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歲月 “祝Shawn平安喜樂”
席準剛接手博源的那段時間特別忙。
張正詮意氣風發一生, 打造出來一個超級商業帝國,如今到了換接班人的時候。
席準過往成績擺在檯面,他鋒芒畢露, 承得住這個位置。
一時之間都是鮮花、掌聲,還有各式各樣的審視和議論, 來自LP、被投企業、乃至市場和大眾。
他站在聚光燈下, 好像今時不同以往。
於是再一次,Jane請他開戶的時候, 席準同意了。
認識了這麼長時間, 他放過去的數額夠Jane躺兩年。也放了一些在Frank名下, 讓他也能躺一年。
Frank感動得涕泗橫流:“還得是Shawn總,出手太闊綽了。”
席準倒沒覺得有哪裡不同以往。他照舊做他覺得有意義的事,和企業交流,投資,參加峰會論壇。
說不清自己是否在用忙碌掩飾些甚麼。席準很少想其他的事,他不想整個2019年回憶起來是顛簸和不平穩, 令他無法展顏。
也有想攀附的人來悄悄問周容森:“Shawn總是單身嗎?”
“我不知道。”
周容森想說Shawn有個薛定諤式的女人。他不知道他們之間狀態如何,Shawn這個人,總是深藏不露,有時周容森也判斷不出來是甚麼情況。
只知道Shawn有女人之後一直特別自律,局也去得少,可是這半年以來又有變化, 開始願意去喝酒。周容森和李燁叫他,他也不會拒絕。
周容森試著問過, 可席準不說。
那天他一杯一杯地喝酒,李燁在旁邊打牌,好奇心快被貓給撓死了, 偷偷跟周容森說:“媽的,我高低要知道這個女人是誰!”
這麼個諱莫如深的秘密。
李燁不知道,這是林晚橙從前的要求,席準到現在還遵循著。
他習慣了。
弄得李燁倒抓心撓肺的,旁敲側擊沒用,有一天實在忍不住:“我求求你告訴我吧。這個跟你糾纏這麼多年的人到底是誰,到底在哪?”
他還記得席準買過一條項鍊呢,可是觀察他身旁經常來來去去的那些人,沒有一個女人戴那樣的款式。
席準嗓音有點啞:“她已經不在北京了。”
他終於回答,李燁一愣:“那去了哪?”
“美國。”
是有點遠。可是,“美國不也是咱們的地盤?”
林晚橙離開的姿態太不留餘地。是與否,席準不想再深究下去了。在他心裡,他們並不是好聚好散。
這幾年他的心熱過,最後還是冷了下來。
他知道有很多姑娘會假意威脅說要分手,實則並不真心這樣想。
可是林晚橙只跟他提過這一次正兒八經的分手,所以他判斷不了她是不是也在嚇唬他。
後來就知道了。
林晚橙向來只說真話。
席準抿著唇,不想承認,其實最後是她選擇離開了他。他很久沒有說話,好半晌才平聲開口:“她現在過得挺好。”
言外之意,他不會去打擾。
李燁卻抓住了重點:“你怎麼知道她的近況?”
席準難得頓了一下。
沒告訴李燁林晚橙有社交媒體賬號,他知道。有時也會看的。
席準看的最多的是Ins。林晚橙偶爾愛在上面發點生活日常。
她陽光、燦爛、愛交朋友,這些他都知道。
她發的照片裡也有男有女。有些人只發過兩三次,有些臉出現好幾次,席準都有印象。
而她自己呢?
林晚橙也會發自己各種各樣的照片。
時而看見她不同的表情,含蓄的,赧然的,輕盈的,大笑的。好像離開他之後,笑容反而多了。
席準想起他們在一起的幾年,常常看見她泛紅的眼。
看得他顰起眉,不知怎麼就不能再看,匆匆掩上螢幕。
席準在年底回了一次新加坡。
又是家族聚會。後花園裡悠閒喝茶,他在一旁陪著,也不多說話,不多時他爸跑步回來,帶著嚷嚷著要出去玩的表侄子說:“走吧。”
是席準表哥的小孩,慣會撒嬌,“去哪兒?”
“環球影城。”難得一家人在一塊,席照忠有幾分興致。
才八歲大的小不點,過山車能坐明白嗎?一夥人浩浩蕩蕩地出發了。何懷穎知道席照忠一出門就會電話不斷,玩也玩不盡興,多叫了幾個女性朋友陪她。
貴太們的天性也仍是八卦,席準耐心地牽著小朋友在前頭走,背影看上去很挺拔,女性朋友們左看右看,小聲八卦:“Shawn還沒找物件呢?”
“不知道。”何懷穎哂了下,席準的事情她管不上,“他不跟我說這些。”
“年齡也不小了喲。”長輩們竊竊私語。
三十四歲,快三十五了。其實像他這樣的人,放到哪都還很年輕。
“小叔叔!”一旁的小不點很黏他,爸爸剛給他買了個冰激凌球,他想半天,還是勉為其難地問,“你想吃嗎?想吃的話我就讓給你!”
明明多戀戀不捨?席準笑了,忍不住彎下腰哄小孩,“豆豆只有一個冰淇淋,還願意讓給我嗎?”
“因為我喜歡小叔叔呀!”
“嗯?”
小不點眨眨眼:“把我唯一的冰激凌球給你,我自己沒有了,不正好說明我有多在乎小叔叔嘛?”
席準突然怔住了。
父母愛的方式會潛移默化向伴侶投射。
他幼時顛沛流離,總是跟著父母被迫從一個地方遷徙到另一個地方,所以他擅長做斷舍離。因為經歷過的愛是居高臨下的,就不會平易近人地愛人。席準從前以為願意把自己擁有的東西給予出去就是愛,現在才意識到不是這樣。
要把自己稀缺的東西割捨出去才是愛。
所以他給錢、送禮,為她一擲千金,林晚橙固然欣喜,可也會覺得狼狽。因為這些對她來說都不是愛的證據。
對他來說,唯有低頭才是愛。
這個道理,居然是由八歲孩童教給他。
席準的心沒來由疼了一下。
他以前覺得沒甚麼所謂。人來人往,總是要分開。
三年的時間對他來說是也不短,可是這個人非要走,他留不住,就接受這一切。
可其實他從來沒有真正嘗試過去挽留她。席準不知道,那天他要是緊緊拉住她的手不放開,林晚橙會不會就此心軟,為了他留下來。
可惜沒有這樣的假設了。
臨行之前,表哥對他說:“別太拼了,常回家看看。我們都盼著你回來。”
“好。”
歲月不就是這樣流淌,四季輪轉,年復一年。他沒有甚麼多餘的期待。
席準站在人潮熙攘的樟宜機場裡,忽然從褲子口袋裡摸出這麼個東西。低頭時竟然失了神。
是2017年的那個生日,他看到林晚橙指尖有傷口。他說不用送他禮物,她卻還是準備了。
席準笑著親她後耳:“有甚麼東西給我?”
林晚橙不說話,卻紅起耳根悄悄把東西塞到他枕頭底下。他那時只顧著流著汗撞她,並沒有注意。
那時他們不過是床伴,她又不願讓人知道他們的關係。後來他將東西收起來,久而久之也忘記放在哪裡。
時隔兩年,上面的紋樣還是那麼清晰。
是一個小小的深藍色手工刺繡平安符掛件,點綴著橙紅太陽和青色山巒,正面是一個大大的“福”字,針腳凹凸不平,都能想象做它的人耗費了怎樣的心思。
流蘇飛揚,翻過一面,上面豎排繡著幾個不太成熟的圓體小字。
——“祝Shawn平安喜樂^_^”。
那個瞬間席準喉結抖震,忽然覺得自己弄丟了甚麼很重要的東西。
-
新的一年,林晚橙沒能在春節如期回國。
本來她已經收拾好了行李,打包好帶給朋友們的禮物,可是一場大型流感突如其來。
那段時間航班隔斷,每天都有新聞。嚴妙春和林朗山都很擔心,讓她別回來了,怕回來了影響工作和學業。
於是她就真的沒能回去。
可還是掛心親人和朋友們。每天都要問候一下:“記得戴好口罩,多吃預防藥,鹽水洗鼻子啊!”
那頭回應:“知道啦知道啦,你也千萬小心。”
美國這邊也有影響,很多東西都轉成了線上,上課、工作,Mia回別墅區陪父母住,林晚橙一個人獨自窩在她們的中央公園大平層裡,一個人洗衣做飯,自力更生。
寒冬還沒過去。
她覺得很孤單,好幾個晚上半夜三更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不知道自己心裡在掛念誰。
可她沒有聯絡方式。林晚橙用了最原始的方式,在通訊錄裡翻找,撥出電話號的那瞬間心跳得很急促。
“喂?”林晚橙聽到他的聲音,一貫的低沉,卻並沒有沙啞,確認他還好著。
這是美國來電,可她沒有出聲,那頭嗓音終於有點啞了:“小橙?”
林晚橙那瞬間心又刺了一下,猝不及防地結束通話了。
這不是他該叫的稱呼。
印象裡席準幾乎沒這麼叫過她。只有嚴女士會這樣叫,那是來自於家人的親暱。林晚橙為自己突然的衝動後悔,她不該主動撥這個電話,是流感讓她的腦子不清醒,不等那頭反應,倉促地把那個號碼拉黑了。
林晚橙不知道自己在折騰些甚麼。她心裡好似也有一場流感,經久未愈。
那是她印象裡自己唯一一次脫軌。
等太陽昇起,就重新掌控回了自己。
這場流感持續好幾個月,後來大家逐漸找到了應對的方法。這半年股票跌得很嚴重,美股熔斷好幾次,有半年的時間都在底部徘徊。林晚橙就利用寶貴的時間,心無旁騖地學習理論知識,還間或學會了做量化模型和程式設計。
期間她收到了一些不具名的快遞。有市面上很難買的藥,防護面具,抗生素,寄件人不願透露姓名,卻讓她有足夠的物資抵禦。林晚橙還沒有用完自己買的東西,默默地將箱子騰到倉儲房的角落。
盛夏來臨,Mia也搬回來跟她一起住了。
兩姐妹相擁著抱在一起:“啊啊想死你了!”
終於常態化,要出去蹦躂了,一個兩個都中過招,有了抗體之後底氣特別足。玩得比以往還嗨,Mia在他們幾個人的群裡問:【集思廣益!週末去哪裡玩?】
【去爬山?】
【蹦迪?】
【跳傘!】不知誰這麼說了句。
Mia前面興致寥寥,看到最後眼前一亮:【要不就這個?】
一群瘋狂的人,居然要去跳傘了。林晚橙有點打怵,又很好奇,她是絕對不能告訴爸媽自己要幹這個的,不然嚴女士得擔心死,可是Mia說:“有人說跳傘的感覺像是新生。”
莫名讓她心動了。
他們飛到了聖地亞哥,全副武裝。不就是追求人生刺激麼,林晚橙發現最嚇人的其實是跳傘教練綁著自己在座位上往飛機門蛄蛹的那一段,教練還在要跳的時候逗她:“怕嗎?”
“怕的話一會兒我不開傘了。”
“?”
沒等她回答,就這樣帶著她一躍而下。
跳下去才知道沒那麼可怕。
在雲海裡翺翔,呼呼的風聲吹過身體,真的像是重獲一次新生。也放下所有的過去。
林晚橙從前沒覺得自己有這麼勇敢和自由。
現在認識到是她對自己太苛刻。
這完全值得讚頌。
林晚橙發了Ins,她仗著嚴女士和林朗山同志不看Ins,在自己的地盤為所欲為。
每週末這麼出去撒野,就覺得視野展開了新的維度和層次。知識武裝了她的大腦,而經歷則會豐富她的人生。
2020年會好起來嗎?
他們都堅信會的。
林晚橙習慣晚上去圖書館自習,鑽研股市,或者讀書。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這是獨屬中國人的智慧。閉館鐘聲響起,她從裡面走出來,看到崔銳拎著袋子在等她。他甚至買了一束矢車菊,因為路過花店的時候覺得很襯她。
“是甚麼節日嗎?”
林晚橙小聲問。崔銳一直對她彬彬有禮,沒有過真正的行動,讓她逐漸忘記他在北京表達過的好感。幾個人在一起玩真的很開心,林晚橙習慣和他做很親近的朋友,突然這樣還有點不太適應。
沒想到他真的有說辭:“香港回歸日。”
林晚橙撲哧笑出來,驀然間輕鬆起來。想了想,還是把花接過來:“那是該好好慶祝一下。”
鮮花總讓人驚喜,她低頭聞了聞,只覺清香撲鼻。
崔銳看她開心也覺得開心,誰沒受過一點感情的傷呢?他想慢慢來。
循序漸進一些,不能把姑娘嚇著。
他不是那種多會講好聽話的人,這方面經驗聊勝於無,僅僅和林晚橙走在一起,就把自己惹紅溫了。儘管刻意保持著距離,落在旁人眼底模樣還是很親近。
兩個人沿著紅磚路並肩往回走,都沒發現不遠處失修的路燈下有個高大的男人站在那裡抽菸。那人在昏昧中站了很久,最後把煙掐滅,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