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芳芳紡織廠(10) 三年後。
“言言——!言言!!”
女人的高聲呼喊將閔朝言從夢中生生搶出來, 她還沒睜開眼睛,就感受到自己被抱進一個厚實溫暖的懷抱。
“起火了!言言, 捂住鼻子!”
閔長風顧不上臉上的灰,抱著閔朝言往外跑。
起火了?
閔朝言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她本能地知道火是破壞力很大的東西。
“不怕不怕,不是咱們家。”
閔長風匆忙安慰著女兒,抱著她往外跑。
哐——!
哐——!!!
大門被重重砸響。
“有人在家嗎?我們是消防隊的!現在需要借用你們的地方滅火!”
“請開門!請馬上開門!!”
門外有人錘著門大喊。
閔父護著妻女開啟門,幾個身穿厚重軍綠色防火服的消防員敬了個禮,然後馬上伸出手將人往外拉。
“請馬上下樓集合!這棟樓都要清空人!”
聲音堅毅的戰士說。
在他說話的檔口,幾個扛著膠皮水管的消防員魚貫而入,他們個個都穿著極厚重的軍綠色防火服,戴著紅色頭盔, 臉上的汗水和塵土混合在一起。
閔朝言被母親抱著一路下了樓。
“安全了,言言,不怕啊, 媽媽爸爸都在。”
閔長風讓女兒站在地上, 緊緊握著她的小手。
“你看, 你站在這裡, 咱們安全了。”
她說。
閔父站在她身後, 溫和地環抱住妻子的肩膀。
“我們沒事了, 你去看看消防員那邊需不需要幫忙,你搭把手。”
閔長風也抱住他,鬆了一口氣。
閔父沉默著點頭。
紡織廠的家屬樓都捱得很緊,一家起火,如果來了一陣大風,所有人都要遭殃。
為了預防火情擴大,從三號樓到五號樓的住戶都被叫了下來, 壯勞力們都在根據消防員的指示幫力所能及的忙。
“這是哪裡燒起來了?”
程新抱著白百福跑下樓,找到了閔長風。
“四號樓。”
閔長風的眉頭皺起來,壓低了聲音:
“老曲家。”
“老曲家?”
程新瞪大了眼睛,低聲說:
“老曲……今天百福她爸上晚班之前和我說,老曲給‘無限停工’了。是倪主任走之前安排的。”
程新的丈夫只是臨時工,和老曲在一個班工作,晚上常常要加班。
“是嗎。”
閔長風沒說話,低下頭。
紡織廠裡沒有秘密,閔長風去醫院對著老曲明朝暗諷之後,誰都知道這兩家人看不對眼了。
老曲雖然職位比閔長風低,但是有資歷,人品又不行,難保日後給她使點麻煩的小絆子。
閔長風從一開始就不怕這些,她應對過很多更辛苦的事情。
但倪盛鳴在最後還是關照著她,
這件事,讓閔長風忍不住鼻子發緊。
“老曲家住你對窗吧?怎麼就燒起來了?燒得厲害嗎?”
程新捂住了白百福的耳朵,也壓著聲音問。
程新是很看不上老曲的。
她原先同老曲家的二姑娘關係不錯,那個小姑娘拿她當姐看,走之前還給程新留了封信。
程新看了信,哭了一晚上,隔天就開始不停宣傳老曲家的“光輝事蹟”了。她不能幫曲二姑娘做點甚麼,但至少不能讓老曲家父子過得那麼舒坦。
“煙太大了,看不清。”
閔長風搖搖頭。
這種事情,還是不要多討論的好。
“雲梯伸不上去就從家屬房裡找角度!先把被困人員趕緊接出來!”
手持對講機的指揮員,臉上有種飽經風霜的,鋼鐵般的堅毅。
她站在四號樓下面,看著逐漸聚集的人們,聲如洪鐘:
“都別看了!都疏散!到時候水衝著你們不負責啊!”
在老戰士的威懾力下,人群漸漸散去。
萬幸火勢很快被止住,被困人員也被陸續救出。
常姐抱著侄子,依靠著消防員的攙扶,慢慢走了出來,她和懷中的男孩都是灰頭土臉的,但除了眼神發怔之外,身體並沒有受傷。
另外抬下來的,還有兩個擔架,消防戰士們用身體擋住了擔架上的人,沒有讓圍觀群眾看見。
只有不到腰高的閔朝言從人群的縫隙中看見,那雙從擔架上垂下來,面板血肉都被燒得潰爛的手。
一切吵嚷喧鬧消失,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不斷放大。
咚、咚咚——
被常姐拉著的小男孩眼神越過人群的手臂,看向那個雪白的,洋娃娃一樣的女孩。
她的眼神是那樣明亮地閃爍著。
她在笑。
-
1099年,重平市,
芳芳紡織廠附屬子弟小學。
“閔朝言,閔朝言!”
郝升祺躲過好幾個足球,從操場的另一邊跑過來,對著閔朝言揮手。
“嗯?”
閔朝言盤著腿坐在鞦韆上晃悠,抬起頭。
她的頭髮已經很長了,被紮成一個丸子,抬頭的時候,一點一點地顫著。
“你怎麼不去上課啊?你不喜歡上數學課嗎?”
郝升祺呼哧呼哧跑到她身邊,問。
三年過去了,他還是一副圓滾滾的模樣,個子也不高,眼睛和他的臉型一樣圓乎乎的。
“哦,我陪白百福哭一會兒。”
閔朝言向旁邊的鞦韆上歪了歪頭。
另一邊,白百福已經哭成了一個淚人,閔朝言遞給她一塊橘子軟糖,她一邊嚼一邊哭,聲音堵在嘴裡,嗚嗚的。
“你吃嗎?”
閔朝言遞過去一個。
雖然最開始給她送橘子軟糖的人沒了,但閔朝言身上總還是有這種糖果。
她其實早就不吃了,但還是習慣性地會買。
“好哦。”
郝升祺接過糖果,自己也嚼起來。
對他來說這是非常廉價的零食,家裡人絕不會給他買這個檔次的糖果。郝升祺也不覺得好吃。
但這是閔朝言給他的糖果,所以郝升祺覺得不好吃,也還是會一次又一次地吃下去。
他沒思考過為甚麼,這好像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上次見她哭這麼慘,還是你被糖粘掉了牙,她擔心你會死掉的時候。”
郝升祺說。
閔朝言面無表情地捏住了郝升祺的嘴。
去年,大家都陸陸續續開始換牙了,白百福說話更漏風了,她像她媽,愛說話,嘰嘰喳喳起來,閔朝言一天用三塊糖也粘不住她的牙。
真正被粘住牙的是閔朝言,她其實不常吃橘子軟糖,偏偏就是那天!
閔朝言嚼到一半,嘴裡一空,牙齦忽然有點發涼——然後,就是她的牙粘在橘子軟糖上,掉了下來。
在學校啊!!!
即使是從來不在意別人目光和看法的閔朝言,也覺得自己小小的死了一回。
原來這就是“丟臉”的感覺。
直到今天,
她依然不允許任何人說起這件事。
“我%錯了:不敢&說了——!”
郝升祺可憐巴巴地舉起雙手投降。
又從他身上收繳了兩顆進口巧克力,閔朝言才放過他。
“白百福為甚麼哭得這麼慘啊?”
郝升祺問。
閔朝言沒回答,默默把手中的巧克力分給白百福一個。
“我、嗝!我媽媽,要下崗了……哇——!!!”
她含著巧克力,大聲哭起來。
白百福的父親是臨時工,去年就下了崗,現在在外面打零工。好在母親程新還有正式工的職位,日子勉強緊巴著也能過下去。
可昨天回來時候,程新和丈夫說起,自己也在今年的下崗名額裡,廠裡要買斷她的工齡。
“他們一直在吵架,我好害怕,我不想回家。”
白百福抽噎著,拉住閔朝言的衣角:
“我能去你家嗎?”
晚飯之前,程新敲響了閔長風的家門。
閔長風開啟門,看到是她,下意識用衣襬擦了擦手,開口:
“吃了飯再走吧。”
“不了,謝謝閔主任。”
程新搖頭,臉上的表情有點憔悴。
“程新,你別這麼叫我……”
閔長風的表情落寞。
“謝謝你幫我看著百福,我先回去了。”
程新笑笑,沒說甚麼,轉身離開了。
她最近瘦了很多,工服空蕩蕩的,隨著風飄動。
就像她這個人,也只能隨著時代的浪潮,不斷地飄動,不知道終點是哪裡。
白百福和母親離開了,走之前眼淚汪汪的。
果然,她回到家沒多久,廚房裡又傳來了爭執聲。
“你不是和那個閔長風關係好嗎?她現在是車間主任了,怎麼不幫幫你?!虛偽!”
“這是廠裡的指標,她也是沒辦法,她已經盡力給我們更多補償了——”
“補償有甚麼用?我們倆都下崗了,房子也住不了了,孩子要轉學,那幾萬塊錢夠幹甚麼的?!”
“長風說了,房子不讓我們馬上搬,孩子也可以等畢業了再去上公立初中,現在廠裡就是這個情況你讓我怎麼辦?你自己不是也下崗——”
啪——!
廚房裡,程新捂著自己的臉頰,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你打我?你敢打我?!姓白的,我殺了你!!!”
廚房裡傳來鍋碗瓢盆被用力摔下的聲音,白百福躲在被子裡,抱著腦袋瑟瑟發抖。
好想逃……
她閉上眼睛,拿出一個閔朝言給她的橘子糖,大口大口地嚼起來。
眼淚混進糖裡,她也分不出咸和甜了。
另一邊,閔長風家的氣氛也並不輕鬆。
“廠裡的新指標下來了,第一批要儘快下崗六百個員工,我們車間分到了……兩百六十個。”
閔長風夾起一筷子雞肉,放到閔朝言碗裡。
閔朝言和閔父都沉默地傾聽著。
“程新也在名單裡。”
她嘆息著。
倪盛鳴離開之前向廠領導大力舉薦了閔長風作為自己的接班人,經過一年的考察期,閔長風在二十七歲這年成為了六車間的車間主任。
作為所有車間主任中最年輕的一位,她無疑被分配了最高的數量指標。
六車間一共三百三十個工人,
一夜之間,她要讓三百三十個人裡的一半,都失去生計。
其中就有她最好的朋友,程新。
今天下班時,沒有任何一個工人和她打招呼,沒有一個人再和她一起走回家屬樓了。
閔長風深深嘆了口氣。
“媽媽。”
閔朝言輕輕拉住閔長風的手,眨了眨眼睛,聲音稚嫩,卻很平靜:
“你別怕,你會贏的。”
作者有話說:終於跳時間了!
言言是個小變態,好可愛(捧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