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芳芳紡織廠(11) “阿言。”
五號樓裡漸漸沉默起來, 晚飯後的天井也沒那麼熱鬧了。
晚餐時,每家每戶飄出來的飯香都變得淺淡, 少了一點葷腥味,總是茄子土豆的味道在迴盪。
“廠裡現在房改,鼓勵大家自行出資,把福利住房的產權買下來。”
吃完晚餐,一家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閔長風說。
隨著轟轟烈烈的下崗運動,廠裡向下崗職工支付的工齡買斷費越壘越多。
廠裡的資金眼見著要不夠用了,領導層開會後決定,此時開啟“房改”,透過此舉籌措資金, 緩解壓力。
作為車間主任,閔長風當然收到了“動員”。
閔長風想起當年倪盛鳴離開時的叮囑,對這件事也很上心。
“言言覺得, 媽媽應該買嗎?”
她問閔朝言。
閔朝言的眼睛從大彩電上收回來, 看向母親。
從閔朝言很小時候開始, 家裡的大事談話就從來不避著她, 很多時候, 閔長風會把複雜的事情比喻成簡單的故事, 把其中的邏輯和道理都講給閔朝言聽。
“我不知道。我們不是已經住在這裡了嗎?”
閔朝言回答。
她不理解“買房”的必要性,自己家已經在這個房子裡住了三年了,這不就是她們的房子嗎?
“不是的,現在這個房子,雖然咱們住著,但是其實是廠裡借給我們住的,如果不讓我們住了, 我們就要搬走。如果買下來的話,這個房子就是我們的了,誰來也不能讓我們搬走。”
閔長風細心回答。
“那,要買!”
閔朝言很快想明白了“借住”和“擁有”的區別,點點頭。
“那言言幫媽媽爸爸算一筆賬好不好?”
閔長風拿出家裡的賬本,遞給閔朝言。
“媽媽現在一個月賺一千三百塊,爸爸賺九百塊錢。咱們家的固定開支裡,買菜每天二十塊,水電燃氣,加上採暖費,一個月要一百二十塊,言言你的零花錢六十塊,加上分攤到每個月的人情送禮,買過年衣服……”
在母親的講述聲中,閔朝言在自己的草稿本上寫寫畫畫,最後得出結果:
每月收入+900=2200(元)
每月支出:20×30+60…=1300(元)
“按照現在的支出,每個月有900元結餘。”
閔朝言工工整整地寫上“答案”。
“是的,加上咱們家之前的存款,我們現在手裡有大約一萬兩千塊。這個房子呢,廠裡的員工內購價是一萬五千塊。”
閔長風摸著女兒的頭髮,眼中滿是自豪,又問。
“我們現在有三個選項,一個,是把存款全部拿出來,接下來三個月我和爸爸的一半工資抵扣房款,我們家就可以把房子買下來了。”
閔朝言認真做筆記。
“一個,是拿出九千塊存款,接下來六個月我和爸爸的一半工資抵扣房款,存款能留一點,但是欠債的時間會久一點。”
閔朝言咬住筆頭,在思考著甚麼。
“最後一個,只需要拿出六千塊房款,接下來九個月裡,我和爸爸的一半工資抵扣房租,我們需要額外繳納每天一塊錢的保證金。言言,你說那個更好?”
閔朝言拿起水筆開始寫算式,寫了好幾頁紙,又拿出自己剛才寫的收入支出表看來看去,一本正經地思考著。
閔長風和丈夫安靜地等待著,閔父默默調小了電視機的音量。
“我覺得,選第三個。”
閔朝言猶豫了好一會兒,把自己的回答說出來。
“為甚麼呢?第三個要多花錢呀。”
閔長風笑著問。
“因為,第三個雖然要多花錢,可是我們的存款只會減少一半,而且你們只要九個月就能還清剩下的九千塊和所有保證金。保證金一共只有270元,所以第九個月裡,你們就不用交一半工資了,只需要交七百二十元。”
閔朝言拿出乾淨的草稿紙,認真地解釋。
“如果是第一個方案,我們就沒有任何存款了,這是很不安全的。要等兩個月才能從頭開始攢錢,如果這兩個月當中發生了甚麼要用錢的事情呢?我覺得這樣不好。”
閔朝言有一個存錢罐,她從六歲那年開始攢錢,平時只買一點橘子軟糖之類的零食分給朋友,現在已經攢到七百塊了,她看著存錢罐裡的變多,自己會很有成就感。
這樣的話,如果突然出現一本很好看的進口書,她也買得起!
她聽郝升祺說了,有一本寫巫師和魔法世界的故事書,在國外非常流行。是他出國的親戚寄回來的,英文版的,要好幾百塊!
郝升祺要送給她,但是閔朝言記得母親的囑咐,沒有要這種非常貴重的禮物。
但她真想要一本啊。
閔朝言正在努力學習這種奇怪的字母語,並且決定,等她能看懂那種奇怪文字的時候,就買一本回家。
如果現在存錢罐裡七百塊突然不見了,
她肯定會非常非常的不開心,而且沒有安全感。
所以方案一不可以。
“方案二和方案三差不多,方案二比方案三欠錢的時間少三個月,但還是要只有三千塊存款六個月,而在方案三里,這六個月時間,我們可以有六千塊存款,更多錢在自己手裡,我覺得更安全。”
閔朝言認真回答。
方案二和方案三之間的差別幾乎把她難住了,她用了好幾場草稿紙,換了好幾個方法,才把這個帳算明白。
閔父轉頭看向妻子,他只有初中文憑,又已經進廠十來年,早就聽不懂這些算式了。
閔長風拍拍丈夫的大腿,笑著考了女兒最後一個問題:
“但是保證金是額外的花銷呀。”
她問。
“嗯,這個我也想到了。”
閔朝言點頭。
她拿出自己畫的“每月開支表”,把上面寫著“言言零花錢:60元”的字劃去,改為了:
“言言零花錢:30元”。
“我也是家裡的一份子,媽媽爸爸的工資要上交一半,我也要上交一半,我的零花錢減半,就可以支付保證金了!”
她抬起頭,露出一點帶著小小得意的笑容,看著母親和父親。
室內一片沉默,閔朝言有點疑惑的眨了眨眼,卻被母親一把抱進懷裡。
“我的女兒,我的言言……你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了。”
閔長風感動地紅了眼睛,緊緊抱住閔朝言。
這個與她血脈相連,與她一脈相承的孩子。
她的孩子,她唯一的孩子。
“做得好。”
閔父抱住妻子和女兒,眼中也滿是感動和欣慰。
按照閔朝言的規劃,閔長風和廠裡選擇了方案三,一家人帶著存摺,緊張地去銀行取了錢,在廠裡簽字,然後取回了紅豔豔的房產證。
在“房屋所有人”的那一行,寫了三個人的名字。
三個名字依偎在一起,就是互相遮風擋雨的一家人。
閔朝言坐在沙發上手裡抱著房本,聞著上面新鮮的油墨味道,不自覺露出一個笑容。
家,她的家。
閔朝言明明一直是有家的,可是今天,這個詞變得不一樣了。
她的家,好像變得更加沉甸甸,更加厚,更加暖。
六歲之後就自己一個房間的閔朝言,
今天終於回應了媽媽的期待。
她在媽媽爸爸中間最柔軟的位置,做了一個很暖洋洋的夢。
夢裡是天井,
是天井裡的家。
-
閔朝言的零花錢少了一半,
她不再給郝升祺橘子軟糖了,只給白百福。
一向最大聲嚷嚷著要“公平”的郝升祺這次卻一點也沒有開口抱怨,他從家裡偷偷拿出來一大盒巧克力,三個人一起分著吃。
“對不起,我,我也想有糖可以分給你們……”
在樹蔭下,白百福看著手裡的巧克力和糖紙,又大聲哭了起來。
直到這個時候,閔朝言才知道,原來白百福之前的眼淚珠子都是撒嬌哭著玩。
原來一個人真正傷心哭泣的時候,臉會又紅又漲,鼻涕很不好看的流出來,聲音會一頓一頓,甚至哭到打嗝,說不出話來。
她看著白百福哭到打嗝反胃的醜樣子,不知怎麼的,自己心裡也酸酸的。
“你先欠著我們,以後再吃。”
閔朝言說:
“我們還要當一輩子的好朋友呢,有很長很長的時間。”
“對,很長的時間!”
郝升祺擦了一把嘴邊的巧克力,笑著說。
在小孩子的世界裡,
悲傷可以被一顆巧克力終結,友情是不會變質的約定。
放學之後,閔朝言坐在天井裡。
她抬頭看天井上面四四方方的天,
天好像還是一樣的,但是閔朝言又覺得這個世界好像不一樣了。
“阿言。”
一個聲音喚她。
柔柔的,帶一點啞,很悅耳,彷彿經歷過千百次的聯絡,終於找到了最合適的那一點語調。
“曲讓塵。”
閔朝言叫他的名字。
“嗯,我在。”
男孩回答。
他個子長高了許多,天生的白淨也漸漸顯露,瘦弱的身材和樸素的衣著,也掩飾不住他精緻的眉眼。
他天生眉骨比別的孩子挺拔,鼻尖微微翹起,在陽光下,瞳孔是極淺的棕。
曲讓塵。
這是他的名字。
三年前的火災,老曲燒壞了半邊身子,為保命截了左腿,成了終身殘疾,他的正式工名額給了大兒子,自己靠著每個月領一點廠裡的人道救濟金。
曲老三更慘,本來就已經是瘸腿,還毀了容,醒來之後自殺未果,弄傷了脊椎,成了癱瘓,癱在床上,儼然一個廢人了。
可能是因為這個“特慘案例”,廠裡特批了老曲“收養”侄子的申請,登記姓名的時候,曲家人才想起來,這個孩子沒有名字。
“雜種”“小畜生”“賠錢貨”這種詞,是不能登記成名字的。
“曲老四,曲老四!”
老曲不耐煩地在登記處喊著。
負責登記的職員看了一眼瘦瘦小小的孩子,輕輕嘆了口氣,登記好了名字。
“曲、曲讓啥?”
老曲看著新的戶口本,認不出來。
“曲讓塵。掃去塵土,自綻光華。”
職員看向男孩,緩緩說。
“我要的不是這個名!他這個小…小東西要甚麼好名?”
老曲不滿。
“你發音不標準,自己說錯了。登記了就改不了了,趕緊走吧,後邊還有人排隊呢!”
職員皺眉。
老曲悻悻作罷。
離開前,男孩轉過頭,小聲和職員說了一句:
“謝謝阿姨。”
職員沒說話,對著他笑了一下,心裡滿是心酸沉重。
除了改幾個字之外,她還能做甚麼呢?
她還能改這幾個字,
會跟隨一生的字。
“下一個,叫甚麼?”
她收回心思,問。
“吳賤娣。”
“好了,吳劍笛。下一個!”
作者有話說:恭喜言言有房啦!!!
小可憐侄子終於有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