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幽深 “有男朋友嗎?”
席準垂著眸, 表情仍是漫不經心的,目光卻幽幽的讓人心悸。林晚橙看到他手背上淡淡的青筋,像被燙到似的, 耳根慢慢地紅了:“甚麼?”
這太超出了。
姚晴瘋了還是她瘋了?!這是能跟Shawn直接說的話嗎?怪不得剛才那麼尷尬夾著尾巴跑了。
可他回答了甚麼呢?
林晚橙的雙腳好像黏在了原地動不了,心臟砰砰跳了好幾下, 才將將擠出句話:“……我請您吃晚飯。”
席準意味不明:“嗯?”
“您不是開會到現在, 還沒吃飯嗎?”理智悉數歸位,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那通脾氣發得很沒有道理。
臉頰輕微發了燙, 像只發現自己冒頭過甚又慢慢縮回土裡的地鼠, 十分能屈能伸地朝他展顏, “還有…謝謝您剛才教我打牌。”
她覺得自己肯定又要被拒絕了,還在默默做心理建設,卻感覺席準低下頭,只看了她一會兒就答:“好。”
林晚橙驀地抬頭,撞進那雙漆黑的眸子。
席準不說話,就那麼淡淡垂眼看著她。她卻不知怎的感覺籠罩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好似變得濃重了起來, 像一張綿密不明的網,慢慢侵透進暗拂的夜色裡。
林晚橙心尖倏忽一跳,偏開頭問:“那您喜歡吃甚麼呢?”
席準說:“挑你喜歡的就好。”
“…哦。”
林晚橙不明白自己為甚麼不敢再看他。
按規矩的確該請客的人挑地方,吃甚麼好呢?中餐還是西餐?估計西餐他早吃膩了吧?點評軟體裡各色爭奇鬥豔,她糾結地瀏覽片晌,終於找到一家體面的新中式創意菜。
人均五百, 是她預算的極限,誠意滿滿:“要麼我們去吃這個?就在藍港附近, 可以直接走過去。”
“好。”
席準收回了視線,林晚橙側眸瞧他不緊不慢的步伐,又覺得他莫名好說話了許多。這個點的藍色港灣正是繁華時候, 行人摩肩接踵,燈火絢爛。
兩人隔著段不近不遠的距離往前走,林晚橙抓緊機會道:“還沒來得及恭喜您呢。”
“甚麼?”
“聽說博源剛投了得萃的D輪融資。”他們打款交割得很快,甚至比Tirus投聚喜還快,林晚橙晚上剛刷到了新聞,這才適時擺到明面上來提,“我覺得65億估值很划算,更別提您還投了10%的份額。”
那張小臉攢著笑,馬屁拍得很自然,席準瞥她一眼,“是嗎?”
林晚橙眼睛烏黑髮亮,大方點頭:“潛力比其他競爭對手都要大不少,還有其他企業的助力,真為您感到高興。”
席準淡淡問:“甚麼助力?”
林晚橙嘴角微彎:“就是戰略性合作。”
智米是手機,騰越嘛,估計就是電子支付了。
她在委婉又聰明地告訴他自己猜到了這場牌局的目的,席準步伐稍頓一瞬,略顯意味不明地垂眼:“上次在勤州你好像不是這麼說的。”
“啊,我說…”甚麼了?
“聚喜投資回報確定性更高。”
“……”
他怎麼還記得?!她噎了一下:“沒有。”
林晚橙清晰看到那雙黑眸裡悠悠然壓下來的興味,雙頰猝不及防起了赧意,這個人怎麼總是冷不丁來一下呢?
“…我一直都覺得得萃是很出色的企業。”
她憋完這句話,暫時又閉了嘴,埋頭一門心思地去看地圖導航。
這時就路過了一家看起來極高檔的西餐廳。店面風格很典雅,依稀可以聽見美妙的大提琴奏樂聲從裡面流轉出來,裝潢更是高階,水晶吊燈在燭火的對映下閃著微亮的光芒。店門口標著紅色標識,上面有三朵可愛的小花。
是滿星的米其林餐廳,先前她從沒吃過,林晚橙此刻正飢腸轆轆,沒忍住悄悄多看了兩眼。
人家都說米其林吃的是擺盤,東西份量就那麼一小點兒,都是噱頭,但有機會的話誰不想嘗一嘗噱頭?
席準察覺到她閃爍的目光:“怎麼了?”
“…沒有。”林晚橙回過神來,驀地藏起了視線。
“你想吃這家餐廳?”
這也能給看出來?“——不是,我沒有。”
林晚橙連忙否認,這對她來說還是有些奢侈,得人均一兩千了吧?
席準插著兜問:“那你肚子叫甚麼?”
又叫了?她不敢置信地低頭看了眼,才意識到他又在逗她。沒忍住抬眸用力看了一眼,男人卻已經勾唇走了過去:“走吧。”
“啊?”
“就吃這家。”席準低頭又看了她一眼,姑娘被嚇到了,他忽然笑了,“不花你的錢。”
林晚橙被那道低沉的嗓音燙了一下,暗暗抓緊了包帶。她不確定他甚麼意思,是不需要她請客,還是他打算反過來請她吃飯呢?
可是怎麼能讓客戶請呢?
她隱隱覺得不合適,也認為眼光要放長遠一點。畢竟要拿下這麼大的客戶,一頓飯的錢,忍忍也就出了,就當買了件回不來的奢侈品。要是Shawn一個高興開了戶,那才叫賺翻了。
於是說道:“還是我請您吧。”
席準瞥她一眼,沒有答話,林晚橙小跑著追上去跟他並肩,很是鍥而不捨。
她是有魄力的人,既然決定花錢,就絕不首鼠兩端,但進去以後才發覺燈光比想象中要暗,服務員周到地指引他們在真皮沙發上坐下。吊頂是橘黃色的暖光,檯面一盞搖曳撲朔的燭火,光芒若隱若現。
席準翻選單的姿態依舊閒散,林晚橙在他對面坐著,無端有點坐立不安。
“想吃甚麼?”他問。
“都行。”影綽的光線將他的臉龐映照得不那麼分明,她輕嚥了咽口水,“您決定。”
晚市基本上都是定製套餐:“那就兩個dinner set。”
服務員應好,顯然也知道拿主意的人是誰:“先生要配酒嗎?”
席準說:“要。”
林晚橙下意識瞄了一眼套餐加上wine pairing的價格,單人1688元,一下多出四百塊。
“?”
也太貴了吧——幾杯酒而已,是甚麼瓊漿玉液嗎?
饒是做了心理準備,林晚橙還是咋舌一瞬。她不想做沒見過世面的人,將輕微發熱的耳尖藏進頭髮裡,仍朝他綻出小酒窩。
席準抬頭:“怎麼了?”
林晚橙說:“您真會點。”
席準靠在椅背上看她,表情似笑非笑。
林晚橙來之前本來都已經想好了要先講講產品,講講公司,再講講服務,現在看著面前那兩杯精緻的香檳卻忽然說不出口了。
她有點擔心Shawn會被人認出來,但他們坐的位置是很隱蔽的角落,應該稍微放下心才對。
席準斂眸看她脫掉那件包得像粽子一樣的白色棉外套,漫不經心問:“你很怕冷?”
“…沒有。”
林晚橙又有種被甚麼籠罩的感覺了。
剛從寒風呼嘯的露天進來,她竟覺得熱。現在終於坐定,緊促地拿過那杯餐前酒淺淺抿了一口,問道:“您以前都是這樣嗎?”
“甚麼?”
“一忙起來就很晚吃飯。”
“偶爾。”
林晚橙瞧他剛才在牌局上打電話的頻次和架勢,覺得肯定不只是偶爾,但她沒有立場講甚麼多餘的話,便順著轉了個話題:“那您投完得萃之後,還會繼續忙嗎?”
侍者在給他們上前菜,席準等到盤子都擺放好,才語調斯理地回答:“還有別的專案。”
“是需要出差嗎?”
“嗯。”
盤子裡是伊比利亞火腿和布拉塔芝士,上面點綴著幾塊新鮮的番茄丁,分量確實少得可憐。林晚橙疑心自己兩口就能吃完:“…那您計劃去哪兒呢?”
“幾個大城市。”
“……”
林晚橙覺得自己好像在做一個很失敗的街頭採訪,挖掘了半天一點兒資訊量都沒有。
不是,他就不能多說兩個字嗎?!
寂靜的空氣讓她呼吸發緊,忙抓過一塊餐前面包,像是要給自己找點甚麼事兒做——這環境讓她苦惱,既講不了金昂的產品,又不好問他工作之餘都愛做些甚麼,擔心話題太過私密。
席準看著她侷促地往麵包上塗抹黃油,看上去很認真,裡一圈外一圈,實際上毫無章法,眼底終於閃過一絲清晰笑意:“你經常這樣加班?”
林晚橙聽到他這樣問,愣了下:“嗯?”
“像今天這樣,週六日還要給客戶送文件。”
送趟文件而已,在她心裡這其實不算加班,搖搖頭:“也不是很經常。”
席準問她:“你喜歡你的工作?”
“喜歡。”
“不覺得辛苦嗎?”
林晚橙又愣了一下。他好像的確看到過很多她辛苦的時刻。她脊背略微有些僵勁,但很快又看清男人的神色,沒有想象中的輕視,只是語氣很平穩地在問個問題。
是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臉頰熱了熱:“我沒覺得辛苦,能做成事情就很開心。”
那雙烏眸清澈水亮,但席準卻看到裡頭潛藏著的一絲野心。像棵迎風招展的小草,有種暗暗向上生長的勁兒。凝視片刻,不動聲色道:“上回你說勤州是你老家?大學是在北京唸的?”
“對。”
席準喝酒,很隨意地問:“你父母都在老家嗎?”
林晚橙答:“沒有。只有我媽媽在,我爸爸在北京。”
“他們都做甚麼工作?”
“我媽是老師,爸爸是…工程師。”
他們居然正兒八經地聊上了,跟飯搭子似的。
Shawn的性格真是比想象中溫和許多,林晚橙覺得自己之前不該總那麼緊張。她的心一點點放下來,又喝了口酒,卻莫名仍不敢太過直視他。
主菜是兩塊上好的肉眼牛排,香噴噴的令她食慾大振,林晚橙抬眸瞄了席準一眼:“您也喜歡吃牛排嗎?”
“嗯。”席準看著她,“你呢?喜歡吃甚麼?”
“我都可以。”林晚橙私底下上了個品酒課,正悄摸檢驗自己的學習成果,努力品嚐這酒的好壞。
她感覺還不錯,又想起Jane說的,有時不能太過圓滑,沒個性的銷售只會讓人覺得好欺負,悄悄坐直身體,朝他輕淺地笑笑:“我喜歡吃甜的東西。”
“比如?”
“糖醋小排,糯米飯之類的,還有各種水果。”
“平常會自己做飯嗎?”
“…沒有。沒時間。”
做飯並不能幫她多找幾個客戶,那陣顯著的功利主義讓她有點心虛。但是剛說完,就看到席準笑了。
林晚橙不知道他在笑甚麼,只覺得那雙眸子被燭火映照得分外好看。
她不小心喝了一大口酒,卻還是緩解不了心裡那陣沒來由的急促,想挪開目光,又有點鬼迷心竅地攥緊了裙襬。
餘光瞥到他也在喝酒,嶙峋喉結緩慢地起伏,視線有種說不出的幽深。她整個面頰都覆蓋上一層細膩的溫熱,忽然聽到他問:“沒時間做飯,那有時間戀愛嗎?”
“甚麼?”
林晚橙耳尖泛起紅潮,看到那道幽深的視線落了下來。
席準嗓音低低的,染著一絲被酒碾過的啞意,漫不經心勾起絲笑:“我問,你現在有沒有男朋友?”
作者有話說:來啦!明天加更~