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真理 晚橙成熟的季節
他們開始登上斷壁殘垣。
申雪步伐矯健地從後面追上來, 招手叫她靠近過來:“小林。”
“雪姐?”
申雪左右看了看,到底還是心軟,把她拉到個四下無人的地方, 低聲說:“其實我覺得你的方案不錯。尤其是請閃映自己的博主這個建議。席總也這樣覺得。”
林晚橙睫毛一顫,“可Shawn昨天不是說覺得不好?”
“席總只是那樣說而已。”
“嗯?”
“其實發布花絮的IP已經找出來了。是團隊裡某位員工的備用手機。”申雪諱莫如深, “我們有一些猜想, 但還不能夠確定,所以要用特別的方式驗證。希望你能諒解。”
話透露到這個份上已經不容易。林晚橙驀然怔了一下, 她這樣伶俐的姑娘, 哪怕隱約猜到甚麼, 一時竟也有點拿不準,心臟疾跳起來。
這是很嚴厲的指控,她覺得自己可能有些當局者迷,儘量控制自己不多問,頓了頓才說:“謝謝雪姐願意告訴我。”
林晚橙隔空想在隊伍裡找席準的背影卻沒有找到,那瞬間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甚麼, 將嘴唇微微抿緊了起來。
原來是她誤會他了。
席準在會議上否定她,只是一個計劃。可讓她不解的是,他明明有一個計劃,為甚麼連說都沒有跟她說一聲?
只因為她並不是這計劃的一部分。
林晚橙垂下纖長的眼睫——好像她諒解了他的一種姿態,反過來又誤解了另一種。
只剩耳根薄薄地發紅。
廢棄的土樓群像歷史留下的遺蹟,長滿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 將近二十幾個人分成不同的小分隊魚貫而入,隊伍的排布漸漸變得稀疏起來。
林晚橙體力不支, 所以不能走得很快,便扶著牆慢慢跋涉,她站在陰影裡仰頭看到頂上夯實整齊的斑斕青瓦, 偌大的土樓張開同心圓的懷抱,只有頭上透出了天光,心頭隱約震顫一下。
——就是特別的美。
幾百年的生命力,哪怕破敗也這樣美。
站在這樣自然原始的地方會想忘記很多東西。不知道這裡的夜晚天空中會不會有星星?
雨後的空氣瀰漫著潮意,連青苔都溼漉漉得打滑。
她心裡不知在想甚麼,落腳竟沒踩穩,身體朝一旁仄歪過去。差點驚撥出聲,卻被人攔腰抱了回來。
林晚橙心跳急促如鼓點,撞進那個溫熱的胸膛,男人的手臂悶聲擋在巖壁上,很結實地撞了一下。
木屑混著泥土簌簌往下掉,她透過鏤空的間隙看到下面的空間之深,實實在在嚇了一跳。林晚橙聽到男人很沉的聲音,氣息噴薄在她耳畔:“想甚麼呢?”
胸腔中砰砰的聲音,分不清是誰的心跳。席準肩頭撞得悶痛,緊攬著她腰問:“慌甚麼?路也不看?”
“…我沒有。”因為席準沒放手。林晚橙氣顫著想掙開,卻被他抱得更緊:“別動——”
燙耳的嗓音迫近。
“您放開!這樣會被其他人看到……”
昏昧中那雙眼應該是居高臨下的,可卻帶著幾分晦澀,和她胸口的震動相契。
“不會有人看到。”
哪有他這樣無賴的人,抱住人就不撒手。林晚橙想跟他僵持,可席準的眼睛在黑暗中有點亮,兩個人之間突然就安靜了下來。直到他低聲開口:“這兩天是不是在生我的氣?”
氣甚麼呢?
林晚橙感覺到他拂過來的溫熱呼吸。
是氣他可以分得這樣清楚,對她的好飄忽不定,還是氣自己站得不夠高,連他的計劃都將她排除在外?樁樁件件,她也不知從何說起。
林晚橙不是容易自怨自艾的姑娘,原本打算把委屈嚥下去的。可是低頭卻看到他手上的傷口:“——你流血了?”
席準的手背剛才撞到牆壁堅硬的凸石,蹭出一片鮮紅濃郁的血痕。
“…疼嗎?”
“沒事。”
林晚橙從沒見過他染上這樣的狼狽,心亂地抬起眼,卻被那雙灼灼的黑眸攝住。
一片闇昧中,席準吻了過來。
林晚橙覺得自己瘋了,跟他在這個昏暗的角落接吻。可男人的吻綿長柔軟,一寸寸溫柔的侵佔由不得她選擇。
“抱歉,會議上的話不是我的本意。”
一句話就奇異地讓她消了所有的氣。
林晚橙覺得他和別人不一樣的點就在這裡。哪怕在一段不需要付出太多感情的關係裡,他也會願意低頭。她還沒遇到過這樣的情人呢。
那時候林晚橙認為席準不愛她,但這樣一個分外溫柔的吻也足夠把她哄好了。
不遠處有腳步聲循近,他們匆忙分開。Frank帶著幾個閃映的人氣喘吁吁從另一頭爬上來:“Chloe你跑去哪了?我找你好久。”轉而又看到席準,兩個人呈靜默的狀態分隔著,“Shawn總也在?您沒事吧?”
席準掩起手背:“沒事。”
多餘的話也似古井覆波,不再說了。
是晚上回到民宿之後,林晚橙跑去敲他的房門。走廊安靜無人,席準開啟門迎她進去,她想了很久才問:“我不明白這件事您為甚麼不自己跟我說呢?”還要透過申雪告訴她。
“趙澤是你的朋友。”
林晚橙一怔,這是她沒想到的答案:“朋友?”
“不是麼?”
或者說走得很近。她似乎很擅長和每個人快速親近起來。席準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本來想解釋,看到他們並肩離開又覺得沒有必要。
他還沒有足夠的證據,萬一她識人不清,難道他要為了一個毛頭小子和她爭吵?
席準覺得還遠遠不至於。
林晚橙聽懂他的潛臺詞,呼吸一促:“是因為我不知道他做了甚麼事,如果我知道我不會……”
朋友的定義很寬泛。但如果是席準開口懷疑趙澤給燃拍通風報信,她絕不會偏聽偏信幫他說話。
席準只是看著她:“昨晚我發過一次訊息,你沒有回覆。”
原來他這樣的人也有驕傲的時候。
林晚橙心裡有點酸酸的,但更多的是甜蜜。湊過去翻過他的手背,看到上面明顯的傷口。雖然已經淺淺結痂,但仍有幾分觸目驚心:“對不起,我害你受傷了。”
席準不答,卻反手捉住了她的指尖,幽幽淺淺摩挲了下。門口驀地響起敲門聲,是剛才他打電話叫的藥箱,老闆娘給送來了。
林晚橙忙縮回手躲進房間裡,看他用另隻手開門把藥箱取了進來,便輕聲問:“疼不疼?”她不確定他們有沒有熟稔到她能為他上藥,席準卻說不急:“陪我看一會兒星星。”
她透過他房間的窗戶才看到夜空裡真的有星星。
一閃一閃的,透著土樓一方很小的玻璃窗,不仔細看都看不清晰。
“…真的要這樣看嗎?”
林晚橙個子差他好一些,踮起腳來都看不到甚麼,神情很懷疑。倏忽聽到席準在她身後笑了:“透過窗戶看星星,才能感覺到它們閃亮。”
“是嗎?”她仍有些疑惑。
“我手不方便,沒法把你抱起來看。”他言語低緩。
林晚橙也沒想著要他來抱,心尖一跳。轉過身忽然發現席準離自己很近,垂眸看她片刻,反倒在床邊坐了下來。
“傷口有點疼。”他居然這樣說,默不作聲把手伸給她,又直直抬眼,“現在幫幫我?”
林晚橙下意識握住席準寬大溫暖的手掌,被他牽著往前走了兩步,恰巧站到他敞開的雙腿之間,臉頰有點熱了。
她掰開碘伏棒,一隻手捧著他掌心,另隻手輕柔又細緻地用棉籤輕碰他的傷口,能看出真的很小心,碰一下就低睫問:“疼嗎?”
該是有點疼的,但林晚橙緊張的模樣更讓他凝神。席準歪過頭不動聲色注視她粉撲撲的小臉,直到她快上好藥才低沉著音色答一句:“不疼。”
是一張很水靈的,沒甚麼攻擊性的鵝蛋臉,看起來很溫軟。
怎麼之前都沒有人發現?
席準並不打算告訴她自己注意到她是雨夜中的那一眼,透過朦朧起霧的玻璃。
林晚橙拉著他的手,不知甚麼時候指尖就跟他的糾纏在一起,像有羽毛撓得她心發癢。突然就覺得和他距離近了一些,“我可不可以問你幾個問題?”
席準看著她:“你先坐下。”
“這兒沒有位置了。”她為難。
男人挑挑眉:“誰說沒有?”
林晚橙左顧右盼:“在…哪兒?”
她是真沒找到,而他慢悠悠抬手拽了她一把,令她一下失去重心坐到他腿上。林晚橙猝不及防攀住他的肩頭,感覺後腰被席準完好的那隻手摁得緊緊的。指節也逡巡著過來環住她,是很有佔有慾的姿勢。
林晚橙不敢亂動,怕再傷了他的手:“你別……”
席準倒是從容不迫,俯近她耳畔問:“有甚麼問題?”
像句雙關語。林晚橙耳廓幾分酥麻,就著這個有點彆扭的側身姿勢適應了會兒,好半晌才開口:“我想知道,網上說的是不是真的?”
“甚麼?”
“比如你在北京出生,後來又去了新加坡和美國。比如你在斯坦福就是風雲人物,第一個專案只聊了三次就決定要投了,還有投騰越時也是見了李總一面就拍板定下來的……”
林晚橙細細回憶,半晌又反應過來自己講多了。
都是道聽途說,顯得她多關注呢?
“網上還有這些東西?”
席準不關注自己的新聞,卻對她此刻的神情更感興趣。上過那麼多次床,現在才忍不住問出來。深深看林晚橙有點羞澀的臉,看得她忍不住別過腦袋,才語調斯理地回答:“我父母是北京人。我出生在新加坡,後來回到北京上學,再去的美國。”
看來網上的小道訊息還是略有出入。
至於後面那個問題,席準挽唇:“我沒有這麼厲害能一眼識人。李燁是我在美國的朋友,我們認識很多年了。”
只有厲害的人才會說自己不厲害。
他一步步走到今天,必然不可能是像新聞裡三言兩語輕描淡寫。背後付出的努力不會比任何一個成功的人少。
林晚橙的問題有點多:“你為甚麼做投資的時候總這樣親力親為?從來不找別人代勞?”
這是她覺得席準最接地氣的地方,也是最不可思議的地方。像他這樣的人,竟然每個地方都要跑,每塊土地都要踏足。
“如果不這樣做的話,我就不能肯定我投的東西是不是真的。”席準回答。他今天格外有耐心,是真的在教她道理,“真理都需要歷經無數驗證。”
原來是這樣。林晚橙定定看著他,黑眸不自覺發亮。
她驀然聯想到一個荒唐的概念。
那愛也是嗎?
要一遍遍做了才知道的。
“對我這麼感興趣?”忽然聽到他說這話。林晚橙晃過神,見席準垂下眼,微微笑起來,“是不是該換我問你了?”
沒想到他也有想了解她的慾望。真是很好哄的姑娘,只是這樣就讓她悅心了:“行呀。”
“晚橙這個名字,怎麼取的?”
那兩個字從他口中讀出來莫名動聽。
她小時候生出來便氣色很好,像熟透了的蜜柑,鄉親們就集思廣益想到這個意象。
“是鎮上叔叔阿姨一起給我起的。”林晚橙不好意思講蜜柑的事,“最終是我媽媽定的,她從前學文學,覺得林中晚橙是很有詩意的景色。”
“那親近的人一般都怎麼叫你?”
林晚橙理解他問的是家人,那就有很多暱稱了,“晚橙,橙子,小林,怎麼叫都有的。”她想起甚麼,頓了頓又笑著說,“我覺得這名字還有一層隱喻,大器晚成。我媽媽說,想要做成事情,堅持久一點也沒關係的。”
因為橙子最晚成熟的季節要到來年四五月份,雖然來得晚,可這樣的橙子才是最甜的。
“是嗎?”席準彎唇,“骨子裡那種勁兒也是跟她學的?”
學文的人總有一種風骨。他其實看人看得很準,林晚橙那種勁兒也是一種驕傲,特別像嚴女士年輕的時候,穿著一身颯爽的旗袍就往街上走。
“我不知道我有甚麼勁兒。”
她有種不自知的可愛,只是那可愛很偶然才在他面前展露,彷彿曇花一現。就像這時,飛快看他一眼,又悄悄躲開,儼然忘了她還被他圈在懷裡。無端惹席準心癢一瞬,“其他人沒有這麼跟你說過?”
“嗯…可能也有?”
林晚橙思考的時候表情澄明,席準忽然想換個問題。譬如她過去的感情經歷裡,是不是都好好地談了戀愛?可他覺得那跟他沒有關係,眸光漸深片晌,也只是輕描淡寫地笑了笑:“有時候,你會不會覺得我對你太兇了?”
林晚橙一怔:“我沒這樣覺得。”大多時候其實反而是他的溫柔讓她心顫。他太有教養了,印象裡沒有對她發過脾氣,更不講髒話。
“不是指這個。”席準視線鎖住她,溫熱的呼吸似有若無,“我是說別的時候,我有沒有讓你不舒服過?”
林晚橙這才聽明白他的意思,眼皮薄薄地粉起來:“…沒有。”
她不能說她有時甚至過於舒服了。
“如果我太兇了,你要及時告訴我。”
最後一個問題,他拉著她的手蓋過去,眼底幾乎是覆上了一層暗色,卻輕笑起來:“喜歡這個嗎?”
林晚橙回答不了了。
席準低頭吻她的耳垂,慢慢移到臉頰,再到嘴唇。又是要攫取盡她口中氧氣的那種架勢。
她今天穿的是少數民族服飾,鎮上逛街時買的。
手被他抓住,林晚橙好半晌才吭出一聲:“我不方便……”
“我知道。”席準頓了下,定定看她會兒,低聲問,“所以試試換種方式?”
林晚橙從高處看見他落汗的臉龐,好像隱隱約約動了情。
他們今天講了太多的話,都有些口乾舌燥。林晚橙覺得自己站在雲端,有種腳踩不著地的虛緲感覺,她總覺得自己是不是有些不得要領,不然面前這人怎麼紋絲不動,細聲徵詢:“…快好了嗎?”
“握緊了,別滑。”席準沉沉看著她身上的衣服,忽然開口問,“上次那條旗袍呢?”
“嗯?”
“怎麼沒見你再穿?”
林晚橙閉著眼不答話,席準卻貼著她紅透的耳尖,悶聲商量似的:“找個機會,再穿一次給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