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芳芳紡織廠(38) 阿言,請埋葬我。
解剖刀破開皮肉, 發白的皮質邊緣翹起。
肌肉,骨骼, 內臟……
哼著不知名的曲調,閔朝言的眼睛愜意地眯起。
隋覺荊站在她身後,沉默而專注地看著她的側臉。
從很多年前起,
閔朝言在心情不錯時,都會哼起這個調子。
他這些年中聽了無數首歌,
都沒找到這個曲調的源頭。
從初中到高中,
隋覺荊一直是閔朝言的同桌,保鏢,最好的朋友。
他總是走在她身邊,時刻警惕著有任何危險會落在她身上。
他總是聽著她的腳步聲, 呼吸聲,歌聲,
這是隋覺荊的音樂。
直到閔朝言被治安官學校拒錄, 她與他走上不同的道路。
隋覺荊最不願回想的是,
當隋局長將那張精神檢測單遞到他眼前時, 他有擔憂, 有緊張, 有為閔朝言辯解。
唯獨,
只有他內心深處才知道的唯獨。
他沒有驚訝。
他並不意外。
“好了。”
她脫下帶血的白手套,拿出一個筆記本在上面寫著甚麼。
“從傷口角度和切面深度,切口整齊度幾個角度,都可以證明他在行兇時是有自我意識的清醒狀態,我等下給你開個檢測單就好。”
閔朝言說。
“這麼快?”
隋覺荊從回憶中抽身,問她。
“解剖的難點在於如何不破壞當前痕跡,但是相對深入地進行檢查, 考驗的是手,不是腦子。”
閔朝言點頭,坐在電腦前,指尖在鍵盤上飛躍。
隋覺荊走過來坐在她身邊,聲音放輕:
“看到他的屍體,你真的不會不舒服嗎?”
閔朝言指尖停下。
她轉過頭看著隋覺荊,黑框眼鏡下,眸中浮現一點審視味道:
“你希望我不舒服。”
這不是一個疑問句。
“……畢竟他是在你面前被殺的,我有些擔心你。”
隋覺荊沉默片刻,躲開了閔朝言的目光。
他的頭還沒完全側過去,就被閔朝言掐住了下巴,又強行扭了回來。
“你擔心我怕,還是擔心我不怕?”
她挑眉,似笑非笑。
隋覺荊看著,眼睛微微發紅,低聲道:
“朝言,我……”
“隋覺荊,仔細思考你的下一個回答。”
她的手微微用力,指甲在他麥色的肌膚上留下一點印記。
他已經長成了高大健壯的男人,一拳就可以將逃竄的搶劫犯揍得不省人事昏死過去。
可在這隻屬於閔朝言的,看上去他輕輕一使力就能掙脫的手中,
他卻如同被揪住了後頸的貓,僵直在原地,動彈不得。
“我想保護你,我相信你。”
隋覺荊抬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腕,語氣堅定起來:
“朝言,不管發生甚麼,我都相信你。”
反社會人格又怎麼了?
誰說反社會人格就一定會成為罪犯?
夏洛克還是名偵探呢!
他救的人比害的人多多了!
隋覺荊幾乎沒有耗費任何力氣,就說服了自己的心。
他的眼神明亮,雙手握住閔朝言的掌心,聲音歡快而雀躍:
“朝言,你是我……我最重要的人,我永遠都相信你!”
隋局長只是工作太久了,所以習慣性把人往壞處想。
他會證明的,閔朝言只是偶然被捲進這些事情裡,她是無辜的。
他會證明的。
他會保護她!
在急促的心跳聲中,隋覺荊的唇瓣輕輕顫抖著,
他將緊緊抱住閔朝言,健壯厚實的身軀完全包裹住她。
就彷彿,
他能用這副身軀,為她擋下所有腥風血雨。
-
房間一片昏暗,閔朝言靠在床頭,眼神看向落地窗外的景色。
她不斷回想著今天那個擁抱,
還有隋覺荊的表情。
為甚麼要隱瞞呢?
把一切都告訴她,讓她來處理不就好了嗎?
在成為治安官之後,隋覺荊似乎意識到了一些情報和內部訊息是不能隨意分享的。
從他嘴裡得到訊息,變得困難起來了。
這讓閔朝言有種很不好的感覺,
就好像,她在失去對隋覺荊的控制。
‘系統,隋覺荊的崩壞值是多少?’
她問。
「男主隋覺荊,當前崩壞值:59。」
系統查詢,語氣驚訝:
「哇,大幅回升了,怎麼會?」
它倒是能看出來隋覺荊為甚麼崩了,
好好一個無cp工作狂男主現在都被閔朝言調成狗了,怎麼可能不崩啊!
但是,現在崩壞值降低是為甚麼?
「難道男主終於意識到了戀愛腦的不可靠,決定全心全意投入事業?」
系統調侃道。
閔朝言沒回答,
精神世界裡,一股金色的力量狠狠抽了一下系統的核心資料庫。
「喂!閔朝言!」
系統跳腳。
閔朝言閉上眼睛,沒理它。
「你……真的生氣了?因為我說隋覺荊決定不戀愛腦了?」
系統猶疑中帶著驚奇,小聲問。
閔朝言又抽了它一下。
「我靠!真的!你不爽了!」
系統痛呼一聲。
它的語氣興奮起來:
「我第一次看到你因為這種事情不爽誒!感覺你都有點像人了!」
閔朝言強忍下再抽它一頓的衝動。
她收回視線,不去思考系統的話,不再思考自己內心的那份失落。
不重要,
都不重要。
系統不重要,副本不重要,閔長風不重要,隋覺荊也不重要。
這裡只是遊戲而已,
她只要玩就好了,甚麼都不重要。
不要沉迷。
閔朝言閉上眼睛,將手邊床頭櫃上的檯燈狠狠向門上擲去!
啪!
檯燈碎裂成無數片,月光落下,玻璃在黑暗中折射出她的眼睛。
“阿言?”
房門被推開,曲讓塵站在門外。
“過來。”
閔朝言看著他,聲音很冷。
曲讓塵安靜地走進房間,赤足踩在碎玻璃上,鐵鏽味漸漸浮起。
“脫衣服。”
閔朝言說。
人偶一般的青年垂眸,那雙漂亮到連骨節都精緻的雙手緩緩解開襯衫的扣子,露出冷白色的肌膚。
如破碎的白瓷再次被拼好,肌膚上層層疊疊的傷疤呈現出深淺不一的粉色,乍一看,彷彿他站在春夜樹下,遍身櫻花飄落。
閔朝言的目光如冷刃,一寸寸地在他的肌膚上描摹。
“阿言……”
曲讓塵耳邊泛起紅雲,他下意識抬手,用漂亮的手背去掩飾無法褪去的疤痕。
幽暗月色下,
多美麗,多惹人憐惜的一幕。
閔朝言卻沒有憐香惜玉的模樣,她抬手扯住曲讓塵的頭髮,將他直接拽到了床上。
“啊……”
曲讓塵低低痛呼一聲,動作乖巧地跪在床上,用下巴輕輕蹭過她的小腹,撒嬌一樣:
“阿言,好疼呀……”
白瓷娃娃眼角泛起淡粉色,在那冷白的肌膚上顯得格外靡豔,一點點暈開,浸潤肌骨。
食物對於曲讓塵來說,
是極其珍貴,需要無比珍惜的資源。
在很小的時候,曲讓塵就知道,沒有食物,他會感到飢餓。
飢餓是很可怕的東西,它燃燒著內臟,讓他覺得自己只是一句會呼吸的空殼子,
就像路邊那些即將被拉進垃圾場的紙殼子一樣,即將被狠狠地踹上兩腳,踩到最扁,然後扔進粉碎機裡去。
曲讓塵不想被粉碎,
他想活著,想要不再飢餓,想要不再空虛。
他想要屬於誰,被誰拾起,被誰使用,
這具空蕩的身體和心臟,
被對她的欲.望填滿,被因為屬於她而終於獲得的歡欣填滿。
“阿言……”
唇與水交融的瞬間,他低聲呢喃著她的名字。
這是阿言賜予他的“食物”,
這是阿言賜予他的歡欣與痛苦。
“請使用我吧。”
他挺翹的鼻尖順著最柔軟的肌膚向上滑動著。
癢意帶來躁動,躁動的心跳聲中,他彷彿朝聖的路人,在山巒間虔誠的親吻大地。
旅人的虔誠感動了神祇,山巒震動顫著,大地的呼吸聲漸漸放大,彷彿生命昂然蓬勃。
“我是屬於阿言的。”
曲讓塵抬起頭,眼中有淚水滑落,他呢喃著。
“如果不屬於阿言,我的一切都沒有意義……”
朝聖的路已經走了太久太久,旅人沒有一刻想過要回頭。
他的身後從來是懸崖。
如果她在深淵,
那就墜入深淵。
將一切奉獻給她,他所有的愛恨喜樂,這一刻顫動著的歡愉和純潔的月色。
曲讓塵想成為閔朝言的食物,
想要被她吞噬,永遠留在她身體裡。
當渴望成真時,比溫暖和快樂更快到來的,是幾近滅頂的恐懼和饜足。
朝聖的旅人並不常被允許進入神祇居住的幽谷,
他常日跪在谷外,用雙手捧起順著幽谷而出的溪流,低頭跪伏著品嚐神明恩賜的露水。
“阿言……”
破碎的瓷娃娃仰起頭,啄吻高高在上的神,他身上的每一部分,都顫動雀躍著。
神伸出雙手,落在他的頸側,
那手緩緩收緊。
啊,要被殺了嗎?
空氣被剝奪,他瞪大了眼睛,雙手沒有掙扎,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緊著她。
瀕死的瓷拼命地感受著溫度,
溫熱的,溫暖的,屬於她的,即將將他焚滅摧毀的溫度。
“阿言……”
他的眼中有淚水滑落,他笑著,臉頰已經漲紅,卻依然想要留下最美的姿勢。
風雨爆發的夜晚裡,旅人溺死在幽谷。
他將一切奉獻。
“為甚麼不反抗?”
閔朝言沒有鬆手,卻不滿於他的順從。
“為甚麼不反抗?!”
她絞緊雙手,咬著牙高聲問。
曲讓塵的胸膛已經幾乎不再起伏,他的臉頰貼著閔朝言的手背,眼神失焦渙散,只有餘韻後的紅依然暈散在眼角。
“我要殺了你,我根本不在乎你,我根本不在意你!”
她一字一句說著,質問:
“曲讓塵,你為甚麼不反抗,你為甚麼不在乎!”
月色昏暗,大腦充血,在模糊的視線中,曲讓塵以為自己陷入了幻覺。
否則,她的眼角怎麼會有一點水色落下。
他死前的幻覺,竟然可以如此幸福嗎?
他緩緩抬起手,最後的力氣,用來抹去那一點淚。
阿言,我為甚麼要在乎你是否在意我呢?
阿言,我為甚麼要反抗你殺死我的舉動呢?
阿言……
我正在,
生命裡最大的幸福之中啊。
我與你相連,
我被你吞噬。
噠。
那一點水光落下,落在他心口。
“為甚麼不在乎,為甚麼要在乎……”
閔朝言鬆開手,喃喃自語。
連她自己,
都不知道此刻的眼淚是為甚麼而落。
‘系統,我做錯了一件事。’
她的聲音很輕。
「嗯?」
自動遮蔽模式下的系統無法觀測到她的狀態,只能發出疑惑的聲音。
她在這裡待得太久了,
久到她終於識愛恨,生喜悲。
可當她有了這些愛恨喜悲時,這世界的真相才浮出水面。
虛假的遊戲副本里,
“曲讓塵”的愛,又是甚麼呢?
閔朝言抽身離開,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城市的霓虹燈閃爍。
“出去。”
她說。
“阿言……”
曲讓塵驚慌地從床上起身。
“滾!滾!!!”
閔朝言閉上眼睛,大吼著。
……
曲讓塵紅著眼睛,向門外走去,他像是一隻迷茫的小狗,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被驅逐。
噠、噠。
腳上的疼痛讓他勉強清醒了一刻。
低下頭,碎裂的玻璃倒映出他眼中的恐懼。
好害怕,
要被丟掉了。
好害怕,
不能走出去。
如果走出去,
就永遠被丟掉了。
不可以。
不可以……
他跪在地上,玻璃碎片比白瓷肌膚更鋒利,瞬間血流出來。
在熟悉的鐵鏽味道中,曲讓塵的心漸漸安下來。
沒關係,很簡單,就像一直以來一樣,
讓阿言討厭的東西就都毀掉。
人,事,物,
都是一樣的。
那樣,阿言就會開心了,他就是有用的,就不會被丟掉了。
只是這次,
讓阿言不開心的,是他而已。
都一樣的。
曲讓塵怔怔笑起來,將玻璃碎片狠狠插進脖頸。
——!
倒地的沉悶聲音傳來。
閔朝言轉過頭看去,
她的小狗正躺在血泊裡,對著她揚起討好的笑臉。
“阿言……”
阿言,讓你不開心的東西我都毀掉了。
不要丟下我,
請埋葬我吧。
作者有話說:比預想中長了很多……
總之就是痛愛一下小曲,請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