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花燈 花燈節,你沒約姑娘吧?
晏同殊點點頭:“姑娘有事?”
粉衣女子:“民女冒昧打擾, 請晏大人寬恕。”
她聲音不似一般女子輕柔婉轉,反而像沙礫卡在喉嚨裡一樣, 嘶啞粗礪。
但即便如此,晏同殊也能從中聽出她性格中的膽怯底色。
於是,晏同殊儘量將自己的聲音放得更柔和一些:“你可是遇到了難處?”
粉衣女子抓著琵琶的手瞬間收緊,“晏大人,民女聽說您抓了公主,拿了駙馬,又斬了許多山匪,剛正不阿,是一位正直的好官。”
粉衣女子說話嗓子是收著說的,十分小心。
粉衣女子抿了抿唇:“民女想請問, 如果有人犯案,您都會抓嗎?”
晏同殊:“如果證據確鑿。”
“那……如果……”粉衣女子將身前琵琶抱得更緊:“如果對方位高權重……”
晏同殊:“律法無情。”
粉衣女子:“如果對方功勳卓著,無人敢審……”
晏同殊擰緊了眉, 直接問:“你說的是誰?”
粉衣女子沒有回答, 只是低著頭問:“如果審對方, 要拼上自己的命……這樣也可以嗎?”
晏同殊再次追問:“姑娘, 你說的是誰?”
粉衣女子以為晏同殊不答反問, 是不願意回答, 輕輕地嘆息道:“這樣果然不行嗎?”
這姑娘性子太柔,也太弱,顯然還處在猶豫的邊緣。
但晏同殊也不敢說大話。
她略微思考後說道:“姑娘,我只是一個人,我沒有辦法向你承諾和保證任何事情,我唯一能確定的是,如果是我, 如果對方不可撼動,我會盡我最大的努力去將真相公之於眾。”
粉衣女子赫然抬頭,愣住了。
微風拂過,輕紗飄飄。
那女子在面紗之後,臉上忽然綻放出明媚的笑:“是,謝謝晏大人,謝謝晏大人……”
她激動萬分地對晏同殊表達著感謝,然後轉身欣慰地笑著跑了。
這下換晏同殊愣住了。
這姑娘就是過來隨便問問的?
晏同殊略微思量了一下,便說道:“金寶,你跟過去,看一看她是不是遇到甚麼難處了。”
金寶:“是。”
金寶加快腳步飛速跟上。
經過這麼一打岔,晏同殊也沒心情跑郊外那麼遠去找孟錚了,乾脆帶著珍珠閒逛。
圓子太重,晏同殊肩膀酸得要死,便把它從肩膀上抱了下來,抱在懷裡。
沒一會兒,晏同殊就發現了一個寶藏小攤,上面擺放著各種各樣精緻的珠釵。
晏同殊拿起一個細珍珠串起的蝴蝶珠釵瞧了瞧,那珠釵拿起來的時候,蝴蝶翅膀擺動了兩下,好似飛起來了一般。
晏同殊將珠釵插入珍珠的頭髮裡。
真好看。
其實她剛穿越過來的時候也很喜歡這些漂亮的首飾。
尤其她在現代是個實習醫生,沒錢沒時間打扮。
穿越過來之後,有錢有時間了,又成了男人。
晏同殊搖搖頭,但不管怎麼說,和自由相比,這些漂亮的首飾一文不值。
晏同殊自己不能戴,便喜歡給珍珠打扮。
沒一會兒珍珠頭上插滿了髮釵。
珍珠搖搖頭:“少爺好看嗎?”
晏同殊笑笑,“太多了。”
任何東西,過猶不及。
兩個人挑了兩隻髮釵,一邊走一邊逛,晏同殊抱累了圓子就交給珍珠抱。
沒一會兒走累了,兩個人坐在茶寮休息。
旁邊有一胖一瘦兩大爺正在下棋。
晏同殊抱著熱茶看過去。
胖大爺執黑,瘦大爺執白。
黑棋十分激進,棋盤上,殺氣騰騰,看著勢如破竹,但後方破綻百出。
白棋穩紮穩打,被黑棋殺得步步後退,眼看著就要失去大半江山了。
這時候,若是白棋繞到後方抓住黑棋露出的破綻,必能一舉扭轉局勢。
晏同殊探身和其他圍觀的人一起屏住呼吸。
瘦大爺思索良久,選擇收刀入鞘,以防守為主。
“哎呀!”旁邊觀棋者忍不住感嘆:“這是幹甚麼啊,如此瞻前顧後,溫溫吞吞,遲早讓人全給吞了。”
晏同殊掃了他一眼。
糊塗。
這是黑棋誘敵深入,白棋若是真放棄防守,激進地去抓那虛假的破綻,才是一朝不慎,滿盤皆輸。
這白棋下得很穩,穩紮穩打,只要堅持下去,黑棋的進攻氣勢就會減弱,所有放出來的誘餌必定會被白棋一步步蠶食乾淨。
這個時候是最不能著急的。
晏同殊抓緊手裡的茶杯,暗暗給白棋加油。
旁邊那人感嘆有,有人懟道:“觀棋不語真君子。”
“那賭一把。”
“賭就賭。”
“我押黑棋。”
“那我押白棋。”
一文錢一次的賭局,就是鬥個意氣,不算賭,晏同殊也掏出一文,押白棋贏。
約莫一炷香之後,果如晏同殊所料,黑棋頹勢盡顯。
“哎呀!”剛才那說白棋太過保守的男人唉聲嘆氣:“怎麼就這樣了呢。”
哼哼。
晏同殊得意地揚眉,她就知道白棋肯定會贏。
“呵。”
晏同殊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冷哼。
誰啊?
輸了不服氣麼?
晏同殊轉身,臉木了。
秦弈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他旁邊站著路喜和新的神策軍司指揮使,剛從邊關調回來的女將軍鄧璇英。
有毒吧?
一個皇帝不好好在宮裡待著,老往外邊跑甚麼?
晏同殊腦子緊急瘋狂運轉,確認自己剛才沒說甚麼話,只是在安靜地看棋,笑道:“公子,鄧姨,這麼巧啊。”
鄧璇英是晏夫人表姐夫的堂哥的遠房姑姑。
晏同殊被貶賢林館後,還特意去晏家看過她,之後便一直駐守在邊關。
晏同殊叫她一聲鄧姨合情合理。
秦弈輕揚唇角:“好看嗎?”
晏同殊:“……”狗皇帝不會誤會甚麼了吧?
她真不會下棋。
下棋講究雙方廝殺,要相互佈局,相互計算,她只會看局勢,看佈局,只會看懂後防守,不懂主動進攻,不懂如何設局,所以她是真的真的真的不會下棋。
晏同殊張嘴解釋:“我真不會下棋,我……”
偏這時,那開賭局的男人遞給晏同殊五文錢:“這位公子厲害啊,是唯三壓白棋中的一個。諾,這是你贏的五文錢。”
晏同殊:“……”
秦弈挑了挑眉:“接啊,怎麼不接。”
呵,永遠都在裝傻充愣。
晏同殊剛要伸手將五文錢接下,秦弈抬手,將錢拿走,並在掌心顛了顛:“沒收了。”
憑甚麼?
晏同殊不服,但也不敢質問。
秦弈只淡淡地回道:“珍愛生命,拒絕黃賭毒。”
晏同殊:“……”
狗皇帝非要把迴旋鏢都打回來才解氣嗎?
鄧璇英看了看秦弈,又看了看晏同殊,這君臣倆擱這打甚麼啞謎呢?
秦弈約摸是覺得自己的智商被侮辱了,威嚴被挑釁了,心裡憋著火,上前一步,俯身,低頭,在晏同殊耳邊用只有兩個人的聲音說道:“晏同殊,就以這五文錢為注,這局棋,以人心為謀,朕和你賭。”
“我……”晏同殊無語,所以她最討厭搞政治的人,永遠把別人往壞處想。
不想聽晏同殊說不中聽的,秦弈轉身離開,手裡還握著那五文錢。
吏部尚書,禮部尚書這兩老臣,向來獨善其身,表面上看著和晏同殊不對付,也時常反對晏同殊的任何上奏,但這兩老臣微妙地不允許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人非議晏同殊。
張究,岑徐,孟錚,孟義是明面上支援晏同殊的,那兩老臣,甚至有更多的大臣,是或多或少私心裡偏向晏同殊。
他自屍山血海裡走上帝位,隱忍蟄伏十年,在先帝和明親王眼皮底子培植出自己的勢力,他就不信他收服不了一個晏同殊。
秦弈一走,路喜和鄧璇英跟上。
晏同殊氣炸了,甚麼叫賭?說白了,狗皇帝就是不相信她不會下棋。
狗皇帝狗皇帝狗皇帝,晏同殊對著秦弈的背影揮拳。
揮了幾下,她覺得不夠解氣,一把將圓子從珍珠手裡抱過來,對著秦弈一行走遠的背影舉起來:“圓子,撓他,咬他。”
聰明的圓子立刻齜牙咧嘴,揮舞爪子。
彷彿是感應了,秦弈突然回頭。
晏同殊飛速躲圓子後面。
嚇死個人。
狗皇帝怎麼忽然回頭?
沒看見吧?
過了會兒,晏同殊悄悄從圓子後面伸出腦袋,沒人了,太好了,嚇死了,這可是大不敬之罪。
晏同殊又在心裡怒罵秦弈三千字,她沒答應,絕對不賭。
哼。
晏同殊帶著珍珠去買做燈籠的材料,兩個人買夠了,金寶也找回來了:“少爺,跟丟了。”
晏同殊眨了眨眼。
那姑娘瞧著性子柔弱,人畜無害,像只小白兔一樣,這也能跟丟?
“那姑娘好像對這附近的小巷十分熟悉,鑽進去,沒一會兒就不見人影了。”金寶撓撓頭:“興許是她沒瞧著我的人,以為有壞人跟著她,心裡害怕,就故意把我甩開了。”
那沒辦法了。
晏同殊撫摸著圓子:“咱們先回去吧,說不準那姑娘過兩日自己就去敲登聞鼓了。”
金寶點頭。
吃完晚飯,鄭淳又來了,也不知道他和晏良容說了甚麼,但晏良容的態度似乎有所鬆懈。
晏同殊坐在屋裡,一邊烤著火一邊做燈籠。
晏良容和鄭淳的事是最難辦的。
原諒吧,像吃了個蒼蠅,不原諒吧,兩個已經成親了,又繫結了太多,還有一個兒子鄭克。
晏同殊搖搖頭,算了,不管姐姐怎麼選擇,作為親人,她都要堅定地站在姐姐那邊。
現在,先做燈籠。
今年過年的花燈,她全包了。
晏同殊和珍珠金寶做燈籠,一做就做到了深夜,第二天到了開封府,她和珍珠偷摸將做燈籠的材料拿出來,愉快摸魚。
就在晏同殊和珍珠做金魚燈籠做得正歡時,敲門聲響起。
她趕緊將東西收好,重新做回座位上:“進來吧。”
孟錚走了進來,將公文遞給他:“諾,花燈節的巡邏佈局。”
晏同殊翻開,孟錚閒散地將手撐桌子上,垂眸看到晏同殊手指上有些細小的劃痕,他眉頭一凜:“手怎麼了?受傷了?”
晏同殊頭也不抬,不以為意道:“做花燈,要糊紙和竹條,劃了一些,都是小傷口,不礙事。”
確認花燈節的巡邏安排沒有問題,晏同殊抱起又厚又大的官印在上面蓋章。
孟錚收好公文,挑眉問道:“你還會做花燈?”
赤祼祼的懷疑。
晏同殊瞪眼:“少看不起人了,我為甚麼不能會做花燈?”
孟錚依然不信,花燈可是一門很複雜的手藝。
他母親溫絛珺的父親就是做花燈起家的。
後來家中遭遇變故,母親被託付給了當時時任鄞州軍都統的叔父溫壽安,一直被將養在叔父家,直到出嫁,跟隨父親來到汴京。
雖然經歷了很多事,但母親一直沒忘家中祖傳的手藝,每到花燈節,孃親都會親手做兩個漂亮的花燈,他和爹一人一個。
在孟錚的記憶中,做一個花燈至少要耗費好幾天的時間,而且對技術的要求也很高。
面對懷疑,晏同殊決定用事實說話,她腰一彎,鑽進桌子下面,將自己新做好的鯉魚花燈拿了出來:“看,我做的,非常完美。”
孟錚盯著那個鯉魚花燈。
小小的一個,雙手捧在手裡剛剛好。
花燈兩面畫著俏皮可愛的鯉魚,形狀也是鯉魚形狀的。
尾巴是紅色,若是點了燈,必定會十分喜慶。
孟錚這時才恍然大悟,晏同殊說的是這種花燈。
這種簡單的小花燈。
晏同殊期待地看著他:“現在,說話。”
孟錚對晏同殊豎起大拇指:“果然不愧是晏大人。”
晏同殊滿意了,高興了,她一高興就非常大方地表示將鯉魚燈送給孟錚。
孟錚將花燈拎在手裡,小小的一個,還挺可愛的。
孟錚想了想,手肘撐桌上,上身傾向晏同殊:“晏大人。”
晏同殊:“嗯?”
孟錚:“花燈節,你沒約姑娘吧?”
晏同殊誠實地搖頭。
她這樣,約姑娘,那是害人家。
孟錚笑道:“那就跟我一起,怎麼樣?”
見晏同殊有些猶豫,孟錚誘惑道:“你送了我一個花燈,等花燈節,我也送你一個。我娘是做花燈的高手,她每年都會問我想要甚麼,送我一個特別好看的花燈。去年,她做得是麒麟,不僅栩栩如生,還會動,會吐舌頭。今年,你要是答應和我一起參加花燈節,我就把這個機會送給你。”
“還會動?”晏同殊瞪大了眼睛:“真的?它還會吐舌頭?”
孟錚:“騙你是狗。”
晏同殊小心地問:“那我能要一個九尾狐嗎?”
“當然。”孟錚自豪地說道:“我娘這些年雖然沒做過九尾狐,但是做過三尾的,每條尾巴都不一樣,走路的時候,尾巴會上下襬動,活靈活現。”
哇!
光是聽孟錚形容,晏同殊都迫不及待想看那種神奇的花燈了。
孟錚笑道:“去嗎?”
晏同殊拼命點頭:“去去去,我去。”
孟錚揚唇一笑,“走了。”
他拎著小小的紅色鯉魚花燈,邁著矯健的步伐離開。
……
周家上門議親那天,晏同殊沒出現,晏良容也沒出現。
周大人和周夫人兩個人尷尬地坐在屋內。
周正詢站在二人身後一語不發。
晏夫人安靜地喝著茶,陳美蓉把玩著自己脖子上那個拳頭大小的牡丹花金吊墜。
周夫人熱絡地笑著:“晏夫人,晏大人今日可是開封府脫不開身?”
晏夫人沒搭話,陳美蓉尖著嗓子道:“這婚期談了這麼久了,今兒個也不知道能不能定下來。咱們同殊事務繁忙,哪能為這些小事耽擱公務。”
這是記恨上次他們周家上門談婚期,正詢的爹沒來啊。
周夫人仍然保持著熱情的微笑,似乎一點沒有把陳美蓉的嘲諷放在心上。
周夫人笑著讓丫鬟將聘禮單子送到晏夫人手裡:“這良玉和正詢訂婚四年了,這兩個孩子的感情這麼好,自然該是熱熱鬧鬧地風光大辦。以前我們周家一時銀錢不湊手,現在外面的債都收回來了,一切都好起來了。”
見晏夫人面上表情淡淡,周夫人趕緊表示:“晏夫人,錢夫人,良玉秀外慧中,知書達理,是頂頂好的兒媳婦。你們放心,等她嫁進我們周家,我一定把她當親女兒一樣地疼。這往後啊,但凡這小夫妻倆鬧了矛盾,我保證,都是我們正詢的錯。”
周正詢聽到這話,挺了挺胸脯,期待地看著晏良玉。
晏夫人看完嫁妝單子,將單子遞給陳美蓉,陳美蓉接過看了看,笑道:“這聘禮是談妥了,那我們談談別的。”
周夫人笑容僵了一下:“別的是……”
陳美蓉毫不客氣地說:“你們周家有兩個孩子,長子周正詢,次子周正昊。我們良玉是我千嬌百寵長大的寶貝閨女。我說句難聽的,這萬一以後,周大人出點甚麼意外,你說這家產該怎麼分啊?是不是該事先定下來。”
甚麼叫出點意外?
周大人頓時臉色發黑。
他正當壯年能出甚麼意外?陳美蓉這個低俗之人,一張嘴就是惡劣之言。
周夫人拉了拉周大人,笑道:“這正詢和正昊都是親兄弟,而且我家老爺身體康健,百年不成問題。”
陳美蓉毫不留情窮追猛打:“這正詢都十七了,成年了。還是要早做打算。說說吧,周家家產打算怎麼分?”
眼看和陳美蓉說不通,周夫人又將目光放到了晏夫人身上:“晏夫人,這錢夫人嫁給了錢老闆,日夜經營綢緞莊,難免在錢上敏感了一些,您看,這聘禮單子可還有問題?若是沒有,我們就將婚期定在年後的二月初八如何?我們找人看過了,那天宜婚嫁,大吉,和正詢良玉兩個孩子的八字也相合,沒有任何不妥之處。”
晏夫人抿了口茶,緩緩開口道:“二月初八有些趕啊……”
“不趕不趕。”周夫人不妨放鬆,臉上始終保持著討好的微笑:“若是您應了,我們保證,婚禮的一切事宜都不用晏家操心,這一切的一切我們周家都辦得妥妥當當。”
晏夫人眸光沉靜如水,不為所動:“這聘禮……雖然翻了倍,但咱們汴京城結婚是有規矩的,嫁妝聘禮要相襯,按照咱們上次談好的嫁妝而言,這聘禮還是略微少了一些。”
周夫人和周大人為難地對視一眼。
這已經是周家目前能拿出來的極限了。
他們總要給二子留一點吧?若是全拿給正詢做聘禮,那馬上也要到說親年紀的周正昊怎麼辦?
那孩子肯定會鬧的啊。
周正詢拉了拉周夫人的衣服,“娘……”
周夫人尷尬極了,“晏夫人,錢夫人,你看咱們十來年的交情,兩個孩子也是自小的情分……”
晏良玉安靜地垂眸坐著,聽著周夫人一遍遍地拉交情,和陳美蓉討價還價。
她如前面一個多月的日子一樣,試著將自己放在周正詢的位置上,將周夫人當作自己的母親,一遍遍地揣摩著,重複著周正詢的心理。
天寒地凍,屋內有地爐,也很冷。
這是冬天該有的溫度。
悽悽歲暮風,翳翳經日雪。
枯枝殘破,凜凜朔風,瑟瑟作響。
如一首哀歌。
她沒有覺得此時此刻,兩級反轉之後,面對一個為自己兒子放下顏面,苦苦哀求的母親有任何暢快的感覺,她只覺得悲涼,為自己,也為周夫人。
更為,十三歲的她,和十四歲的周正詢。
“周正詢。”晏良玉抬起頭,緩緩開口。
晏夫人和陳美蓉同時看向她。
晏良玉說道:“周正詢,我們出去聊聊吧。”
她想做一個了結了。
周夫人以為晏良玉心軟了,趕緊推了推周正詢,“去啊,快去啊。”
她給周正詢使眼色,壓低聲音道:“和良玉好好說,聘禮的事,娘會再想辦法,大不了娘去你外公那再幫你求求。”
周正詢點頭。
晏良玉和周正詢來到外面走廊上。
漫天飛雪,將紅色的長廊都鋪上了一層雪白。
周正詢迫不及待地欣然開口:“良玉,你看,我已經說服爹孃了,我們可以在一起了。”
晏良玉平靜地看著他:“周正詢,你不心疼你娘嗎?”
周正詢茫然。
晏良玉又問:“你以前很心疼她的。她病了,你讓我等。她累了,你讓我退。她來晏家鬧,你勸我理解。既然如此,她現在用這麼卑微地姿態為你謀取一個好姻緣,你為甚麼不心疼她了?”
周正詢不知道晏良玉在說甚麼,他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良玉,你怎麼了?我們終於可以在一起了,你不高興嗎?”
晏良玉將手抽出來,“周正詢,我不想和你再在一起了。”
周正詢身子僵直:“你怎麼了?”
晏良玉眼眶發紅:“周正詢,今天不是議親,是我求母親和娘演的一齣戲。”
周正詢瞳孔動盪,猛然驚醒:“你在報復我們?”
他再度伸手去拉晏良玉,央求道:“沒關係的,良玉,你可以報復我,報復周家。只要,你別拋棄我,只要你還要我。只要我們還能在一起,你怎麼報復,怎麼打我罵我都可以。”
晏良玉後退一步,堅定地和周正詢拉開距離:“周正詢,不管你信不信,我從來沒想過報復你或者周家。”
周正詢:“那……為甚麼……”
“我只是想弄清楚,你到底在想甚麼。”晏良玉自嘲地扯動嘴角:“我以前一直以為,你是因為孝道,是因為對家族的責任,讓你有太多太多的無可奈何,有太多太多的無能為力。畢竟,你的母親那麼強勢,你的家族沒有百年根基,你不能用自己自私的愛情,去毀掉你三代人的心血,去讓你的母親被病痛折磨。
我一直是這麼認為的,我真的是這麼認為的。直到我找了裴今安幫忙,直到我開始放下對十四歲周正詢的美好記憶,開始站在你的角度想。我試著去想,如果我是你,我該怎麼做,才能對得起周家,對得起你母親,該怎麼做才能兩全其美,該怎麼做才能利益最大化。”
晏良玉吸了一口氣:“我們開始調轉位置之後,我才發現不是這樣的。其實你能拿捏你的父母,就像今時今日,你的父親,你的母親為了你來到晏家,卑微陪笑。其實你一直都可以的。你是他們最疼愛的兒子,就如同我是我母親大哥孃親最疼愛的女兒。他們能為了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讓步,怎麼可能不會為了你妥協呢?
是你給了他們錯覺,給了他們底氣,一而再再而三地拿捏我,拿捏整個晏家。因為這樣做,對你最有利。你覺得晏家落魄了,所以晏家需要彌補你,讓你的利益最大化。然後,現在,晏家強勢了,我大哥得到了皇上的重用,你開始衡量我身上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