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星際獸人（10） 你的基因，即將崩潰……
宇宙比想象中絢爛。
閔朝言看著窗外的景色, 想道。
在她的眼中，星球與星雲, 漩渦與宇宙中漂浮著的一切，都散發著無與倫比的絢爛光華。
很美。
但這不是人類的眼睛能看到的。
對於人類的視覺能力來說，宇宙中的光線太過微弱，視錐細胞無法被喚醒。
所以，人類所能見的宇宙，永遠灰暗模糊，是一片黑白茫茫，偶有光電閃爍。
可宇宙其實絢麗。
有那麼多的顏色，那麼多時刻匯聚著又分散開的光。
獸人的視覺遠遠強於人類，但也不足以用肉眼分辨宇宙的顏色。
只有蟲族可以。
在肉, 體強度上幾乎被進化到極致的蟲族，視覺細胞極度發達，可以看見宇宙真實的顏色, 那絢麗和光與色。
好笑的是, 儘管視覺細胞極度發達, 可蟲族的大腦發育極弱, 它們的大腦無法解析視覺細胞所呈現出的景象。
明明一生都在看這樣美麗的景色,
又一生都沒有看到過任何景色。
“你現在的身體裡, 同時有著人類、獸人和蟲族的基因，這意味著你可以同時擁有三個種族的能力。”
梵遲樹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但同時，也意味著，你同時揹負著三個種族的致命弱點。”
在某個瞬間，她可以同時擁有人類的智慧、獸人的獸態和蟲族的肉，體強度。
可也許在下一個瞬間，她就只剩下人類的脆弱體質, 獸人的失控形態，和蟲族的意識喪失。
“閔朝言，對不起。”
她回憶起梵遲樹的聲音。
時間回到一小時前，主控制室裡。
“閔朝言，請你，救救我的世界。”
看著她的眼睛，梵遲樹一字一句地懇求。
是的，懇求，除了這個詞沒有任何別的可以形容這位金牌任務者此刻的情態。
她的眼神是一種極致的專注，幾乎一眨不眨地看著閔朝言，那雙眼睛裡是濃郁近黑的深藍色幽光。
好像有甚麼無光的火焰，正在燃燒著，以她自己為燃料。
很執著，也很痛苦地燃燒著。
也在著執著中，逐漸暗淡下去，甚至幾近熄滅。
閔朝言甚至覺得，如果此刻自己拒絕，某種倔強支撐梵遲樹到現在的東西，會在頃刻間碎裂。
“……怎麼做。”
她聽見自己說。
這三個字一出口，似乎有某種無形的重量壓在了她的肩膀上。
閔朝言知道，這叫責任。
她理解這個概念，明白這次所意味著甚麼。
但這是第一次，
她感受到這兩個字的重量。
她居然自願背上這樣的重量。
眼前閃過的畫面裡，不是某個人，也不是某個具體的瞬間，
只是一個部落，一個樸素的部落，裡面傳來烤餅的香氣。
只用了鹽和小麥麵粉，在炭火上烘烤之後，炙熱鬆軟，帶著獨特的焦香氣。
閔朝言說不上來那是一種甚麼感覺，她最近感受到了太多太多自己難以形容的東西。
但她不希望那個香氣消失。
“怎麼做？”
她開口，看著梵遲樹的眼睛。
隨著她的回答，梵遲樹的雙眼中，那黑色的火焰好似被注入了甚麼燃料，蓬勃，幾乎可以說是“炸裂”一般的，再次燃燒起來。
“統治這裡。”
梵遲樹回答：
“在這裡打下烙印，讓這個世界成為你的，讓世界臣服你，只要這樣……我的世界就能得救。”
“沒有‘穩定值’之類的指標嗎？”
閔朝言問。
之前去過的那些副本，不，未成形小世界裡，095都有一個明確的指標。
【副本穩定值】。
在她之前的實踐中，這個副本穩定值代表的是小世界主角的心願，只要完成對方的心願，就可以提升穩定值，讓小世界穩定運轉……
“對我們來說，是這樣，但對你不是。”
梵遲樹搖頭。
儘管不是遊戲副本，而是真實的未成形世界，但這些世界的確存在著“主角”。
或者用梵遲樹這種任務者的話來說：
世界核心。
世界核心並不固定，有時候是人，有時候是某個物品，甚至有時候只是一個地點或者某段記憶傳說。
因為世界核心的形態不同，副本穩定值所代表的意義也不同。
有時候是完成心願，有時候是達成用途，或者有時候是毀滅或者儲存某段記憶。
“我們作為任務者，本質上只是輔助者，幫助世界核心穩定形態。但那些即將崩潰的未成形世界，是沒有核心的。”
梵遲樹說。
正因為沒有核心，所以才會陷入無可逆轉，無法拯救的境地。
“那在我經歷過的那些世界裡……”
閔朝言疑惑了。
那在之前的世界裡，副本穩定值代表誰？
“代表你。”
梵遲樹說，
“閔朝言，你之所以能拯救那些世界，是因為，你讓那些世界裡，孕育出自己的核心。”
讓即將毀滅的世界，孕育出自己的核心？
比如，
在川陽大學裡，那些終於生長出了自己情感與思考的學生們。
比如，
在芳芳紡織廠裡，最終永遠流傳於市井間的“惡童系列殺人案”傳說。
比如，
最終勇於面對了自己內心，不再逃避的盛善允。
這些都是閔朝言創造出的“世界核心”。
“我祈求，你讓我的世界，也擁有一個核心。”
梵遲樹說。
這是除了閔朝言，誰也做不到的事。
見過了太多太多世界的梵遲樹心想。
閔朝言站在原地，沉默半響，忽然笑了一聲。
“應該是095會非常討厭的工作，太不規範化了。”
她說。
095喜歡資料，可以被量化和計算的東西。
這種虛無縹緲的概念化任務，簡直會讓095的資料庫錯亂。
“我知道，你一定想要馬上去找它，但是在那之前，還有一件事，我們需要先解決。”
梵遲樹說。
然後，就是有關於她“人獸蟲基因嵌合體”導致了致命疾病的話。
“任務者在不同的世界中穿梭，身體也會受到世界特性的影響，產生被改造的結果。這也是為甚麼我們都有自己的繫結系統。”
梵遲樹看著閔朝言，娓娓道來：
“雖然系統們在任務上的幫助不大，卻可以讓任務者自身的基因穩定在一個安全值。但是現在你的系統……”
016發出被冒犯的聲音：“嘿，我很有用好不好！沒有我，你們怎麼找095？”
梵遲樹對著白影小人認真道歉：
“對不起，我說錯了。”
小人這才氣哼哼安靜了。
“找不到095的時候，你有辦法壓制我的病？”
閔朝言問。
她對自己的基因問題早有了解，此刻知道了成因，倒也沒有太驚訝。
“三類基因嵌合在這個世界是第一例，因為這裡的人類早就滅絕了。”
梵遲樹說，
“但是在公爵的實驗室裡，有一種藥，可以抑制獸人與蟲族基因嵌合體導致的基因崩潰疾病。”
說這話的時候，梵遲樹的聲音很冷。
為甚麼公爵的實驗室裡會有這樣的藥物？
為甚麼公爵的實驗室裡會有“獸人與蟲族的基因嵌合體”？
不需要太多解釋，一般人都能猜出這背後的真相。
“公爵用獸人和蟲族做雜交實驗？”
閔朝言問。
聽到這句話，梵遲樹眼中浮現陰鬱，其中有殺意畢現。
“對。”
她說完，冷笑一聲：
“他在三十年前開啟了這個實驗，這也是這個世界崩塌的開始。”
或者說，這個世界早該崩塌了，梵遲樹用“天幕”的力量，將世界的崩塌強行延續到了現在。
她是金牌任務者，永遠不停地在各個世界中陀螺一樣轉，用盡所有的積分，讓這個世界茍延殘喘到現在。
她所去過的世界，早不止九十九個。
每次回到自己的世界，
她都聽見祂的哀嚎。
“公爵明天會在上層星區舉辦宴會，我們可以趁機闖入他的實驗室裡，給你找藥。”
只允許自己失神一瞬間，梵遲樹收回惆悵的目光，看著閔朝言：
“今天晚上，你先休息一下吧。”
閔朝言沒有拒絕。
在梵遲樹的安排下，她在一間非常豪華的臥室裡暫時休整。
這間臥室從前應該是這個星盜團首領的房間，被機器人仔細打掃過之後，已經幾乎沒有前主人的任何痕跡。
臥室裡有一扇很大的窗。
透過形似玻璃的某種透明材料，閔朝言用蟲族的視力和人類的大腦，看見絢爛彩色的宇宙。
她安靜地坐在窗邊。
很多事情梵遲樹沒有問。
比如閔朝言降落到這個世界之後發生了甚麼，比如她是如何突然出現在這座星艦上，又怎麼奪取了老三的身份。
很多事情閔朝言也沒有問。
比如梵遲樹怎麼發現她的特別，又是從甚麼時候就開始策劃著和閔朝言接觸，想要將她引到這個世界來。
在二人不得不達成的結盟下，這些問題的答案已經不再重要。
她們只是盟友，不是朋友，
有共同的目標就可以一起行動。
閔朝言垂下眼，在柔軟的大床上坐下。
她有些頭痛，不嚴重，卻是一種更加綿長的疼痛，頭腦發脹，好像有甚麼東西在往外面頂，又被過於堅韌的肌膚壓制住。
這就是體內不同基因打架的感覺嗎？
真不太舒服。
閔朝言有些漫無邊際地想著，手指攥緊了絲綢質的床單。
她一個人。
她很久沒有一個人了。
從前，她身邊總是有聲音的。095的，或者其他人的。
極少極少有這樣的時刻，世界這樣安靜，沒有任何聲響，沒有任何其他存在。
閔朝言垂下眼，感受著自己心跳的節奏。
真有意思，那裡明明有一顆心臟，
為甚麼感覺卻這麼空？
這種感覺叫甚麼？
如果095在的話，是不是會說，這種感覺叫做……
孤獨。
“汪！汪汪！”
門外有狗叫聲，並不重，是急促而歡快的。
啪嗒啪嗒。
爪子扒拉著門的聲音。
閔朝言開啟門，看見門外有隻大金毛正對著她搖晃著尾巴。
她記得金毛是中大型犬。
可眼前這隻大得實在過分了，單單只是站著的肩高，就已經到了閔朝言胸口，一抬頭就可以舔到她的臉頰。
很好看的一隻金毛，油光水滑，在燈光下真有種金子般的質感，他的眼睛大而明亮，像是有融化了的蜜糖流淌在其中。
此刻，他搖著尾巴，眼中流露出歡快的光，嘴上叼著一個小籃子。
籃子裡是還冒著熱氣的飯菜。
“你是來給我送飯的？”
閔朝言問。
她伸出手摸摸他的耳朵。
金毛將耳朵收起，任由她摸著，想點頭又好像擔心飯菜會灑，於是用爪子輕輕拍了兩下地面，作為肯定的回答。
閔朝言於是笑了一聲，側身讓他進來。
吧噠吧噠。
金毛走得歡快，爪子在地面上踩出快樂的節奏。
閔朝言撐著下巴，眼中流露出一點笑意。
她有點想念她養的另一隻狗了。
作者有話說：金毛：？？？另一隻狗？？？？
無獎競猜金毛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