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極惡影帝(15) 懲罰他。
“我帶糖來了, 你想吃嗎?”
倪淮玉說。
閔朝言緩緩抬起頭,看著眼前的男人。
閔朝言曾經在內心想過:
是不是因為倪盛鳴給他改了名字, 所以他也人如其名,真的長成了如玉一般的人?
他安靜站在那裡,長身玉立,肌膚瑩潤,
五官分明並不奪目,組合在一起時卻有種靜謐溫和,又幽深沉鬱的氣質。
就如同一尊玉石,並不璀璨,也不折射炫目的光芒,
只是一直在。
閔朝言看著這副熟悉的面容, 伸出手去。
她並不用力去夠他,她也從來不需要這樣做。
倪淮玉向前一步,單膝跪下, 將自己的手心放在她掌心之下的位置, 卻沒有握住她。
就像他一直以來做的那樣,
在一個她可以隨意靠近的位置, 安靜等待。
劇場內一片靜謐,
有甚麼不必言說的東西, 在一片靜謐中緩緩生長,蔓延著。
而另一邊,閔朝言的意識空間中,卻是不同景象。
「啊啊啊啊啊啊!!!倪淮玉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095尖叫著。
這可不是甚麼npc建模資料複用,
《物·源》當中,所有的npc都是獨一無二的成長型資料,是不可以被複制的。
難道、難道——
「這年頭連npc都可以穿越了嗎???」
095只找到一個勉強還算合理的理由。
才怪!
npc穿越, 說明npc模型產生重大偏移,
更嚴重一點地說,就是意味著,副本與副本之間的界限,並不穩固了。
而倪淮玉出現在這裡,
就代表芳芳紡織廠副本和極惡影帝副本之間的界限,變得不穩固了!
「不行不行我一定要報告主系統!!」
095憂心忡忡。
它不是說在副本里時,自己沒辦法和主系統聯絡嗎?
閔朝言視線一滯。
猶豫一瞬,她還沒來得及問出這個問題。
「所以我們要加急完成任務,一定一定!」
095說。
‘……好。’
閔朝言點頭。
她心裡忽然生出另一個問題:
它為甚麼這麼堅信在副本中一定與主系統音訊隔絕,甚至連聯絡的嘗試都不做?
但現在似乎還不是告知095的時機。
她將這個疑問壓下。
‘你的資料庫裡有對型別情況的預案嗎?’
閔朝言問。
「快速離開副本,將情況彙報主系統。」
095回答,蔫巴巴的。
「但我知道你肯定不會同意的。」
這是一人一統合作的第三個副本了,095自認對閔朝言的行事風格已經瞭然於心。
閔朝言是絕不可能因為畏懼任何東西而逃跑的。
甚至情況越危險,她反而會越興奮!
‘真聰明。’
閔朝言輕笑著回答。
「但你還是小心點吧!別的副本出再大的問題也就是精神受損,總能治回來,這個副本可是……」可是真的有任務者死去的地方。
095憂心忡忡。
‘當然。’
閔朝言說。
她的眼中浮現出一點興味。
她果然興奮起來了!
095無奈。
意識空間之外,一片靜謐中,
塑膠糖紙被揉開的聲音響起。
閔朝言抬手拿著糖果,用犬齒咬住。
是帶著酸甜味的橘子軟糖,做成了橘子瓣的模樣,一種很老式的糖果。
倪淮玉的手握住她的手腕。
那雙修長的手上此刻青筋暴起,指節處泛著白色,指尖微微顫抖,顯然是用了大力氣。
然而,閔朝言的手腕卻沒有感到一絲痛意傳來。
他用盡所有力氣,
剋制住任何傷害到她的可能。
“你長大了。”
閔朝言看著倪淮玉,聲音很慢地說。
這是一張和她記憶中很相似,卻又很不同的臉。
如果說,
她印象中二十五歲的倪淮玉像是瑩潤的玉石;
那麼,
此刻的倪淮玉,則彷彿在岩石中沉寂多年的濃郁翡翠,更深邃,也更有韻味。
約莫三十來歲的男人眼角有極淺的細紋,周身氣質穩重,看似溫和無聲,卻潛藏幽暗危險的威懾力。
“我老了。”
他嘆息著說。
閔朝言的指尖輕輕劃過他的眉心,眼角,唇瓣。
聽見這句話,她輕笑了一聲。
“我也比之前老了,我第一次變老呢。”
她輕快地說。
在這個副本里,閔朝言的身體是二十六歲的人類女性。
她從未到過這個年紀。
只是一句隨口打趣的話語,倪淮玉卻瞬間臉色慘白,幾乎控制不住手腕的顫抖,甚至連呼吸都瞬間急促起來。
“不、不……不要這樣說。”
他的聲音幾近哀求,看著閔朝言,雙膝支撐不住跪在地上。
閔朝言感覺到他握著自己的手瞬間緊了兩分。
但很快,他又強迫自己放鬆下來。
但閔朝言依然感到一瞬間的微痛。
因為他太瘦了,瘦得連掌骨都硌人。
“看來,你過得很不好。”
閔朝言反手握住他的手腕,開口問:
“我……不,後來發生了甚麼?”
她本想問“我死之後發生了甚麼”,
但她有種預感,要是真的這麼問了,倪淮玉估計要真的會崩潰。
閔朝言從不懷疑他的真心。
她只是從不在乎“真心”。
但也許今天,她比從前更在乎一些。
至少,
她並不想看見倪淮玉痛苦的瞬間。
這一點,閔朝言自己或許看得還不那麼真切,但倪淮玉卻看清楚了。
他的神情有一瞬間的怔愣,像是見到了自己原以為此生無望的寶物,
太過驚訝,太過無措,比喜悅更快湧出的,是發紅的眼圈。
“……之後的事,可以抱著你說嗎?”
倪淮玉問。
他在試探。
試探閔朝言對他的界限,是否如從前一般。
又或者,
會比從前,更加親密?
閔朝言唇角揚起。
她沒有說話,只是漫不經心地鬆開倪淮玉的手。
然後,在他幾欲破碎的神情中,
又與他十指交扣。
掌心相貼時,
閔朝言被擁入一個懷抱,一個很瘦,連骨頭都硌人的懷抱。
她垂下眼,將手搭在倪淮玉的後背上。
這陌生又熟悉的擁抱,就像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倪淮玉,
閔朝言竟不想推開。
她緩緩咬開牙齒間的橘子軟糖,感受著它柔軟而帶著韌的質感。
倪淮玉將臉頰抵在閔朝言髮間,鼻尖輕輕嗅聞著她身上的氣息。
他的手指搭在她的手腕處,
好似只有感受到她現在依然存在的脈搏,他的心臟也才有繼續跳動下去的力氣。
“在你…意外以後,大家都很驚訝,也很難過。”
他緩緩說著,每一個字音都發得很實。
他只有用這樣的力氣,才能將這些內容,從苦痛的海洋中打撈出來。
上一個副本世界裡,
閔朝言原本打算以病痛的方式“死亡”,然後由此離開副本世界。
這其中一方面,是有她想要體驗一次“疾病”感受的好奇心;
另一個方面,是她自己從沒有提到過,但095認為存在,閔朝言也無法完全否認的理由:
她希望給其他人一個緩衝。
在《物源》的機制中,
所有的副本都是獨一無二,且有著不可逆成長性的。
這意味著,即使閔朝言離開了芳芳紡織廠副本,她曾經在副本存在的痕跡,也不會被全部抹去。
閔長風,程百福,倪淮玉,曲讓塵……這些人都不會忘記她的存在。
自然而然,也會感受到由閔朝言“死亡”帶來的痛苦。
但最終因為主系統的召喚,閔朝言和095被迫突然登出副本。
這個“被迫”意思,指的是——
在閔朝言參加完隋覺荊葬禮的路上,
她所駕駛的汽車在路上因為發動機故障,直接全車操縱系統失靈,直接衝出了公路,跌進了大海中。
是的,作為子系統的095無法在副本內和主系統建立聯絡。
而主系統也無法從副本外和身在副本內的095聯絡,它唯一能控制的,就只有“強制登出”。
這一點,095並沒有說過。
但閔朝言想,她的猜測應該八九不離十。
“我們打撈了很久,都沒有……找到。”
倪淮玉低聲說。
這一段話當中有太多對於他而言過於艱澀痛苦的表達,只能用沉默代替。
閔朝言沒有強求他表達的準確性。
“後來呢?”
她問。
“後來,閔阿姨出院之後,暫停了工作,和叔叔一起去休養了很久。”
“程百福考上了你的學校,真的成了你的學妹,她很用功,後來也了博士。她把你當初的論文補完之後,共同發表了。”
“謝遠朋移植手術恢復得非常好,據我所知,沒有任何排異反應。我最後一次見她的時候,她帶著常阿姨回到南方去了。”
倪淮玉緩緩說著,將那些他認為閔朝言會感興趣的“後來”娓娓道來。
閔朝言感受著軟糖的酸甜,也靠在他懷中,懶洋洋地聽著。
“隋覺荊殉職,被表彰為烈士。他的墓碑和父親隔著一個,中間的那個空位置,應該是留給隋局長的。”
“隋局長……我不知道她難不難過,隋覺荊葬禮那天,她需要組織一場緊急抓捕,沒有來得及出席。”
“還有,曲讓塵。”
說到這裡,倪淮玉的表情一頓,看著閔朝言,神色中有一點愧疚:
“曲讓塵,消失了。”
消失了?
閔朝言咀嚼的動作幾不可聞地一頓。
“你的……之後,他一直在墓碑前不肯離開,坐了很多天。我會給他送飯。
冬天快要結束的時候,重平市下了一場很大的雪,雪有兩米深,成了雪災。
全市戒嚴,我不能出門了。等戒嚴解除的時候,我再去送飯,他就不在了。”
倪淮玉說著,看著閔朝言的眼睛,他似乎有些猶豫,欲言又止,最終卻還是問:
“他……是去找你了嗎?”
當在墓碑前看不到曲讓塵時,倪淮玉下意識以為,他是自己找了一個地方避難。
這太正常了,這是生物的本能。
再一根筋的動物都會有想要活下去的本能,何況是一個大活人呢?
可內心深處的聲音卻告訴倪淮玉:
不,曲讓塵不會走。
曲讓塵絕不會離開閔朝言。
即使那只是她的墓碑。
“我覺得自己真是個卑劣的人,我既希望他去照顧好你,又覺得他憑甚麼就可以去照顧你?”
在發現曲讓塵的消失時,倪淮玉心中湧上一股強烈的愱恨。
曲讓塵可以去死,不需要顧及任何事情,也不用在乎被留下的人要怎麼活。
但倪淮玉卻不行。
他知道閔朝言在乎閔長風,他要照顧閔朝言的雙親。
他知道閔朝言將程百福當作朋友,他知道閔朝言會在乎謝遠朋的結局——她對自己接下來的委託總是盡善盡美。
這些人,都是閔朝言在世界上曾留下來的“痕跡”,
他怎麼捨得這些痕跡消失。
“我沒見到他。”
閔朝言搖搖頭。
聽到曲讓塵或許已經死在雪災中的訊息時,
閔朝言有些驚訝。
不是驚訝於曲讓塵的行為。
而是她居然感覺自己,很滿意這個結局。
就好像,這才是理所當然的的結果。
曲讓塵是她的所有物,
當然要用盡一切去跟隨她的腳步。
雖然他顯然沒有跟上,閔朝言現在看見的只有倪淮玉。
但沒關係,閔朝言大度地原諒他的無能為力。
“那你呢,你過得怎麼樣?”
閔朝言說著,雙手捧著倪淮玉的臉頰,聲音很溫和地問。
倪淮玉將掌心覆蓋住閔朝言的手背,看著她的表情,忽然笑了一聲,聲音居然顯得有些輕快:
“很難過,每天都在想,我甚麼時候能快點死?
我怕自己死得時候太老了,就變醜了。
他們死的時候都很年輕,我本來長得就沒有他們好看,更比不過了該怎麼辦呀。”
他垂下眼,用鼻尖去蹭她的手心,唇瓣柔軟地輕吻著她的肌膚:
“但是又慶幸,我比他們活得久,有很多他們不知道的事情可以講給你聽。”
閔朝言帶著一點笑意看向倪淮玉,指尖劃過他的眼角。
“那你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她問。
“……我不知道,大概三個月前,我只是醒過來,這個世界就變成這樣了。”
說到這裡,倪淮玉眼中浮現出疑惑,他搖搖頭說道:
“這裡是C市,看上去和重平市一模一樣,只是憑空多了我不認識的幾個豪門。”
“連芳芳紡織廠都還在,只是……少了我們。”
倪淮玉說。
他在醒來之後,對自己的身份,和所處的環境都做了調查。
其中最詭異的就是:
他穿越到了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可他還是他。
“這句身體,就是我自己的身體。”
他說。
小時候被吳志暴打出來的疤痕還在身上。
可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前芳芳紡織廠職工,刑滿釋放犯人吳志”的存在。
說到這裡,倪淮玉的表情凝重起來:
“這裡很奇怪,我和這個世界的‘倪淮玉’明明不是一個人,甚至我看他之前的相片裡,和我長的都不是一個樣子!
可是誰也認不出來,所有人都覺得我就是‘倪氏傳媒’的總裁倪淮玉。
即使我表現出了和之前截然不同的性格,也沒有任何人表現出詫異。就像……”
他的目光落在閔朝言身上,看著她:
“就像你一樣。”
「?!?!啊!?!?他說甚麼呢?!啊!?!?」
095再次尖叫起來。
甚至就連閔朝言也露出了掩飾不住的驚訝神情。
“像我一樣?”
她不自覺地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我來到這個奇怪的世界已經三個月了,甚至我這個身份,還在傳媒業工作,如果你一直在娛樂圈的話,我不可能看不到你。
可我在聽到你的聲音之後去查了‘閔朝言’這個名字,才知道了‘你’身上發生的一切。
那個輟學打工,被誣陷是個賭徒,又揹負重重罵名的‘閔朝言’。
但是那不是你,對嗎?”
倪淮玉說著,看著閔朝言的眼睛,他很少這樣直視她。
不,除了小時候,他從未這樣直視她。
“三個月之前,我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滿世界地去找‘閔朝言’。
我以為這是一個平行世界,我以為,也許,在這個世界裡,你還活著……但是,沒有。”
說到這裡,倪淮玉的聲音再次停下了。
他的手搭在閔朝言的手腕處,安靜地感受著她的脈搏。
在幾次深呼吸之後,倪淮玉才繼續說:
“那個時候開始,我就知道這個世界沒有你。
而那個被大眾唾棄的過氣偶像明星,也就是你現在這個身份,當時,絕對不是‘閔朝言’。”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絕對,不會錯過‘閔朝言’。”
在他的視線下,閔朝言不知為何,忽然也感受到了一些呼吸的重量。
她抬起手,蓋住了倪淮玉的眼睛。
而倪淮玉也配合著她的動作,沒有任何掙扎。
好像不管閔朝言是要合上他的眼睛,還是戳瞎他的眼睛都無所謂。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怎麼會啊?!?!?」
095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語。
它也不知道自己在問誰,它也知道至少在這個副本世界裡,誰也回答不了自己的問題。
“你……”
閔朝言一時之間居然想不出來要說甚麼。
倪淮玉所看到的,所感受到的一切,都遠遠超過了一個“重要NPC”所能夠,所應該看見和感受的。
「難道他知道自己是個NPC了?難道他知道這個世界是個遊戲副本了?怎麼會?不可能啊!」
可閔朝言又該怎麼做?
告訴他副本和遊戲的真相?
可是這樣做有甚麼用處?又有甚麼意義?
閔朝言的手覆蓋在倪淮玉的雙眼之上,
她的眼中,也浮現出一片迷茫。
“我對自己身上發生的一切很驚訝,但你好像不是。”
倪淮玉的手掌覆蓋著閔朝言的手背。
她可以感受到,在自己掌心的肌膚之下,倪淮玉的睫毛正輕輕顫動著,在她手心裡勾起一點癢意。
“小孩兒,你記得,我剛才對你的說話嗎?”
他問。
閔朝言記得。
在昏暗的劇場裡,他從幕布後走出,用帶著一點笑意的嗓音,緩緩說出的:
“這是你新準備的遊戲嗎?”
那時閔朝言以為,他說的,是她策劃的試鏡遊戲。
但現在看來,那個問題顯然有更深一層所指。
他所指的是:
這一切,這個世界,這個新的‘閔朝言’的身份,都是閔朝言的一個新遊戲嗎?
有“新遊戲”,就有“舊遊戲”。
如果他知道這一切是閔朝言的“新遊戲”,
那他勢必也知道自己的世界,在芳芳紡織廠乃至於重平市發生的一切,都只是閔朝言的“舊遊戲”。
他會有甚麼反應?
他會憤怒,不平,怨恨,還是——
“太好了。”
倪淮玉說。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甚至可以被稱之為“歡欣”的釋然和滿足。
太好了?
閔朝言愣了一下。
在這份迷茫中,她的思緒忽然不著邊際地想:
原來她每次說話只說一半時,
095都是這種不明所以的感覺嗎?
“太好了,如果一切對你來說都只是遊戲的話,你一定不疼吧。”
倪淮玉說。
閔朝言感覺到自己手心有一片溫熱的溼潤。
那是他的眼淚嗎?
閔朝言有一瞬間很想切換到[狂信者]的視角,去看看他現在身上到底是甚麼顏色。
他到底在傷心,
還是在喜悅。
“不會疼,不會痛苦,不會一個人睡在冷冰冰的海水裡……”
閔朝言緩緩收回手,看著倪淮玉那雙如翡翠一般的眼睛。
“真好。”
他說。
閔朝言感受到自己掌心的溼潤,
那片小小的海還沒有蒸發。
她的掌心面板一片完好,分明沒有任何傷口。
可在這片小小的海之下,
卻傳來一種輕微的刺痛。
她壓著倪淮玉的後頸,強迫對方俯身,與她平視。
她要懲罰這個居然敢讓她感到刺痛的冒犯者。
她狠狠咬上他的唇。
不許再說話了。
不要再說出……
讓她會覺得刺痛的話了。
昏暗的劇場中,漸漸隱去的月光下,
淚水被點燃,化作燃燒的海。
往更深,更熾熱的地方湧去。
作者有話說:來啦來啦!
上個副本沒吃到的小倪!
現在來吃升級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