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餡餅 風雪交加的賭注
“你真決定這時候幫他?”這是周容森當時的第一反應。
“對。”席準沒有遲疑。
有時候他總是劍走偏鋒, 途能現在這樣,投資人都避如蛇蠍,他卻反其道而行之。周容森說:“你想好啊!這個專案很重要。這可是1.5億美元。”
“我知道。”
席準從來都不一樣。他願意承擔風險, 也有資本能承擔得起。
他是公私分明的人,如果一個東西真是好東西, 哪怕有甚麼私人原因, 也絕不會阻擋它發光發亮。
是在除夕前夜,他和沈亦途近兩個小時的通話中, 問他:“沈總心裡對於途能未來5-10年的願景是甚麼?”
“先生存下來。再去回報這個社會。”
沈亦途並不是一開始就想把車賣得這麼貴。他是意識到, 如果無法給產品定調, 那麼企業從一開始就會活不下去。
看看威創就知道了,掙扎在虧損線,只能不停地透過噱頭去博人眼球。
“我堅信電車是未來。”
“如果途能能在大浪淘沙中有幸生存下去,那麼我會降價,因為我想讓更多的老百姓開上車。汽車本就是代步的工具,我的願景是讓途能開上每一條鄉間小道。”
“好。”席準說, “環境資料我拿到了,有一個人,我想也能幫到你,他會聯絡你的。”
這代表他鬆口了。
“席總為甚麼這麼幫我?”沈亦途怔忪問他。
“因為我欣賞沈先生的才華和勇氣。也欽佩你的決心。”席準說,“但這一切並不是無條件。博源需要改動原投資意向書上面的一些條款,如果沈總還有意合作, 隨時聯絡我。”
有商有量。
他是沈亦途欽佩的那種商人。鋒芒畢露,卻仍保留著可貴的溫度。
沈亦途詳細閱讀了那份意向書, 無非是估值的調整和對賭條件的加碼,但他仍然感激這份恩情。
“謝謝席總雪中送炭。”
……
林晚橙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茫茫的白雪裡,今年開春雪下得尤其多, 好像這一片天地都被潔白籠罩了。
有時雪下太深,出行並不方便。可還是有一些好訊息的——三月近中旬,主駕駛那位丈夫終於醒過來了,老天有眼。如果人真沒了,她不敢想象對沈亦途的打擊會有多大。
“我是幸運的。”沈亦途對她說,嗓音裡有很低聲的動容,“遇到你,也遇到Shawn。”老天眷顧他,還給他犯錯的機會,“我一定會好好珍惜。”
“嗯。”林晚橙眼裡也有熱氣,她想到自己那個時候求路無門,也是遇到了伯樂,很高興他能化險為夷。跌倒了就爬起來,重新再來,她從來不覺得一時的失敗有甚麼所謂。
作為抗凍能力不那麼強的南方人,林晚橙總是習慣穿厚厚的棉絨衣服。新年回來,又到了陸陸續續給客戶們做業績回顧和送新年禮的時候,她帶著文件和禮物登門博源拜訪周容森。
“你老闆呢?”
Jane有點忙,林晚橙能應付的客戶她就懶得出面,“老闆剛從歐洲回來,在倒時差呢,說倒好了之後約您吃飯。”
“行啊,你讓她和我助理約時間就行。”
周容森見她經過走廊時往那排獨立辦公室瞧,揶揄:“看甚麼呢?”
林晚橙藏住一分熱意:“看您這兒風景挺好。”
席準不在,她跑進電梯時馬不停蹄的,也聽周容森提了一嘴,途能這個專案投委會有分歧,但張正詮仍然同意了,“老闆還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最近他們見面不那麼多,林晚橙理解席準為甚麼這麼忙,除了途能的事要應對,還要和LP們頻繁地溝通。畢竟現在不同往日,那麼多雙眼睛都在盯著博源最上面的那個位子。就算再板上釘釘,也得把功夫都做全,過程才能更順暢。
她沒注意到電梯裡有個精緻漂亮的女人,剛按下樓層,那人叫她:“是Chloe嗎?”
“還記得我嗎?”
林晚橙回過頭來,看到黎景妍,愣了一下。黎景妍朝她微微一笑:“有沒有空喝杯咖啡?”
她指尖微頓,“現在?”
“對,就你和我。”
她們在博源辦公室樓底的咖啡廳坐了下來,黎景妍先開口:“最近過得怎麼樣?”
林晚橙不覺得她們熟絡到可以寒暄的地步,就問:“您找我是有甚麼事嗎?”
黎景妍在紐約人脈多,紐大舊友給她發訊息:【我好像看見你前男友在和人約會。】
黎景妍收到那頭拍過來一張照片,是兩個人牽著手走在時代廣場,睫毛一震,上面這姑娘她竟然認識,是金昂的那個投資顧問,在臻語海外併購這專案上打過交道,可當時她完全沒看出來,藏得還挺深。
她詢問對方:【是date還是戀愛?】
那頭笑:【你怎麼區分?】
黎景妍啞口無言。
她回來的時候有點過於自信了。
以為席準只是隨便玩玩,她不疾不徐,總能找到機會再突破。後來卻發現事情和她想得不太一樣,因為他一直和她保持距離,接二連三的失利讓黎景妍有點著急,可是坐在林晚橙面前,又覺得自己是否太過如臨大敵。
這姑娘年紀輕輕,和她想象中也不太一樣。
黎景妍就開門見山:“你現在和Shawn在一起是嗎?”
林晚橙沒想到她開口就是這麼一句,咖啡晃了一下,“您說甚麼?”
“你不用著急否認。”黎景妍看著她說,“我有朋友看見你們在美國一起。我只想搞清楚你是甚麼角色,女朋友,約會物件?”她很輕地笑了一下,“還是情人?”黎景妍笑起來很好看,有種風雨初霽的美。
林晚橙是預料到有這麼一天的。
她不想掉入別人問甚麼就答甚麼的自證陷阱,可是她沒法不答,抬起眼說:“我們是在戀愛。”
黎景妍指尖不著痕跡僵一下,觀她神情,都覺得自己在欺負她了。面上卻自若道,“看來你也知道我的身份。”
林晚橙輕輕一滯。
黎景妍瞭然地笑笑:“你這個女朋友當了多久?”
林晚橙抿著唇,沒有回答。
“我實話告訴你,我還沒放下他。而且我也不覺得你們會在一起很久。”她柔和地挑釁,“如果席準要選擇誰,我想也應該是各方面和他匹配、處在相同地位的‘合適’的人,而不是你。”
林晚橙有時也思考自己和席準的關係。她覺得很多事沒法計較真假,但是這種事情上還是要據理力爭的,“你說的這個相同地位的人是指誰呢?”
當然是指她自己。
黎景妍頓了一下,眼神不那麼自然了:“甚麼?”
林晚橙骨子裡是與人為善的,不愛爭強。可是她也會柔和地反擊,“您說我們不合適,如果您很有把握,為甚麼還來找我呢?”
“我覺得戀愛是一件挺複雜的事,並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清楚的。”她講話很有條理,只是在望向窗外的時候耳朵有一分紅,“所以我不覺得需要與你爭論是否合適的問題,因為戀愛關乎的是自我成長,我只想在這段關係中對得起自己,如此而已。”
咖啡放冷了。她走出大廈,回到金昂,看見邱總給她發訊息:【可以幫我把固收的產品都賣了嗎?我要把所有的錢都投到股市裡,拉槓桿去做。】
林晚橙愣了下,雖然現在股市已經漲起來了,她覺得有必要打個電話問一下:“邱總,方便問問您是甚麼想法嗎?”
“我覺得債券收益太低了。”
Jane不再管邱總這個戶,全權交給她打理。他們都認為大跌結束了。林晚橙覺得換倉可以,但是拉槓桿不行:“風險會變大。”
“太太要在溫哥華買房,我又有點缺錢了。”邱啟宏卻很堅持,細數道,“小俊上大學了,我女兒也要上初中,現在股市企穩,我覺得冒險一點沒關係。”
“您想融資融券加多少?”
“1:1加滿。”
他的壓力其實很大,要對夏薇的任性予取予求,還要做一個無所不能的好爸爸,林晚橙那天腦子有些許的亂,她覺得自己選的都是基本面好的股票,心思微晃了晃,還是答應下來:“那好吧,我幫您執行。”
她接到席準的電話:“甚麼時候下班?”
每次分別一段時間,其實他語氣是溫柔的。
林晚橙還有一些工作沒收尾,仍然說:“快了。”
“我來接你,一起吃晚飯好嗎?”
“好。”
她晚上下了班出來,看到那輛大G在幾十米遠的地方等她。有一週沒見了,林晚橙上了車,側眸看看男人側臉,湊過去蜻蜓點水親了一下,小聲問:“等很久麼?”
“剛到。”他問,“門呢?”
“甚麼?”
席準看她空蕩蕩的白皙脖頸,沒戴他送的那條項鍊:“幸福之門呢?”
這是他特意選的,為的是那好寓意。買項鍊的時候李燁也在,還打趣他說,想給哪個姑娘推門呢?
“太貴了。我已經戴上手鐲了,再被同事看到項鍊不好。”人家該怎麼傳?Chloe天天把幾十萬揣身上?這像她自己的手筆嗎?一窩的人精,不能更昭然若揭了。
席準看著她:“就說是你男朋友送的,不行?”
“不太方便…”
這句話可有太多隱喻。林晚橙垂下睫,察覺到他晦澀的視線,很快又轉過去在他嘴角親一下,在好聲好氣軟和哄人了:“等過幾天,我再換著戴,好不好?”
她總有一些自己的堅持,看在態度良好,席準不跟她辯論。
林晚橙有點擔心他會在意,好在他至少是尊重她的,她回家後問俞燦:“是我做得不對嗎?”
俞燦說:“戀愛中哪有甚麼對不對?只有舒不舒服。”
俞燦怎麼那麼會戀愛?從前林晚橙是這麼覺得的,後來她發現,她只是很愛自己,不捨得讓自己受一點委屈。所以要好好溝通,讓對方知道自己的想法。
“你談過很多戀愛嗎?”
“談過幾段。”俞燦優哉遊哉,不太在乎地替她解答疑惑,“當然是都沒有結果。”
“那些相親物件呢?手錶哥,氣球哥,褶子哥呢?”
“偶爾聊聊天,單純給自己找點樂子,哈哈。”
林晚橙今天突然關心起她的感情生活,“那那個一夜情物件呢?你說是個好人的那個?”
她前面問那些問題,俞燦表情還不大,到最後這個,表情竟破天荒變了一下:“沒聯絡了。”
俞燦只知道那個男人的英文名,還有對方是做網際網路實業的,他們那幾次約會的體驗尤其好,甚至有往更深入的方向發展的趨勢。
他說要聯絡她,結果俞燦等了好幾天,對方都沒有再發訊息。她打電話過去,發現被拉黑了。
男人是不是都這樣?
俞燦從沒在別人那吃到這樣的癟,對此耿耿於懷,也很介意那原因是甚麼。
那幾次發揮得不夠好麼?哪兒失誤了嗎?可不好的話他當時抱她那麼緊幹甚麼呢?
都兩年前的事了,她神情閃爍著不多說,林晚橙也沒刨根問底。俞燦換了個話題:“我之前在百耀參與投的一個專案馬上要上市了,我小老闆叫我去敲鐘當天的酒會和晚宴,你要不要一起來?說不定能認識一些潛在客戶。”
“我能來嗎?”林晚橙想去的,“婁總會同意嗎?”
百耀的專案,婁忌肯定也要去,俞燦才不管他,她現在自己做風投,投出幾個好專案也牛氣了,“到時候很多不同基金的投資人都會來,群雄混戰,他沒空關注咱倆。”
“哦,那好哇!”
林晚橙還約了羅鎮斌下午談話,算著時間趕緊過去了。現在他們發展出一個奇怪又有點奇妙的傳統,每一個半月羅總來北京的時候要見一次。
當然,都是她逮著機會主動發起,講講自己這段時間的感悟和收穫,對市場的思考,羅鎮斌大多時候是傾聽,偶爾發表一下看法,可即便如此還是讓她很受用,因為那些話的確是寶貴的箴言——林晚橙現在儼然把羅總當成自己的人生導師。
又侃侃而談半小時,不太好意思:“光顧著我一個人講了。”
“沒關係,你們年輕人的想法,偶爾聽聽也算新鮮。”
羅鎮斌看著這個眼裡發光的姑娘,難得笑了,他有一個想法,原本還在醞釀。可是窗外陽光正好,心裡便微微一動:“你要不要來我的家族辦公室?”
“您說甚麼?”林晚橙指尖一頓。
羅鎮斌端起茶杯,喝口熱茶,“去年下半年我就在籌備自己的家族辦公室,想請行業裡有經驗的專家來幫忙做投資。”他一般不輕易開口,但是,“人和人之間,有時候看的是機緣。”
林晚橙很訝異,算上今年,她從業就有五年了,“所以您的意思是——”
“對,我想邀請你來幫我管錢。只幫我一個人管。”羅鎮斌覺得如今時機成熟了,“你如果來,在這邊會是第三號位,頭上的兩個老闆我已經找好了,一個在華爾街做了15年對沖基金,還有一個是本土私募打拼出身的MD。”
“我會先在香港、新加坡還有紐約都成立線下辦公室,你可以任意挑選位置。”
“薪水相比於你現在的工資翻倍。獎金不限。”
林晚橙不敢置信。
羅總有多少錢呢?她看過財報,宏江每一年的營收都有披露,估摸著少說也有大幾十億身家。就算只拿出一部分投入到家族辦公室裡,金額也比她現在管理的規模要可觀太多。
這是很大的餡餅。
林晚橙身體前傾,心臟跳得很快,“…我能知道,您為甚麼選擇我嗎?”
羅鎮斌望著她,言簡意賅:“我讀過你的郵件。”
對於土樓、對於新能源汽車賽道的洞察和理解,林晚橙對於行業的發展趨勢有一種敏銳的嗅覺,也有自己的思考。她透過不斷地提問,再不斷用行動來回答,羅鎮斌欣賞這種敢想敢做的銳氣。
“我老了。所以有時候在想,也許我應該把籌碼押注在年輕人身上。”
羅鎮斌目光犀利,“你不是也想出去闖一闖嗎?那我給你這個機會。”
誠意很足了,也是很大的誘惑。
林晚橙胸口急促,腦子更莫名有些亂:“您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我回去好好想一想。”
羅鎮斌頷首:“可以。”
一個來之不易的機會擺在她面前,不知為甚麼,她沒有和席準說這些。林晚橙一直很獨立,就是嚴妙春和林朗山在重大問題上也沒法幫她做決定,她喜歡自己掌控自己的人生。
她沒想到羅總還會在紐約設辦公室,那天晚上鬼使神差地點開哥大的官網瀏覽,MBA的投遞介面映入眼簾。
申請居然還沒截止。林晚橙只看了須臾,就趕緊關閉了網頁——這和她沒有關係。
她是思考了將近一個星期才得出結論:“謝謝羅總給我的寶貴機會,但我想跟您說聲抱歉,我可能沒法接受。”
羅鎮斌並沒有意外,他只想知道原因:“為甚麼?”
“因為我還有客戶。”這幾年這麼多客戶,她和每個客戶之間都已經建立了深遠的聯絡。當初開戶的時候她做過承諾的,會好好對待他們的錢,而今一直在實踐的路上。
私人銀行財富管理,是開花結果很慢的行業。林晚橙還沒有聽到百分之百的迴響,還希望能繼續耕耘。
頓了頓:“而且我還有戀人在這邊。”
羅鎮斌問她:“戀人?”
姑娘有些赧然:“是的,他也在北京。”
“甚麼時候在一起的?”
林晚橙這麼算了算,輕聲回答:“兩年多快三年了。”
她把和席準前面糾纏的那些時間也都算上了。不算不知道,時間竟然過去這麼久了。
“那你們會結婚嗎?”羅鎮斌問她。
“…結婚?”林晚橙愣住了。
“兩三年,在一起的時間也不短了。你現在27歲對嗎?不正好是可以考慮結婚的年齡?”羅鎮斌是老派的香港人,提點人的時候姿態也很輕巧。
這個詞對林晚橙來說還有點遙遠。
羅鎮斌端詳著她的表情,知道自己給這姑娘提出了一個難題,她還沒來得及思考過。
好在為時未晚。
“你思考清楚。三十億,和你的那些客戶,孰輕孰重。我欣賞有情有義的人,如果你選擇留下,我也不會怪你,而且會保留在金昂的這個賬戶——可也就只有五千萬了。”
羅鎮斌不疾不徐:“我給你的這個offer,半年之內都對你有效。”
“過期不候。”
作者有話說:有寶寶建好我們晚橙的歌單啦,直接在平臺搜書名就可以~都是瑾存稿時愛聽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