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天平 不知何時開始倒置(修)
一個年輕的女孩兒能攤上多大的事呢?
林晚橙不知道, 她沒遇到過和這同等性質的事,怎麼就驚動大老闆了?
她接不了席準的電話,說不清是不能, 還是狼狽,那電話鈴聲一直響到自動結束通話, 她也沒有接起。
席準顰著眉, 很快發去一條訊息:【方便時給我回個電話好嗎?】
林晚橙不知道該找誰,但是她不能找席準, 更不能接受他的幫助。她怕她一見到他, 所有佯裝的堅強都會頃刻粉碎。
連收邱總一雙鞋後果都如此嚴重, 別說他們這樣的關係,夠她被合規舉報成篩子了。她只要一晃神就想起他那天最後說的話,林晚橙不願意在這種時刻面對席準,也沒辦法跟他啟齒自己的遭遇,哪怕半分。
——太難堪,也太狼狽了。
可是她能找誰呢?
要的這麼急, 林晚橙翻遍了通訊錄,所有潛在客戶,不是她已經努力了還沒回音,就是已經明確拒絕過了。
只剩下俞燦和爸爸。
俞燦還沒有下班,林晚橙打給爸爸。
她等了好久,林朗山那邊才接電話, “爸爸!”
“囡囡,怎麼了?”
林晚橙努力不讓他聽出自己的哭腔, 但卻控制不住語氣急促,她不太能一言以蔽之,“你有空嗎?我工作上出了點事……”
林朗山沒聽幾句就說:“我現在來找你。”
“你先別來!”
“為甚麼?”
林晚橙還在消腫, 不想讓爸爸看到自己臉上的指痕,“我…爸你能不能先幫我想想,有沒有哪個朋友能夠上這個數?”
“三千萬有點太多了。你讓爸爸好好找找。”
林朗山沉默下來。他不問她為甚麼是這麼大一個數,很努力地扯出通訊錄,一點點地翻看。
邊翻邊講,這個大伯好幾年沒聯絡了,不知最近怎麼樣?那個叔家裡好像也破產了,沒錢了。還有誰呢?
他在北京創業這麼些年,也沒混出甚麼名堂,連給女兒開個戶撐撐腰都做不到。講著講著有點自責:“我會找到的,囡囡別擔心。”
俞燦剛下班,回來看到她沒開燈坐在那,趕忙跑過來:“怎麼回事?你怎麼受傷了?”
林晚橙覺得人的下限就是一點點突破的。
她在俞燦面前不能再狼狽了,眨眼就落下眼淚,滑過傷口有輕微的疼痛:“我被客戶老婆打了一下。”
“為甚麼?!”
太難說清楚了,“她誤會了,以為我和客戶有不正當的關係,其實沒有。”俞燦忙上前幫她捧住冰袋,林晚橙說沒有,那就肯定沒有,她哪裡是這樣的人?
可這姑娘竟故作輕鬆地安慰她,“你別擔心,其實打得不重,再晚點傷口都癒合了。”
俞燦心裡沒來由難受起來。也不開燈,她想林晚橙需要一些體面。藉著微弱的光小心察看她臉上的痕跡,印子確實消下去了,只剩下嘴角破皮留下的血痂,“再輕就不是打人了嗎?是客戶就能不分青紅皂白扇人耳光嗎?!”
——不是甚麼稀奇的事兒。
私行這個“高危”職業,偶爾也會有銷售被打。而那些被打的都是小三。
沒有底線的人比比皆是,和客戶睡就睡了,賺得盆滿缽滿,能瞞一日是一日。
林晚橙不想提這些了。輕聲問:“姐,你身邊有沒有能開戶的人?能放三千萬?我需要在週五之前完成三千萬的業績指標。”
俞燦表情輕微震動,她多聰明的人,已經明白了。
“不怕不怕,我來想辦法。”俞燦也沒有這麼多錢,可還是爬上床,湊過來抱住了她。
林晚橙一直拼命壓著自己的情緒,可也不知道忍給誰看,聽到俞燦這句話,鼻子突然一陣洶湧的酸意,忍不住哭了出來。
原來她發抖是因為害怕。
這都甚麼烏七八糟的事呢?
林晚橙覺得這次是運氣不好,陰差陽錯撞到槍口上。她不是壞人,從沒想過算計別人,自以為已經很小心了,還是著了道。在俞燦的懷裡,被她溫柔拍著背,忽然像小孩兒有了能哭的資格,一發不可收拾。
這幾年也不是沒受過冷眼吃過苦,可她從沒哭得這麼痛快過,好像心裡的委屈都一併傾瀉了出來。
不知多久聲音收歇。不能再哭,再哭一會兒林朗山上門,臉上紅印消了,眼睛又腫起來了。
北京又下雪了。
涼颼颼的冷風在窗外呼嘯,席準坐在開著暖氣的車上也覺出一絲寒氣,想了好半晌,終於打給一個不常聯絡的被投專案創始人——這樣就不是他的錢,也不算他的朋友。
“喂?”那頭很快接起,席準說:“王總,是我。我記得上次您提過,想投我們那個AI軟體公司?”
“是啊,就是臻語。”
“那下一輪份額您還感興趣嗎?”
王總眼睛亮了:“席總這是願意鬆口了?出讓多少?”
“五千萬。”
還有這種好事,“有條件吧?”
“是。”和餘毅事先簽過約定,他動不了太多,席準嗓音很平,“就一個條件,這部分的託管銀行,要先放到金昂私行,這兩天就開戶。賬戶掛在兩個人名下,各放兩千萬和三千萬,但不用告訴對方。您願意的話,我們再談條款。”
“您這是?”王總有點不解。
席準只是說:“還人人情的。”
他多周到,還知道順帶也照拂一下Jane,免得讓人家看出端倪,“好,沒問題。”
掛完電話望向窗外。點點飄雪未停。
三月中旬,應當是今年春天最後一場雪了。
低頭看林晚橙的聊天框,最下面仍然是他發的那條訊息。別說打電話了,她連一條訊息都沒給他回。
席準按了按眉心,眸色又陡然落了下去,喑聲對老鍾說:“去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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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朗山到的時候,林晚橙已經收拾好自己的情緒。見他疾步走進來,俞燦站起來:“叔叔。”
她第一次見到林爸爸,就是林晚橙口中的朗山同志,是個溫和敦實的父親。
“是小俞吧?”林朗山顧不得許多禮儀,拍腦袋說,“我想起一個老關係,從前他來北京打拼,我照拂過他,後來他創業成功,現在是幾十億上市公司的老闆了!”
發訊息有段時間了,還沒回,林朗山便打電話,等一段時間也沒人接。“沒事兒,我過會兒再打一個。”俞燦叫了外賣,樸實卻香噴噴的肉包子,陪林晚橙坐在客廳裡吃,林朗山在窗邊打了不知多少個電話,眼裡終於有了喜色,進房間去聽。過了段時間才出來。
“約到了嗎?”林晚橙有點希冀。
“約到了!你謝叔說下班可以見。”
她心裡一鬆:“那到時候……”
“放心,爸不會說你的事的。就讓他儘快開戶就好。”
“那甚麼時候過去?”
“他說還不確定,可能會比較晚,結束就告訴我,要不咱八九點鐘提前過去先等一下?”
“八點吧,別錯過了。”
兩個人穿著棉襖出發了,出門前林朗山給她戴圍巾,軟綿綿地把人兒暖融融圈起來:“這樣夠暖和了吧?”
“很暖和了。”林晚橙彎起水潤的眼,懂事地寬慰他。
林朗山開車來的,但害怕路上不方便,於是伸手攔計程車。林晚橙走過去站到他身邊,她太慌張,沒有看到街旁的那輛賓利。
席準在車裡看著三個人在路邊撥出白氣,旁邊的中年男人應該是她父親,還看到了林晚橙提過的室友,有點眼熟,想起來,是以前跟著婁忌做投資的姑娘,搶專案時打過幾個照面。世界就這麼小。
運氣不錯,很快打到車了,俞燦在路邊揮手目送他們。
林晚橙不知道那輛賓利一直在後面一趨一步地跟著他們。她努力平靜心神,腦中想著一會兒見到那位謝叔該說甚麼樣的話。
那公司就在國貿附近,盤下了整一棟樓當辦公室。到了樓底卻要預約才行,這時又聯絡不上舊友了,林朗山哂笑:“那我們在這等一下。”
大堂空曠無人,父女倆就坐在角落裡冷冰冰的鐵椅子上等。
時間好像一下子過得很慢,四十多分鐘過去,仍然沒音信。
事發突然,林朗山還有事,他還有個重要的商務會面,看看錶:“我……”
林晚橙明白了他欲言又止的話,也陪她等了這麼久了,開口說:“沒事兒,爸你先去吧,我繼續等。”
她太懂事。林朗山心疼地看著她:“你一個人可以嗎?”
“我可以。”林晚橙視野也坍縮成一條白線,是滿地的銀裝素裹。抬起凍僵的手指,近乎無知覺了。
林朗山把聯絡方式給她,又拉了個三個人的微信群:【老謝,我女兒在樓下等,你要是出來了麻煩跟她說一聲啊!】
就這樣走了。
大門敞開,一點飄雪落進來。林晚橙看到北京久違地被白色覆蓋,那冷風直往她心口鑽。
她想起曾經自己說想往山頂爬的豪言壯志,如今卻發現山路不好走,可能鮮花著錦,也可能佈滿荊棘和泥濘。
現在看起來是有點天真。
林晚橙聽到很沉著的腳步聲,抬起頭,只看到那人熟悉又深刻的眉眼。
席準在車上有很多話想說,可是望著她被凍得近乎發白的雙頰甚麼也說不出來了。
“上車。”
“可是我……”林晚橙轉頭,她等的人分分鐘會出來。
“如果能等到,早就見到了。”席準在路邊看了那麼久,早看明白了,“除非你等的人並不想下來。”
林晚橙耳朵因這戳破而發紅,她其實心裡已經知道了,成年人的世界這麼體面又殘酷,也許這是無聲地拒絕,但她還是不死心。
“為甚麼不接我電話?”席準知道她看到了他的訊息,可是連一點回聲都沒有,“遇上這種事,就在這裡傻傻挨凍?”
“…甚麼事?”林晚橙以為他知道了,心裡一顫。
“不是幫客戶炒股虧了錢?”
是Jane這樣說的嗎?林晚橙眼眶發熱,是無聲的感激。
“別害怕。”席準站在那,像一堵屹立著的高牆,阻擋了所有風雪。他想說虧錢不要緊,他了解市場,也瞭解人性,嗓音有不自知的溫柔,“錢總能慢慢賺回來的。”
“嗯…”林晚橙鼻尖泛酸。
席準看了她一會兒,心像被甚麼戳了一下,又將溫沉氣息輕輕包裹過來,“就沒想過跟我開口?”
“……”
林晚橙清楚自己不開口求助是因為甚麼,因為那天他說她只是他的炮友。
他們還在吵架,沒和好呢。更何況她覺得,他去見他前女友的時候也沒跟她說。林晚橙有難過的賭氣,可是她不願承認。
張了張嘴沒能說出話,席準忽然注意到她嘴角細微的破皮,“怎麼回事?”
林晚橙一驚,慌忙別開臉。
“你受傷了?”
“——沒有。”她矢口否認,也避開他想悉心察看的手掌。
他頓了頓,視線又落下來一些:“到底出了甚麼事?”
“甚麼?”
席準是多敏銳的人,對她的能力有基本判斷,再多思考一二就察覺出異樣:“只是投資失利不至於這麼大陣仗。”
林晚橙一滯,臉頰因被看穿迅速燒了起來。
他想要知道一件事,就會直接問。可是她沒辦法說。這關乎一個女孩的尊嚴,她也想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保留一些體面。
“你是惹上甚麼麻煩了嗎?”席準問她。
“我可以不說嗎?”林晚橙有點無助,瞠眸道,“…求你了。”
很多人談戀愛都不超過一年呢。睡了這麼長的時間,她遇到困難從來不說,亦不信任他。
那雙黑眸裡甚至有淺薄的霧氣。席準不知道是甚麼樣的秘密需要她這般嚴防死守,這麼看著她,眼底的溫度慢慢消融下去:“所以,你寧願在這等一個根本指望不上的陌生人,也不願對我吐露一分一毫?”
“甚麼?”
席準不明白,為甚麼她從來都沒有想過跟他開口?他心裡無端難受了,卻不能去細究自己是出於甚麼立場。
林晚橙不回答他,於是他問:“你怎麼確定,你要見的就是個好人?”語調偏低,背後卻像有許多隱喻。
林晚橙像被甚麼擊中。她不想說這關係是爸爸輾轉託人找的,那樣會顯得林朗山無能。緊抿著唇,終於抬起頭:“這您就不需要擔心了。”
“甚麼?”
她臉頰透出紅意:“…因為並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嗓音很輕,卻像重錘落下。
席準的眸光驟然暗了下來。
林晚橙覺得他壞透了。明明給不了她想要的東西,卻又不樂意跟她劃清距離。她想說並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這麼愛欺負人又步步為營。
“所以在你眼裡我是甚麼人?”席準氣息濃烈,眼抵著她的。
林晚橙別開臉不願開口,表情昭示的答案卻再明顯不過了。
於是他替她說了出來:“只想跟你上床的壞人是嗎?”
誰還不會傷人了,她側顏緊繃,點點頭說:“——是。”
席準想說的話很多,他想告訴她你的麻煩我已經替你解決了,也想問她究竟想要怎樣。但是看著林晚橙泛紅的眼尾卻沒有辦法冷靜。
“那我是不是該去找Jane開個戶?”
“甚麼?”
林晚橙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說甚麼?”
“既然我只是想跟你上床,那作為一個合格的床伴,我是不是也該做點符合身份的事?你跟我睡這麼久,還甚麼實質性的好處都沒拿過。”席準看著她,頭回說出這麼混賬的話。
他也就會這麼欺負她了。
林晚橙不知自己臉色紅透,胸口跳得失頻,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不想再繼續了。”
“甚麼?”
“我不想再當你見不得光的情人了。”她說。
林晚橙知道可能回不了頭,眼淚卻控制不住湧了上來,“——我們結束關係吧。”
不知甚麼時候天平開始傾斜,看見她眼中的驚惶,他竟有種強烈想將她撫平的衝動。
“你再說一遍。”席準沉啞下嗓音,定定的。
可她重複不了。
只是緊緊抿著唇,任由淚水往外冒,幾乎難以自抑的,“我後悔了。”
“你說等待無望。我卻覺得喜歡一個人的感覺更無望,如果不被真心喜歡,最初壓根就不應該開始。”
“席準,如果在你那裡我只不過是個炮友,那我們止步於此就好。”
林晚橙有自己的驕傲。沒辦法再假裝甚麼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