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川陽大學（16） 金色河流。
金屬叉子被捅進眼球，
常紅柯聽見小小的漏氣聲，好像肉做的氣球被戳破。
被戳爛了一隻眼睛的中年男人大聲哀嚎著，一隻手捂住眼睛，在地上掙扎著往外爬。
他爬過的路上留下一片血跡，學生們紛紛慌亂地躲開。
他們向食堂外湧去，大門瞬間被堵得水洩不通。
而常紅柯站在原地，一動也沒有動。
眼睛是甚麼？
他抬起手，神色呆滯地抹去自己臉上被濺上的血肉碎片，忽然像是壞掉的廉價人偶，站在原地，發出卡頓的笑聲。
笑聲嘶啞，聲音彷彿被強行撕裂。
眼睛是甚麼，
不過是——另一種肉丸而已。
哈哈哈哈哈哈！！！
他站在原地，聽著食堂裡響起的慌張叫聲和腳步聲。
一切都模糊了，只有那一雙雙看著他的眼睛，依然清晰著。
那些目光看著他，掃過他的身體，他的臉，他的手……
為甚麼？
為甚麼還在看我？！
為甚麼！
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
他捧著腦袋，慌張地想要從目光中逃離，支撐不住，雙膝重重砸在地上，蜷縮起來。
可是怎麼逃？
怎麼有人能逃出目光？
注視、注視……
無處不在。
“小笛，快走啊！”
在慌亂的人群中，小笛呆呆站在原地，出神地看著虛空。
舍友一把拉住她的手臂，也顧不上食堂的規則了，大聲呼喚她。
“小笛？小笛！”
她的聲音陣陣提高。
“不，不能走。”
小笛回過神來，看著眼前的一切，眼中燃起火焰。
在只有閔朝言能看到的維度中，她身上有金色的霧氣緩緩凝結。
那霧氣飄向站在食堂另一端的閔朝言。
意識空間中，象徵著[狂信者]的權杖在吸入金色霧氣後，緩緩變得閃亮起來。
隨著不斷的進食和強大，[狂信者]的力量正在增長。
曾經，閔朝言只有在目標陷入無意識或者狂亂狀態中才能進入對方的意識空間。
但現在，她卻可以隨時進入小笛的意識空間，即使對方完全清醒，甚至正在行動中。
當然，這也是因為小笛本身就信仰閔朝言，她的意識空間對閔朝言並無防禦和反抗傾向。
看著不遠處的小笛，閔朝言眼中緩緩流露出笑意。
說起來，到目前為止，小笛為她貢獻的信仰金光最多呢。
她是不是也該給自己最開始的小信徒，
一點獎勵？
小笛一步步走向站在真空中心的常紅柯。
“小笛，你別過去！”
舍友一把拉住她。
“不，我要去。”
小笛轉過頭看著舍友，聲音很認真：
“他就是網上那個【紅爺進擊】。”
舍友的手一瞬間僵住。
作為一個臭名昭著的網際網路噴子，常紅柯當然不僅僅只噴過一條吐槽牆投稿。
在小笛和舍友被造謠的那段時間裡，【紅爺進擊】似乎恨極了這兩個女生。
他不僅發了數百條惡毒辱罵的私信攻擊她們，
甚至在所有為二人澄清的帖子下留下了更多惡毒的，信誓旦旦說她們就是謠言中樣子的羞辱評論。
——即使他其實根本就不認識這兩個他素未平生，從未謀面的女生。
他就是恨她們，恨得惡毒的膿液不斷翻湧，將他的人性腐蝕成一片惡臭的水潭。
舍友還記得，他曾經傳送過無數條私信，全部都寫著：
[去死吧。]
[不想看著自己被羞辱汙衊辱罵的話，就把眼睛戳瞎之後去死吧。]
她的手緩緩鬆開了。
“小笛，你……注意安全，他拿著叉子。”
舍友最終只是這麼說。
“我不會有事的。”
小笛緩緩露出一個笑容，回答道。
我不會有事的。
她如此堅信著。
她的神明會保護她，就像之前一樣，將她從既定的悲慘命運上拯救。
小笛一步步向前。
“他們都在看你，你不喜歡，對嗎？”
她站在常紅柯面前，居高臨下地問。
常紅柯神情怔愣，緩緩抬起頭看著她。
“你會知道他們在看你，是因為你也在看他們。”
小笛的聲音極冷，一字一句：
“如果不想看的話，不去看不就好了。”
不去看不就好了，
不能看不就好了。
就像你自己曾經對無辜受害者們說過的那樣：
[把眼睛戳瞎之後去死，不就好了]
她緩緩露出一個笑容。
常紅柯看著小笛，眼中紅血絲爆開。
“滾！滾啊！！！”
他揮舞著叉子，想要捅進小笛的眼睛，狂吼著：
“你算甚麼東西！你算甚麼！你先去死！！”
沾著血和碎肉的叉子在眼前飛舞，直直衝來——
小笛沒有躲。
「哇哇哇閔朝言，我們要不要救她啊！」
系統問。
閔朝言勾起唇，指尖微動。
下一秒，一陣金光從小笛眼前盪開，抵住叉子。
“你看，神都這樣覺得。”
她一字一句地說。
叉子被無形的力量阻擋，常紅柯呆滯地站在原地。
是嗎，是的，是的，就是他的問題，就是這樣的，只能是這樣，只有這樣，只有這樣——！
他才能有解決的方法。
常紅柯看著手中的叉子，漿糊一般的大腦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殺掉，殺掉！
眼睛只是一個肉丸而已，
看不見了，那些目光就消失了。
他大笑著，用叉子捅進自己的眼球。
撲哧——
肉氣球癟掉的微小聲音響起。
[常紅柯崩壞值：100（已崩壞）]
看著常紅柯在精神徹底崩潰而湧出的濃濃黑霧，閔朝言聽見系統提示音播報。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看來崩壞NPC的方法不只有拯救他們。
徹底毀滅，也是一種對既定命運的絕對改變。
接下來，是收穫的時間了。
閔朝言抬手接收這份濃郁的黑霧。
然而，那陣黑霧居然無法被她吸收！
閔朝言的眼睛睜大。
怎麼回事？
她做錯了哪裡嗎？
在閔朝言無措的瞬間，靜止著的黑霧猛地炸開！
「怎麼回事？！」
系統大驚。
[副本穩定值：19]
[副本穩定值：7]
[副本穩定值：0]
！！！
穩定值清零了！
「怎麼回事！？怎麼會變成這樣？常紅柯就是個普通NPC啊就算他崩壞了也不可能影響副本穩定的！」
系統瘋狂翻找著資料庫。
「不對，常紅柯死了！生命資料瞬間消失，他是被甚麼東西抽乾而死的！」
系統的呼喊聲中，炸開的黑霧將周圍一圈籠罩，這個世界瞬間靜止。
呼吸聲，交談聲，腳步聲，連風也完全靜止，連繫統的聲音也卡住。
閔朝言站在原地，渾身肌肉因緊張而繃緊，瞳孔猛的放大。
注視——
有甚麼東西，在這一刻，在最高遠的虛空中——
注視了她。
時間恢復流動。
「閔朝言！你怎麼了！」
系統大驚。
怎麼就一瞬間，她就一後背冷汗了！
‘古神雕像。’
閔朝言竭盡全力才說出這四個字。
「古神雕像？」
系統的資料庫又開始亂碼狂奔。
‘常紅柯的徹底崩潰，喚醒了祂一瞬間。’
閔朝言緩緩在椅子上坐下，臉色慘白。
而在她之外，人群一無所覺，依然向外拼命湧動著。
食堂裡充斥著恐懼、膽怯、好奇種種情緒。
[狂信者]權杖在意識空間發亮，
閔朝言幾乎是一刻不停地吸收著這些情緒，才能勉強壓制住被剛才被注視那一瞬間的巨大心悸。
“禁止騷動。”
一道清冷的聲音響起，那話語中帶著不可違逆的意味，竟然真的撫平了空氣中的焦躁。
閔朝言白著一張臉看過去。
是聞長瑜，站在食堂門外。
“所有人，依照順序離開食堂。”
聞長瑜，聲音冷凝。
“這裡由學生會接手。在場人禁止外傳訊息，禁止互相討論，禁止發表相關言論。”
他穿著黑色襯衫，眼神沉靜到沒有一絲情緒，彷彿一尊完全冰涼，連呼吸和心跳都沒有的玉像。
傲然高潔的松竹彷彿被徹底的寒冰凍結，
聞長瑜走入食堂，隨著他的動作，人流彷彿摩西分海一般，為他讓出一條通道。
他在常紅柯的屍體前路過，腳步微頓，然後一路往裡走去。
他從閔朝言的身邊路過，沒有給她哪怕片刻的眼神和關注，彷彿根本就不認識她，更不在意她。
他像是一具空殼，只是在移動，卻沒有在“活著”。
閔朝言垂下眼，沒有嘗試和聞長瑜互動。
聞長瑜的異常狀態，可能和突然清零的副本穩定值有關嗎？
如果有關的話，
那麼二者之間，哪個是因，哪個是果？
古神雕像又在其中佔據著甚麼位置？
閔朝言手按住狂跳不休的心臟，嘗試緩解那份痛感。
古神雕像，僅僅只是片刻注視，甚至沒有完全復生，就已經如此強大。
如果正面對抗，甚至哪怕是那個注視延續的再久一點，閔朝言甚至懷疑自己可能會爆體而亡。
這可真是……
太令人興奮了。
她的眼神泛起興奮的亮光，牙尖輕輕咬著舌尖，用痛感壓抑住沸騰昇起的戰意。
心臟抽痛著，閔朝言卻不再試圖緩解，放肆感受著這份疼痛。
她的臉色慘白如紙，笑容卻愈發盛放。
忽然，一股暖流湧入她的胸腔，溫柔地將她的心臟包裹。
閔朝言垂眸，看見一片金色的河流緩緩流入自己心口。
是信仰金光。
小笛？
不，小笛的信仰都是星星點點，沒有這麼濃郁。
那還能是誰？
她抬起頭看去，在那條金色河流的盡頭，面無表情的聞長瑜一步步走遠。
他沒有回頭。
彷彿對他而言，閔朝言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和旁人沒有區別，不會引起他半分在意。
而由他心臟而生的金色河流，
卻緊緊擁抱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