來,回來陪著你和克兒,哪兒也不去,我以後一定好好監督克兒的學業,當一個嚴父,好不好?”
晏良容看著鄭淳,靜靜地看著他。
她太瞭解鄭淳了,也太知道他在想甚麼了。
所以鄭淳前面那麼哀求她,她也沒有鬆口。
因為他不坦誠,不知錯,以為自己可以糊弄過去。
可是現在的鄭淳似乎已經知錯了,真的知錯了。
他所表現出來的真誠,讓她開始動搖,開始相信他真的會改。
可是,她面臨的不只有這一個困境。
最重要的是,應籬那些字字扎心的語言,讓她對自己產生了懷疑,讓她第一次不自信。
她好像找不回以前那份對命運的從容,也找不回原本的自己了。
吃完午飯,鄭母單獨和晏良容坐在一處說話。
鄭母看門見山:“這事是淳兒的錯。”
晏良容纖細的睫毛顫抖著。
鄭母嘆了一口氣:“良容,我和你說實話,這些年你對這個家的付出我都記在心裡。這事,我也知道是淳兒的錯,我心裡也怨他,有這麼好的兒媳婦不知道珍惜。但是他到底是我兒子啊。我瞧著他現在這副樣子……”
鄭母說著又落下淚來。
鄭母:“……我這心裡太難受了。良容,母親很想勸你原諒淳兒,但母親也是經歷過這種背叛的人,母親知道這話對你有多殘忍。母親說不出口。母親只能說,若是你對淳兒還留有那麼一兩分感情,母親求你給他一個機會,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如果你當真下定決心不要淳兒,母親也求你,以後帶著克兒多來看看母親,不管怎麼樣,你永遠是母親的好兒媳婦。”
這話的意思就是鄭家答應不會和她搶克兒了。
晏良容眼淚簌簌落下,聲音哽塞:“母親……”
其實除了鄭淳這件事,鄭家對她很好,從上到下都是她說了算,哪怕她和鄭淳鬧了矛盾,鄭父鄭母也是以她的意見為主。
晏良容感覺上天給她設了一個完美的陷阱。
此時此刻,她就站在陷阱邊上。
痛哭流涕發誓要改過自新的丈夫。
不管和離與否都站在她這邊,善解人意,沒想過和她搶克兒的公公婆婆。
愛她想她捨不得她,哭著說會好好學習的兒子。
她彷彿聽見了上天自九天之上,俯視她,降下對她的,也是對人類的問詢:孩子,如果是你,你會怎麼選呢?
是選擇忘記一些‘微小’的不愉快的事情。
去擁抱,前方等待你的最完美最幸福的生活。
然後,和認真改過自新的丈夫,過一輩子。
還是,選擇一個未知的不確定的未來。
孩子,你真的確定,你遇見的下一個就永遠不會出問題嗎?
你確定,下一個會比現在這個改過自新的男人對你更好嗎?
你確定,下一個家庭的公公婆婆能比現在的更體貼你?
你確定,你下一個孩子會比這一個更懂事更孝順更愛你嗎?
孩子,如果是你,你會怎麼選?
此時此刻,交織在晏良容眼前的,是公公婆婆,是兒子,是丈夫……
還有陳嗣真……慶娘子……
會嗎?
真的會那麼完美嗎?
晏良容猶豫了。
她在鄭家住了兩天,收拾東西,準備離開的那天,鄭淳送她到門口,一把將她拉進懷裡:“別動,讓我抱抱。”
鄭淳埋首在她的脖頸之間,剛剛康復的身體還帶著略高的溫度,他啞著嗓子說:“夫人,以後你是不是不回來了?”
晏良容沉默著。
鄭淳哭著說:“克兒離不開我,但他更離不開你。”
你也離不開克兒。
“再讓我和克兒待幾天,我會把他送回你的身邊。但是……”鄭淳淚水潤溼晏良容的衣服:“以後能不能讓我多見見克兒,我也是克兒的父親……”
也讓我多見見你。
晏良容抬起雙手,僵硬在半空中。
看看前方吧。
只要抬一抬腳……
只要走進去。
只要放過別人也放過自己。
前方就是明亮的,溫暖的,婆媳和睦,夫妻和順,子女孝順的幸福未來。
真的嗎?
真的有那樣的未來嗎?
晏良容停在半空中的手動了動,貼上鄭淳的腰:“那我們試一試吧。”
甚麼?
鄭淳身子僵住,旋即放開她,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的眼睛,想確認她的話是不是自己想的那個意思又不敢開口。
怕剛才那輕輕的一句,只是他的幻覺。
晏良容點點頭:“鄭淳,我們回家吧,回鄭家。”
欣喜若狂。
鄭淳此刻抓著晏良容的手是壓都壓不住的顫抖。
“好、好。”他拼命點頭:“我們回家,重新開始。以後我除了上值哪兒也不去,我在家陪你,陪克兒。我們一起輔導克兒的功課,一家三口不管去哪兒都一起去。”
晏良容輕輕地應了一聲嗯,任由鄭淳牽著她回家。
回那個會更圓滿,更幸福,充滿溫暖的家。
轟隆隆,天空一聲巨響。
上蒼再一次發出了它的疑問。
晏同殊從書房走出來,抬頭仰望寒空,日色晦暗。
怎麼了?
這個季節還能打雷?
晏同殊問珍珠:“你聽見了嗎?”
珍珠茫然:“甚麼?”
晏同殊:“你沒聽見打雷聲嗎?”
珍珠奇怪地看著天空:“沒有啊,甚麼都沒有啊。”
晏同殊歪頭。
她聽錯了?
難道是不詳的預兆?
對。
突發驚雷,大地顫抖,這是惡兆。
說明,皇帝要駕崩了!
哈哈哈。
晏同殊心裡的小人叉腰瘋狂大笑。
晏同殊正想著,徐丘踏著積雪而來:“晏大人,出事了。”
啊?
秦弈真駕崩了?
晏同殊身子微僵。
她就是在心裡隨便吐槽吐槽,跟受盡壓迫的打工人在心裡罵老闆去死沒區別,不至於這麼靈吧?
晏同殊清了清嗓子,努力保持鎮定:“出甚麼事了?是宮裡?”
“不是啊。”徐丘搖頭:“是匯花樓。”
匯花樓?
晏同殊嚴肅表情:“匯花樓怎麼了?”
徐丘壓低聲音:“匯花樓的一名女樂師死在花船內,現場滿是血跡。張通判已先趕過去了。”
晏同殊:“怎麼死的?”
徐丘:“是被人用刀捅死的,最關鍵的是,當時花船裡的舞女全部都被趕走了,花船裡只有那個樂師和……和……”
晏同殊:“你結巴甚麼?”
徐丘定了定心神:“……和神衛軍司指揮使孟義孟將軍。花船的船翁說,孟將軍走後,花船裡就沒了聲音,等他入內檢視時,女樂師已氣絕身亡。當時花船停靠在河邊,四周並無其他船隻,沒有人目睹案發。”
這意思是,孟義殺了那女樂師,然後光明正大離開了。
晏同殊追問:“那女樂師死亡時間確定了嗎?”
徐丘搖頭:“暫不清楚。”
“走。”晏同殊整肅官服:“去案發現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